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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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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入眼

暮春的風總帶著幾分軟意,掠過清燼苑的海棠枝椏時,便卷下滿空粉白。

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場不肯停歇的輕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青石階,也落在黎錦墨垂落的肩頭。

他已在廊下站了大半日。

自昨日被冷燼挑入內院當值,他便成了這清燼苑最安分的一道影子。身姿挺拔如松,衣袂整潔利落,玄色侍衛服被他穿得沈靜內斂,不見半分攝政王的凜冽鋒芒,只餘下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沈穩。

林風曾私下同他說,內院侍衛最是輕松,只需守好院門、聽候傳喚,不必像外院護衛那般日曬雨淋、巡夜奔波。可黎錦墨從不敢有半分松懈。

於旁人而言是差事,於他而言,是兩世求而不得的恩賜。

他垂著眼,長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目光看似落在院中的青石路上,實則所有心神,都系在正房那半卷輕垂的紗簾之後。

簾內,是他兩世都護不住、賠不起、愛不夠的人。

這一世,她無國恨,無家仇,無深宮囚困,無利刃加身,只是安安穩穩坐在榻上看書、飲茶,偶爾與雲溪說上兩句話,聲音清清脆脆,像碎玉落進清泉裏。

黎錦墨的心,便跟著那聲音一點點軟下來,軟得近乎發燙。

“錦墨。”

屋內忽然傳來一聲輕喚,不高,不厲,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卻足以讓黎錦墨周身血液瞬間凝滯。

他幾乎是本能地躬身,聲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屬下在。”

應答得太快,太齊,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兩世刻入骨髓的本能,讓他永遠會在她開口的第一瞬,便給出回應。

紗簾被一只素手輕輕撩開,冷燼緩步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淺碧色羅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眼清靈。未施粉黛,卻勝卻苑中所有繁花,鬢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走動時裙擺輕揚,攜著一身淡香,落在黎錦墨眼底,成了驚鴻一瞥。

他垂首,不敢直視,只敢將目光落在她足尖三寸之外,恭敬得近乎虔誠。

冷燼目光掃過滿地落英,微微蹙眉。

蘭開得太盛,風一吹便落得滿地皆是,雖好看,卻顯得雜亂。

“院裏的花落得太多,”她淡淡開口,語氣隨意,“你去拿把掃帚,將廊下與階前掃一掃,不必全清幹凈,留些好看的便好。”

“是。”黎錦墨應聲,姿態謙卑,轉身便要去取工具。

“等等。”

冷燼忽然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回身垂首等候吩咐,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想做什麽?

是覺得他舉止不妥?還是看出了他眼底深藏的異樣?

無數念頭在心底翻湧,兩世的恐懼與不安瞬間湧上心頭。他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打碎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怕她一句不喜,便將他逐出這方她所在的天地。

可冷燼只是擡手,指尖極輕地,指向他肩頭那一片沾著的蘭花瓣。

“你身上落了花。”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下一秒,那只素白的手,便輕輕朝他肩頭伸來。

黎錦墨渾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她的指尖離他不過一寸,溫軟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頸側,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冷香,混著海棠的清甜,纏纏繞繞鉆進他的鼻尖,鉆入他的骨血。

他甚至能清晰看見她指尖細膩的肌膚,看見她微微彎曲的指節,看見她毫無防備、幹凈純粹的眼神。

前兩世的畫面,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

這一世,她竟親手,為他拂去一身塵埃。

黎錦墨的呼吸驟然停滯,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脊背繃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怕自己稍一動,便驚擾了眼前的溫柔;怕自己稍一擡頭,便洩露兩世的深情與瘋狂;更怕自己一旦沈溺,便再也舍不得放手。

冷燼並未察覺他心底的驚濤駭浪,只當他是拘謹守禮。

指尖輕輕一拂,那片粉白的花瓣便從他肩頭滑落,悠悠飄落在地,卷起一縷極輕的風。

“好了。”她收回手,語氣依舊清淡,“去掃花吧。”

“……是。”

黎錦墨的聲音微啞,低得幾乎聽不清。

他躬身行禮,轉身的一瞬,長睫狠狠一顫,眼底翻湧的情緒險些壓不住。

心口像是被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攥住,甜意與酸澀同時炸開,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過是擡手拂花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於他而言,卻是兩世輪回,最奢侈的溫柔。

他快步取來竹帚,身姿依舊挺拔,動作卻放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院中寧靜,更怕驚擾了不遠處站著的她。

竹帚掃過青石板,帶起滿地落英,粉白花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像一場細碎而溫柔的夢。

黎錦墨掃得極認真。

廊下、階前、門邊、樹底,每一處都掃得整齊幹凈,卻又依著她的吩咐,特意在角落留了幾簇堆積的花瓣,美得安靜而詩意。

他記得,第一世她便喜歡這樣半落半開的景致,說落英滿地,比滿枝盛放更有韻味。

這些細碎的喜好,他記了兩世,刻了兩世。

冷燼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靜靜看著他掃花。

陽光透過蘭花枝葉灑下,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淺淡的光暈。玄色身影挺拔而安靜,動作沈穩利落,不疾不徐,連掃花這樣尋常的瑣事,被他做起來都帶著一種難言的規整與好看。

她見過不少仆從灑掃,大多敷衍潦草,或是動作粗重,唯獨眼前這個人,連掃花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仿佛腳下不是落花,而是稀世珍寶。

更讓她覺得有意思的是,他從頭到尾都垂著眼,不曾擡頭看她一眼,恭敬得近乎刻板,卻又偏偏讓人覺得,這份恭敬並非偽裝,而是發自心底的順從。

“你掃花倒是仔細。”冷燼隨口開口。

黎錦墨手中動作一頓,立刻躬身:“主子吩咐,屬下不敢怠慢。”

“不過是掃花而已,算不上什麽大事。”冷燼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慵懶,“你不必事事如此拘謹,我這裏沒有那麽多規矩。”

“規矩不可廢。”他低聲道,“屬下是侍衛,本分所在。”

冷燼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這侍衛實在有趣。

話少,沈穩,懂事,規矩,還生得一副極好的模樣,偏偏收斂了所有光華,安安靜靜做一個俯首帖耳的侍衛。

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獸,溫順得讓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她緩步走近幾步,離他更近了些。

黎錦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更近了。

她的氣息更近了,她的身影更近了,她那雙幹凈清澈的眼眸,離他也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見她裙角繡著的纏枝蓮紋樣,能看見她腕間玉珠輕輕碰撞的細碎光澤,能看見她眉眼間那一點未被世事沾染的驕矜與清靈。

心跳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握著竹帚,指節泛白,強迫自己繼續掃花,不敢擡頭,不敢停頓,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可他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她的鞋尖。

繡著素色蘭的軟緞繡鞋,輕輕踩在落英之上,美得讓他窒息。

冷燼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她分明什麽都沒做,這人卻像是被驚到了一般,連耳尖都悄悄染了薄紅。

真是……乖得可憐。

她故意放慢腳步,繞著他輕輕走了半圈,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戲謔:“你掃花便掃花,耳朵怎麽紅了?”

黎錦墨渾身一震。

耳尖的溫度瞬間燙得驚人。

他被戳中心事,慌亂得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竹帚,卻只能強裝鎮定,垂首低聲道:“許是……日頭有些熱。”

謊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覺得拙劣。

暮春風和日麗,何來酷熱?

冷燼果然輕笑出聲,聲音清清脆脆,像風鈴輕響:“哦?日頭熱?可我方才看,風明明很涼。”

他喉結狠狠滾動,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兩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攝政王,權傾天下、殺伐果斷的黎錦墨,在她一句輕淺的戲謔之下,竟狼狽得無言以對。

他怕再多說一句,便會洩露心底深藏的秘密;怕再多看一眼,便會失控將她抱緊;更怕這溫柔太過短暫,一睜眼,便重回兩世地獄。

冷燼見他窘迫得連頭都不敢擡,也不再逗他,轉身走回廊下,語氣恢覆了清淡:“好了,不逗你了。掃完便回去值守吧,仔細些,別累著。”

“……是。”

黎錦墨啞聲應答,直到她的身影重新回到簾內,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肩頭仿佛還殘留著她指尖拂過的溫度,耳邊還回蕩著她輕笑的聲音,心底那片沈寂了兩世的湖,早已被她攪得波瀾萬丈,再也無法平靜。

他低頭,看著滿地落英,看著剛才她站立過的地方,心口又軟又燙。

掃花驚起落英塵,也驚亂了他兩世不曾動搖的心。

竹帚輕輕落地,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門,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執念。

這一世,他不要江山,不要權柄,不要盛名。

只要能這樣守在她身邊,看她笑,看她安,看她隨手逗弄他,看她安然無恙,便足夠了。

風再次吹過,蘭花落得更急了。

黎錦墨重新拿起竹帚,動作依舊輕緩,只是這一次,他掃得更慢,更柔,像是在守護一場不敢醒來的美夢。

簾內,冷燼靠在軟榻上,指尖握著書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方才那個侍衛泛紅的耳尖,拘謹的模樣,沈穩而小心翼翼的掃花姿態,一遍遍在她腦海裏浮現。

她輕輕彎了彎唇角,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這個叫錦墨的侍衛,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雲溪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眼底藏不住的柔和,悄悄抿唇一笑。

主子素來清冷,極少對誰如此上心,更別說這般主動逗弄。

看來,這位新來的錦墨侍衛,是真的入了主子的眼。

廊下的落英還在簌簌飄落,黎錦墨立在花海之中,玄色身影安靜而挺拔。

一簾之隔,一邊是不知前塵的幹凈明媚,一邊是藏著兩世愛恨的隱忍守護。

風過花揚,塵心微動。

他掃的是滿地蘭花,守的,是此生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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