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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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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 穆玄才又出現。

夭夭見他還穿著昨日那件石青色錦袍,烏發及袍角上略沾著些露水痕跡, 眼下也泛著一層極淺的烏青,有些猜疑他昨夜是不是連穆王府也沒回。

如此一想, 心似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頗有些不是滋味。

穆玄精神尚可,腰間懸著一柄不知從何處新得的長劍,嘴角一揚,望著東方那輪紅日道:“天氣晴好,正宜捉鬼。只是後宅之地我不便貿然出入。阿瑤,還要勞煩你帶路。”

原來他一大早趕回, 是為給孟老夫人驅邪祟的事。

夭夭點頭,先遣人去告知姜氏,才越過穆玄, 在前面帶路。

若換做往日,兩人出入成雙, 親密無間, 穆玄總會習慣性的牽著夭夭的手。今日卻始終有意落後幾步, 不緊不慢的在後面跟著。

姜氏聽說穆玄肯親自出手,自然喜不自勝,迅速將包括她自己在內的閑雜人都清出了松壽堂, 並令年輕女眷回避,只留下幾個年長體壯的仆婦守著各個門洞,防止有人擅闖。

這個節骨眼上, 夭夭斷不敢畫本族的符文惹禍上身,只能給穆玄做幫手。好在穆玄提前備好了許多玄靈符,夭夭只需照著他吩咐貼到各處,並專註探查異動即可。

起初,十八道靈符皆如死魚一般,貼在門窗、墻檐上一動不動。等穆玄在地上畫好符陣,催動靈力,這些靈符才簌簌搖動起來。幾乎同時,孟老夫人房門倏地被一道陰風刮開。昏迷了兩日的孟老夫人挺屍般從床上坐了起來,並握住豎在床頭的鶴首拐,點著地面,跨過門檻,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雙眼尚緊閉著,腳步卻甚穩健,似乎並不受目力影響。

夭夭與穆玄默契的對望一眼,尾隨其後,出了松壽堂一路向東,穿過一條鵝卵石道和一道月洞門,一片瘦菊漸漸映入眼簾。不知不覺,竟是走到了後花園裏。

園內曲徑通幽,道路錯綜,孟老夫人舉著拐杖,一路分花拂柳,步子漸漸急切起來,眼皮也輕輕顫動著,似欲睜開。等又穿過一片花枝交錯的梅林,孟老夫人幾乎稱得上是健走如飛。夭夭追的有些吃力,連腳踝都險些崴了,焦急間,旁側忽伸出一只修長泛涼的手,將她緊緊一牽,平地掠起,幾個飛縱便落在了孟老夫人身後。

“當心腳下。”

落地時,穆玄輕聲提醒了一句。夭夭打眼一望,地上竟是長著大片滑膩的青苔。

孟老夫人終於停了下來,正拄著拐杖、繞著一口枯井打轉,腳步甚急躁,口中還念念有詞,拐杖一端雨點般敲打著井臺,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夭夭神色覆雜的望著這口井,解釋道:“這就是老夫人摔倒的地方。”

穆玄長眉一挑,立刻捏了張玄靈符,屈指一彈,貼到孟老夫人的後背上。孟老夫人像是突然被按住機關,定住了身形。

大約是枯了太久,井口已結滿密密的蛛網,一只灰蛛吊在絲上,悠悠晃動著。常年風吹日曬,軲轆頭橫木裂開了一指寬的裂紋,支架也斷了一根,井繩早不知所蹤。

難道這就是邪祟藏身之處?

夭夭皺了皺眉,她為何一點都感覺不到陰氣或邪氣。

穆玄拔出劍,先把蛛網清理掉,又將新畫的靈符貼到劍尖上,伸劍往井口深處探去。這是專用來探路的探靈符,一進入黑暗的地方,自動躥起一道青幽幽的火舌。若遇邪氣侵擾,火舌會驟然騰起半丈高,向施術人示警。

兩人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一點亮光,屏息凝神,心弦緊緊的繃著,生怕漏過什麽動靜。

一盞茶功夫過去,靈符上靈力耗盡,火舌縮成一豆消失。

夭夭大是納罕。連玄靈符都探不出來異樣,莫非真是他們多心了?孟老夫人帶他們來此處,或許是另有用意?

穆玄收回劍,取下劍尖上的靈符。靈符已被燒焦了大半,邊緣處一圈黑色焦邊。穆玄用兩指捏著靈符,若有所思。

夭夭:“可有什麽不對?”

穆玄謹慎的道:“這井裏可能被人布了禁制。”

夭夭一驚,餘光忽掃見一道人影從枯井正對著的一道月洞門後閃了過去,喝道:“何人?”

等兩人追去,門後空空如也,早無人影。

夭夭懊惱的直跺腳。

穆玄:“可看清那人的模樣?”

夭夭想了想,道:“像是個男子……”

“娘!娘!”

話音剛落,耳畔忽響起一疊聲殺豬般的慘嚎。

夭夭循聲一望,只見四個小廝擡著架肩輿,輿上歪坐著一個穿寶藍錦袍的胖子,沿著花園小徑快步行來。聲音就是從那胖子,也就是孟老侯爺口中發出的。

肩輿在枯井邊落下。孟老侯爺白胖的面上掛滿虛汗,由兩個小廝架起來,嚎叫著撲到被定住的孟老夫人跟前,抱著老夫人的雙腿哭道:“娘,娘,您這是怎麽了?您別嚇唬兒子!兒子還等著養好病好好孝順您呢,您怎麽忍心拋下兒子呢?”

涕淚齊流,傷心欲絕。

夭夭:“……”

她要是沒記錯,孟老夫人第一次病倒,就是被這位心大如海、將自己親生女兒扔到荒山裏的孟侯爺給活活氣得。聽海雪說,之前季侯孫圍府、孟老夫人帶著一眾女眷舌戰東平侯府時,這位孟侯爺連面都沒露。怎麽此刻搖身一變,倒是成了個大孝子了。

穆玄大約也對這位侯爺無甚好感,輕一皺眉,揚聲道:“老夫人只是暫時失了神智,並無大礙,岳父大人不必憂心。”

孟侯爺大約對“岳父”這個稱呼還有些陌生,茫然的擡頭,待掃見夭夭與穆玄,才露出驚訝神色,掏出軟巾胡亂擦了擦淚,顫巍巍道:“世……啊不,女婿,你何時過來的?”又瞪了夭夭一眼,不滿的道:“你這丫頭,怎麽回來了都不知道跟爹說一聲。”

夭夭吐了吐舌頭,沒吭聲。

穆玄極自然的牽起夭夭的手,漫步走過去,輕施一禮,道:“聽聞老祖宗病倒,小婿特帶菖蘭回來探視。岳父這邊,菖蘭本說要帶小婿過去的,不料老祖宗病情兇險,離不開人,才耽擱了,望岳父莫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孟侯爺不停的擦著汗,看著甚是焦慮,道:“怪我身體不爭氣,連老母病了都不能守在榻前侍奉湯藥,倒不如你們這些小輩懂事。對了女婿,你剛剛說老祖宗暫失神智,是什麽意思?她怎麽會站在這園子裏?”

穆玄道:“禦醫說,老祖宗是沾了不幹凈的東西。岳母才命小婿來瞧瞧這松壽堂附近是否有邪祟作怪?”

“什、什麽?”

一聽到“邪祟”倆字,孟侯爺臉都白了,慘無人色的道:“怎會這樣?可查出什麽了?”

穆玄甚遺憾的搖頭:“怪小婿修為淺薄,並無發現邪物蹤跡。”

孟侯爺立刻懷著一絲僥幸問:“會不會是搞錯了?”

穆玄道:“大約是吧。”

孟侯爺天生膽小惜命,在原地踱了幾步,道:“不管有沒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看還是請一些和尚道士過來,做幾場法事。”

“對,就做法事!”

孟侯爺一拍掌,二話不說就把這事兒給定下了。

出了園子,夭夭迫不及待的問:“你方才說的禁制,到底是怎麽回事?”

穆玄低眉想了片刻,慢慢搖頭:“我也只是猜疑,尚難斷定。孟侯爺既然要做法事,只能改日再探了。”

夭夭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麽,終是忍住了。

直覺告訴她,穆玄應不止是猜疑,只是不願告訴她內情罷了。夭夭一時也說不清究竟是失落更多還是煩悶更多,心頭竟茫然起來。

姜氏恰帶著榮嬤嬤進來,問過兩人情況,忽見夭夭頸中掛著塊金燦燦的長命鎖,驚疑不定的問:“這是從哪裏得來的?”

夭夭低頭一望,才發現今日早起精神不振,竟把項圈錯戴成了這只長命鎖。她不願再提起那刀疤男擅闖松壽堂之事,免得多生事端,便道:“是昨日在園子裏撿到的。”

姜氏神色覆雜的望著那塊鎖,嘆道:“這還是你出生那年,你那薄情的爹命人在雲裳閣定制的。

金鏈上有鎖扣,可隨著年歲增長調節長度。這輩子,他也就送過你這一件像樣的東西。”

夭夭一怔。

同時也有些替姜氏和菖蘭郡主感到悲哀。就方才的情形來看,那位孟侯爺自始至終就沒註意到過她脖子上這塊鎖。大約早忘了是他自個兒買的。

接下來的兩日,孟侯爺果然大張旗鼓的請了百十號和尚與道士進府,圍坐在那口枯井邊輪番作法。穆玄卻一直沒有出現。

夭夭鎮日無聊,也曾想過偷偷溜進井裏探查一番,可惜孟侯爺這次花費了重金,法會竟是晝夜不歇,大有將那口枯井直接超度的架勢,夭夭實在尋不到機會,只能作罷。

又一日,一只紙鶴悄無聲息的飛進了海棠院中。

宋引帶來了消息:明日定昏,事可成,青龍街口城隍廟見。

夭夭記得,夔龍衛所附近,是有那麽座廟。面積不大,香火卻極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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