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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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後, 穆玄並未騎馬,而是懷揣著滿腹心事, 沿長街往靖安坊方向走去。

走過衙署聚集的明德大道,街道便漸漸熱鬧起來, 到處都是吆喝著賣早點果蔬的小商販們。

“公子,來碗餛飩吧!現出鍋的熱騰騰的餛飩!”

穆玄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粗布衣裳、圍著塊碎花圍裙的中年婦人正站在一個油布搭建的餛飩攤下,一面用長勺翻攪著一鍋隨沸水翻滾的餛飩,一面抹了把汗,熱情的招攬他這個看起來衣品不凡的過客。

她身後的中年漢子則一聲不響坐在角落裏搟面皮、包餛飩,手法嫻熟, 心無旁騖。只偶爾擡眼看看那婦人,露出憨厚笑意。

穆玄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微微一揚, 正打算讓老板娘打包兩份帶回去,忽聽旁邊桌上一名食客低聲和同伴道:“你們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另外二人俱是一臉茫然, 催他快講。

那食客眼睛往左右一掃, 確定沒什麽不該有的閑雜人, 才用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團物什,道:“夔龍衛——這次釣到大魚了。”

二人齊問:“什麽大魚?”

“五年前,「公輸之亂」的餘孽!”

此言一出, 周圍食客紛紛側目,朝那一桌望去。連幾個過路的都有意無意放慢了腳步。

“這、這怎麽可能,當年那一族不是——”其中一人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心有餘悸的道:“聽說,剖丹抽魂,連投胎都投不了。別提多慘了。”

起頭的那食客一臉高深的道:“我騙你們作甚。今日天色未明,衛英大都督便親自帶四十八重衛將逆犯押到了典獄司。三日後,還要在祭臺上當眾典刑呢!”

眾人嘩然,立刻七嘴八舌吵成一團。

穆玄沈眉盯著那名唾沫橫飛的食客,若有所思。

不過短短一夜,這等機密消息如何會長了翅膀一般,在市井小民間傳得沸沸揚揚?連他都不知道“逆犯三日後當眾典刑”這件事,一個普通小民,又怎會知曉?

不消說,多半是離淵在有意往外散播消息,實施他的“捕魚計劃”。

外面已經亂成這樣,只怕用不了多久,消息就會傳入穆王府中。

穆玄不敢再想下去,匆匆付了銀錢,便疾步而去。

老板娘猶自在後面吆喝:“公子,你的餛飩忘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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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洛陽?”

夭夭驚訝的望著穆玄,還沒來得及詢問昨夜到底發生了何事,便被他一句話砸得有些發懵。

穆玄點頭,不漏痕跡的道:“昨日母親來信,說很想見見你,命我盡快帶你過去。”

夭夭有些不踏實的道:“今日午後就出發?會不會太急了些?西平侯府那邊怎麽交代?”

明天正是歸寧之日,依規矩,穆玄該和她一起回趟西平侯府拜訪孟老夫人及他“鐵板釘釘”的岳父岳母。

雖說她身份是假的,與西平侯府眾人也沒有血緣關系。可孟老夫人在關鍵時刻護她周全,姜氏待她一片拳拳之心,如同親女。她不能忘恩負義,讓西平侯府再因為這樁婚事失了顏面。何況,那府中還住著一個她最牽掛的、不能宣之於口的人。

穆玄似早有打算,眉毛挑了挑,道:“我會讓福伯先將禮物帶過去,並附封請罪的書信。等咱們從洛陽回來,我再親自登門謝罪。”

於是,成親以來,夭夭第一次見識到了穆玄“言出必行”的不講理做派。

不到一個時辰,他們二人的貼身物品便被寧嬤嬤用兩個大箱籠收拾妥當。

夭夭狐疑不斷的望著他眼底沈的那層淡淡烏青,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昨日皇帝不是留下他交代重要任務麽?他就這樣扔下整個玄牧軍,陪她去洛陽探母?還是說,那件任務與此次洛陽之行有關?

穆玄面不改色:“怎會?那封信就在我書房裏,若不信,你拆開瞧瞧。”

“倒是你,這麽記掛著回西平侯府,該不會有什麽事瞞著為夫吧?”

夭夭的確有點心虛,琢磨著是不是該把柳氏的事告訴他。

這時,院中忽然傳來顧長福的聲音:“世子呢?王爺回來了。”

寧嬤嬤應了聲,朝屋裏走了

夭夭只能把未說的話咽回肚子裏。

穆玄大約是急著向穆王回稟去洛陽的事,匆匆一整衣袍,便隨顧長福一道走了。

九華院,正廳。

穆王朝服未換,正坐在一把梨木圈椅中閉目沈思。

“接下來,你如何打算?”

聽到腳步聲,穆王並未睜眼,只不溫不淡的問了一句。

穆玄默了默,一抿嘴角,方至廳中展衣跪落,恭恭敬敬的一叩首,道:“孩兒來向父王辭行。”

穆王眉心幾不可察的擰了擰,頃刻,眼皮緩緩張開,露出英華內斂的雙目,喜怒不辨的盯著眼前的少年,問:“辭行?要去何處?”

“孩兒打算送她去洛陽陪母親住一段時日。之後,孩兒便搬回軍中。”

穆王皺眉:“這麽急著搬出去,是怕連累本王和穆王府?”

穆玄並不否認,微一沈眸道:“當日,孩兒既答應過父王,便絕不會食言。況且,即使父王不開口,孩兒也決不會因一己之事陷穆王府於危險之地。”

“父王肯全力支持這樁婚事,孩兒已感激不盡。”

穆王不予置否,忽問:“之前本王交代你處理的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穆玄知道,穆王指的是石頭村村民生怪病的事。

“孩兒已經查清,那些壯丁之所以會生病,是因為他們新近墾荒的一塊山地下面埋了不幹凈的東西,以致邪氣入體。裏正已帶人將那塊地皮圈禁,禁止百姓再進山墾荒。”

默了默,他不漏痕跡的道。

“圈禁?”

穆王面露不虞,沈聲問:“既是不幹凈的東西,為何不直接清理掉?”

穆玄道:“那東西煞氣極重,孩兒修為淺薄,不敢擅自行動。”

“既如此,為何不告於本王知曉?你解決不掉,自有人可以幫著你解決。”

穆玄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認錯:“是孩兒思慮不周。”

穆王曬然:“本王看,世子是思慮太過了!”

穆玄面色一白,抿唇:“孩兒不明白父王的意思。”

“還在嘴硬!”

穆王聲音驟然一寒,雙目如炬,緊緊盯著穆玄,道:“私自瞞報陣眼,你可知,若被發現,是什麽重罪?”

“凡在上位者,最忌恨被人欺騙威脅。你以為,單靠那些子虛烏有的陣眼,就能扭轉乾坤,「逼」聖上為亂臣一族翻案麽!”

穆玄本還心有顧忌,被穆王這樣毫不留情的當面拆穿,反而釋然許多,擡眸,毫不畏避的道:“躲的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孩兒既敢娶她為妻,便知道遲早會有今日。不試一試,如何知道不行?”

“如今離淵在朝中一手遮天,百官噤若寒蟬,即使知道當年的案子有諸多疑點,也無人敢說真話。父王掌管典獄司,也曾叱咤沙場橫掃千軍,就忍心看著忠臣蒙冤,良將飲恨,被那些宵小踩在腳下,淪為人人唾罵的亂臣逆子麽?”

“離淵之所以能將聖上哄得團團轉,不過是因為那些子虛烏有的怪力亂神之言。若想撼動他在聖上心中的地位,唯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以為,拉下一個離淵,就能解開陛下的心結麽?”

穆王眼底寒芒翻湧,聲音透著冷酷:“觸他逆鱗,無異於在刀尖上行走。事敗,必萬劫不覆,便是事成,你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現在他有多寵你,將來便會多恨你。到時,就算你母親把劍架在他脖子上,都救不了你。”

穆玄垂眸,語氣堅決:“孩兒但求問心無愧。”

穆王望著眼前出乎他意料、格外倔強的兒子,重重嘆了口氣,道:“你有想過你母親麽?”

提起靈櫻長公主,穆玄終是有些愧疚,道:“此去洛陽。我會向母親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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