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約見

關燈
幾乎在夭夭接到消息的同時, 鳳儀樓內,穆玄正在他常去的那間二樓包廂裏臨窗而立, 手中舉著盞酒,漫不經心的望著川流不息的街面。

不知過了多久, 他長眉一軒,往街道盡頭望去。

那個方向,一人身穿大紅夔龍服,正混在人流中策馬疾馳,衣袂被顛簸得上下翻飛。百姓們一見是夔龍衛,不消有人驅趕或提醒,自動往街道兩邊靠攏, 讓出中間道路。

穆玄晃了晃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才收回視線, 不緊不慢的坐回了食案後。

宋引在鳳儀樓大門前翻身下馬,一路上, 眉始終皺著, 有意無意的往二樓那排包廂的方向掃了掃。

店裏迎客的堂倌見是貴客, 立刻趨步迎了出來,從宋引手裏接過馬韁,滿面堆笑的問:“大人是現吃還是外帶?”

宋引道:“我找二樓乾字號的客人。”

堂倌神色頓時肅然起敬, 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道:“貴客隨奴才這邊來。”

雖久聞鳳儀樓的吃食以“雅”字出名,無論是腰纏萬貫的富商巨賈, 還是呼風喚雨慣了的朝中顯貴,都喜歡在此處宴客。但第一次光臨此地,宋引還是被樓內的奢華氣派布置所震撼。

大堂堂頂繪著一整副栩栩如生的千手觀音圖,地面上鋪的俱是一塊塊花紋各異的白玉磚,門窗和欄桿上雕著極具異域特色的胡姬沽酒圖。通向二樓的扶梯上則鋪著厚厚的波斯藍絨毯,踩在上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堂倌一路引著宋引來到位於二樓盡頭的「乾」字號包廂前,畢恭畢敬道:“裏頭貴客等候已久,大人快請進。”

宋引卻站在原地沒動,面色覆雜的盯著包廂門,嘴角緊緊抿成一道紋,有些顧忌的樣子。

堂倌只得又往前一伸臂:“大人請吧?”

宋引點頭,推門進去。

檀木造的圓形食案,桌沿和腿腳處都鏤著精致的暗紋。奢侈,雅致。雖經多年吃食侵染,仍有淡淡一縷木香從案面透出。

食案兩頭,穆玄與宋引相對而坐。

“世子有什麽話,請直說。”

宋引眼睛盯著面前的一盞酒,心緒頗不安寧的道。

穆玄淡淡一笑:“既如此,我就不拐彎了。敢問宋副使,你信中所寫的「事可成」,是有幾分把握?”

宋引猛地擡起頭,震驚的望著穆玄。

“你、你怎麽知道?”

他吐音有些艱難,一腔底氣被打得七零八亂,道:“這不可能!”

這個時間,阿夭也剛接到消息而已,不可能告訴穆玄。除非,除非是……

宋引面色陣青陣白的問:“你半路截獲了紙鶴?”

“這並不重要。”

穆玄眸光沈了沈:“若連這點事都搞不明白,我還如何護她周全?”

“你——”

宋引扶案站了起來,終於有些慌亂了。

穆玄:“放心,我只是瞧了一眼而已,此刻消息應已傳到了她手中。”

宋引一怔。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你究竟想做什麽?”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問。

穆玄冷冷道:“用紙鶴傳信,並非多高明的辦法。宋副使就沒想過,萬一這封信落到衛英或其他人手裏,會是什麽後果麽?”

“但從這一點來看,宋副使所謂「事可成」,怕是運氣多餘籌謀。”

“若衛英截獲消息,隱而不發,引你入局,再來個甕中捉鱉,到時人證物證俱全,你引火***也就罷了。她呢?她會被你害得多慘!”

最後一句,切金斷玉,幾乎是厲聲質問。

宋引面紅耳赤,心弦極跳,喉結動了動,竟無言以對!

“談情說愛和辦正經事是兩回事,宋副使最好還是別將男女私相授受的那套伎倆用到傳遞消息上了。免得召來殺身之禍。”

穆玄毫不客氣的道。

宋引面皮一點點漲紅起來,雖知是自己考慮欠妥,可心中畢竟有股傲氣在,被他劈頭蓋臉如此教訓,莫名也被激起一點鬥志,顫著兩片唇道:“今日,若世子只是為了侮辱宋某而來,恕宋某無暇奉陪!”

轉過圓凳,就要離去。

“站住!”

穆玄自顧灌了口酒,重重擱下酒盞,喝了這一聲,才不緊不慢道:“據我所知,負責看守人犯的五十名夔龍衛,日夜輪守,就地換班,有一半以上皆是衛英心腹。你打算如何支開他們?”

“我猜猜。聽說這兩日有許多江湖人士出現在了鄴都。莫非,他們得到了什麽消息,打算明日到典獄司劫囚去?”

宋引背影一凝,停頓了好一會兒,又慢慢轉回身,臉色慘白的望著穆玄。

穆玄也定定望著他,曬然一笑,道:“僅憑幾個江湖人,別說闖入典獄司的死獄,只怕連我父王那關都過不了。何況,當年公輸一族蒙難,多少江湖門派與玄門世家因劫囚失敗而命喪青龍街口,也就有一波僥幸摸到了純陽煉獄的大門而已。若能成事,公輸家也不至於全族覆滅。再者,有了前車之鑒,離淵必會外松內緊,設下重重羅網防範此事於未然。”

“宋副使,你不知道,並不代表衛英沒在暗處布兵。”

一滴冷汗,從宋引鬢角無聲滑落。

片刻後,宋引深深一揖,道:“方才是公瑾無禮,世子勿怪。”

穆玄漫然看他一眼,對他態度轉變似乎也並不大在意,道:“我與你說這些,一是為了她平安無虞,二是為了自己一點私心。與宋副使倒沒多大關系。宋副使不必多禮。”

宋引收回禮,默默坐回原位,良久,問:“憑這些話,你完全可以阻止她赴約。為何要告訴我?”

穆玄:“你以為我可以大度到將她拱手讓與你麽?我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給她一個機會,也給你——宋副使一個機會。”

宋引又是一怔。

“我知道,宋副使是個大孝子,很在乎自己的母親。當年就是因為令慈以死相逼,宋副使才大義滅親,將自己的未婚妻親手綁上祭臺。”

穆玄忽然話鋒一轉。

宋引果然警惕的望著他:“你何意?”

“沒什麽意思。”穆玄輕輕漾著玉盞中的酒水,道:“我只是提醒宋副使,若今時今日你再敢欺她,騙她,傷她一根毛發,我定讓整個東平侯府陪葬。尤其是你最在乎的那個人。”

宋引慘然笑道:“一次,已足令我悔恨終身。我豈敢再辜負她第二次?”

穆玄:“口說無憑,立誓。”

宋引一震,慢慢擡起兩指指著包廂頂部:“我宋公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若再敢欺她騙她,教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穆玄放下酒盞:“現在,咱們可以聊聊正事了。”

在西市有間名為「丹青」的畫館,店主是個屢試不第的窮酸書生,丹青一絕,尤其擅畫女子肖像。許多名門貴女皆以求得他所繪的一副畫像為榮,不惜千金相奉。

可惜這人大約是讀書讀傻了,脾氣古怪得緊,作畫賣畫全看心情。遇上心情不好的時候,別說是千金,就是給一萬金,他都不肯動筆。

譬如今日。畫館的館門上就十分亮眼的掛著一塊歇業的牌子。

一個穿金戴銀、遍身綾羅的肥胖婦人好不幽怨的盯著那塊牌子,自憐道:“回回過來都遇上大師歇業,我這命喲。”

跟來的丫頭婆子哄勸了好半晌,那婦人才戀戀不舍的登車離開。

隔了不到一盞茶功夫,另一輛青蓋馬車徐徐駛到了館前。車裏先出來一個長相秀麗的婢女。緊接著,一個身穿緋色襦裙、頭戴輕紗帷帽的窈窕女子從車廂裏鉆了出來,利落的踩著腳踏下了車,又同車夫吩咐兩句,便徑直朝緊閉的館門行去。

門前有一道石階,因長久沒人打掃,已堆滿枯黃的葉子。

“海雪,去敲門。”

光臨此地的這女子,正是夭夭。

海雪伶俐的應了聲,立刻上前輕叩了幾下門。

好半天,裏面才傳出一道懶散的聲音:“今日歇業,沒看見牌子麽?”

海雪回頭望著自家郡主。

夭夭眼皮也不眨的道:“敲。”

海雪下手就用了勁,將兩扇門敲得咣咣直響。

裏面人終於不厭其煩,咕噥了幾聲,十分粗暴的從內拉開門,吼道:“做什麽?!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唔——這是什麽?”

那人驚恐的望著夭夭和夭夭手中的一只白凈瓷瓶。隨及時捏住了鼻尖,依舊不可避免的吸進了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三十年的公雞血。”夭夭一臉無害的舉起瓶子:“專門對付你這種皮糙肉厚的老鬼的。”

“你、你你你您!”

那人松松垮垮的穿著件青衫,頭上系著一方儒巾,本還有些落魄書生的派頭,這一跳腳,立刻原形畢露。

半晌,悲憤交加的道:“臭丫頭,原來是你!”

“你、你怎麽變成這副醜樣子了!”

“……”

海雪一臉茫然的望著這不大正經的怪人,並一臉茫然的望著自家郡主。

夭夭嘻嘻一笑:“海雪,你去車上等我,我有事要與這位老前輩討教。”

……

“什麽?!易容?!”

那人一條腿踩在桌子上,連連擺手,道:“小姑奶奶,你找別人去吧,我早金盆洗手了。”

夭夭將那瓶公雞血往前一推,點著桌案道:“要能找別人,我還找你做什麽。一句話,做還是不做?”

那人一抱臂,甚有骨氣的道:“不做!”

夭夭點頭:“好,我現在就施法把你體內的那截桃靈木取出來!然後再把這瓶公雞血都灌進你肚子裏!”

“你你你你你、你耍賴!”

夭夭拔開瓶塞,一股濃烈的惡臭立刻彌漫開來。

那人如避瘟疫,抱著柱子就往梁上躥。

夭夭:“做還是不做?”

“做做做,我做還不行嗎!”

那人掛在梁上,抖得跟片葉子似的,沒好氣道:“你想易容成什麽樣子?”

夭夭眼睛一垂:“我原本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