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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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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漏長

暮色一沈,清燼苑便浸在了微涼的夜色裏。

檐角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圈柔和的光,將廊下那道玄色身影拉得細長。花瓣早已被掃得齊整,只在樹根角落留了幾簇軟白,風一吹,便輕輕簌簌地動。

黎錦墨依舊守在原處,身姿如松,連站姿都與白日一般分毫未改。

白日裏主君隨意一逗、擡手拂花的畫面,還在他腦海裏反覆盤旋。她指尖的溫度,輕笑時的眉眼,甚至那句漫不經心的“耳朵怎麽紅了”,都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他心上,又癢又燙,揮之不去。

可這份甜,一入夜,便被沈沈的夢魘拽入了寒潭。

更漏聲聲,一滴,又一滴,敲在寂靜的院落裏,也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夜深人靜,最是容易勾起前塵。

他閉上眼,眼前便不是這安寧的清燼苑,而是漫天烽火,是傾覆的宮闕,是她一身素衣懸在梁間,白綾染血,眉眼死寂。

再一轉,又是金鑾殿上,她端著毒酒,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都是恨。他飲盡那杯毒酒,喉間灼燒劇痛,望著她,只說得出一句兩清,便墜入無邊黑暗。

兩世的死,都痛得清晰刻骨。

一世為她而死,一世被她逼死,到頭來,都是求不得,都是守不住。

冷汗悄無聲息浸濕了內裏衣襟,貼在背上,涼得刺骨。黎錦墨猛地睜眼,眸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戾氣與痛色,指節攥得發白,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顫。

他不敢閉眼。

一閉眼,就是她的死狀;一回神,才驚覺這一世安穩,脆弱得像鏡花水月。

整個王府,乃至整個北宸,明裏暗裏皆是他的人手,任何異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可越是手握掌控一切的力量,他越是惶恐——怕自己一個不慎,引火燒身,將她再次拖進硝煙與仇殺裏。

他是藏在暗處的攝政王,是遲早要登臨高位的人。

這份身份,是他護她的底氣,也是懸在她頭頂的刀。

長夜漫漫,更漏悠長。

黎錦墨就那樣立在黑暗與燈火交界的地方,一動不動,像一尊守著執念的石像。耳邊只有風聲、花落聲、更漏聲,以及自己胸腔裏,沈重而不安的心跳。

林風值夜路過,見他還守在原地,不由壓低聲音嘆道:“錦墨,你也太拼了,白日站一天,夜裏還這麽繃著?輪值的弟兄馬上就到,你去偏房歇會兒吧。”

黎錦墨淡淡搖頭,聲音壓得極低,聽不出情緒:“不必,我守著便可。”

“你這人……”林風無奈,卻也知他性子執拗,不再多勸,“那你自己當心,夜裏涼。”

腳步聲遠去,院落重歸寂靜。

夜裏風更涼,吹得窗欞輕響。黎錦墨擡眸,望向正房緊閉的門窗,眸色一點點軟下來。

她在裏面,睡得安穩。

沒有噩夢,沒有驚悸,沒有國破家亡的惶惑,沒有夜夜難眠的恨意。

只這一念,便壓下了所有前世的痛與今世的慌。

他緩緩松開緊攥的手,將一身殺伐戾氣盡數斂去,只餘下最溫順的守護。

什麽攝政王,什麽江山權柄,什麽前世今生的債,在她安安穩穩的睡夢面前,都輕如塵埃。

天漸漸泛起魚肚白,晨霧漫入院中,沾濕了枝頭海棠,也沾濕了他的衣袂。

房門輕響一聲,被輕輕拉開一條縫。

冷燼醒得早,未喚雲溪,自己披了件外衫,想透透氣。

她一開門,便撞進廊下那道守了整夜的身影。

黎錦墨立時回神,下意識躬身,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微啞,卻依舊恭敬沈穩:“主子。”

他眼底有淡淡的血絲,是長夜獨守、夢魘纏身的痕跡,可脊背依舊挺直,目光垂落,不敢有半分逾矩。

晨霧落在他發間、肩頭,像一層薄霜,看著竟有幾分清瘦孤寂。

冷燼腳步微頓。

她原以為,夜裏值守的侍衛不過是象征性站一會兒,困了便靠在廊柱小憩。卻沒想到,他竟真的整整一夜,就那樣守在門外,從天黑到天明,半步未離。

心頭莫名一軟。

“你一夜沒睡?”她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輕懶,比白日裏更柔幾分。

“屬下職責所在,不困。”黎錦墨垂首,不敢看她剛睡醒的模樣。

他怕自己一看,就移不開眼。

這一世的她,未經苦難,睡顏安穩,眉眼舒展,幹凈得讓他不敢褻瀆。前兩世,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毫無防備、柔和慵懶的模樣,每一眼,都是剜心蝕骨的心動。

冷燼望著他沾了晨霧的發梢,沈默片刻,輕輕道:

“夜裏涼,不必這般死撐。等雲溪起來,你便下去歇息,今日不必當值。”

一句體恤,輕飄飄落入耳中,卻比昨夜所有溫暖都更戳心。

黎錦墨喉間微澀,躬身應下:“……是。”

更漏已停,長夜終盡。

他守過了漫漫長夜,扛過了前世夢魘,終究在清晨看見她安然無恙的模樣,一瞬間,所有煎熬都有了歸處。

風拂過晨霧,吹散了一夜寒涼。

廊下之人俯首,門內之人輕立。

旁人只當是主仆規矩,唯有黎錦墨心知——

這一夜獨守,守的不是職責,是他兩世求來的,此生唯一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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