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政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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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政變（下）
鋒利的矛尖直指著坐在椅子上的巨大男人，近到似乎下一刻就能當場要了這個男人的命，哈裏見此，興奮得來又有些緊張
——他不敢相信這麽快就可以制服他這個巨人父親，因此他的神情盡管是高興的，眉目卻還是凝重的弧度，連嘴唇都緊繃著。
而亨利，在被這群侍衛用矛尖指著的同時，身體本能地緊繃，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想要抽出佩劍卻摸了一場空，只能轉而死死拽住椅子的扶手。
他怒目圓睜，一雙銳利的翠綠色眼睛，陰冷地盯著圍著他的侍衛，語氣中隱藏著被刻意壓制的憤怒：“我可不記得國王的侍衛守則裏有說過，讓你們把矛尖對準你們的國王！”
這份幾乎算得上是嚴厲之極的質問，沒能讓這些倒戈的侍衛身體動彈個分毫，也沒讓他們出聲求饒——他明白了，這些人已經徹底地背棄他們所宣誓的誓言了。
看來這場政變，他們是必然要成功的。
侍衛們還好辦，就是那個神秘的法師……
不能硬碰硬！
可王宮的侍衛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叛變的？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亨利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見他一副破釜沈舟的模樣，他心裏又痛又怒，忍不住厲聲質問道：“哈裏，我最小的兒子，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父親嗎！”
他自認他對小兒子已經足夠的公平了，已經是在這套體制內能給的最好的一切都給了小兒子，為什麽對方還是不滿足？！
然而哈裏聽此，只是緊咬著牙並未回答。
亨利看到他這副樣子，心中隱秘的升起一股小小的期盼，他嘗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緩和了語氣的說著：
“哈裏，你現在回頭，我可以當一切都不曾發生過。等你哥哥當上國王之後，你依舊可以當衣食無憂的領主。”
本以為是勸解的話，卻是讓哈裏徹底地爆發出來：“你少來這一套了父王！”
這突然的爆發讓亨利呆楞了一下，然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來，哈裏就不停地發洩著滿腔的怨懟：“你少裝作一副一切為我好的樣子！我已經不是年少的那個我了，沒有那麽容易被欺騙了！”
他用一雙與亨利國王極為相似的雙目，緊緊地盯著對方，忽然冷笑一聲，不屑的說道：“哥哥要是當上國王，恐怕我就只能給他搖尾乞憐的當狗了。”
亨利皺著眉頭，“怎麽會？我已與你哥哥談過，命他上位了之後，對你不必像其他先王的其他王子那樣，只用一筆錢安置然後打發你走，讓你淪落到只能去他國當騎士或流浪漢的下場。
你可以以你哥哥臣子的身份留在王都，亦可以拿上一筆財產到富庶的地方當一位領主。你哥哥向我保證，他不會動你。”
他身為一個父親，怎麽會忍心看到自己的小兒子，因為沒有繼承到國王之位，只能被迫遠走他鄉，去他國顛沛流離的生活，或者成為為了保護他國王室成員，而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騎士？
他的確不能動繼承法——那是立國的根本，一旦動了的話，可能會引起國本的坍塌。
長子或長女繼承王國，未成年的其他弟弟妹妹，繼續留在王室養至成年，成年後他們會得到一筆安置費；為了避免次子次女奪權，他們只能被驅逐出本國範圍，去往他國覓生路。
之所以會這麽設定，是因為帝國的第二任君王，也就是他的父親，在剛上位之後就被他的弟弟們奪權了。
雖然後來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在巨人族妻子——也就是他的母親的幫助下奪回王位，但是也讓他的父親落下了疑心病重的毛病。
為了避免相同的事再次發生，他的父親才會頒布新的繼承法，並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教育他，一定要以維護國家利益和整體穩定為大局，切不可因個人情感因素修改法案，不可讓國家因王子或公主們的奪權而陷入分裂。
自打那以後，他那奪權的叔叔被處死，其他有點武藝又沒奪權的叔叔們，只能去當其他國家王室成員身邊的騎士，而姑姑們則被送去教堂當女祭司或修女，徹底與王位無緣。
有了這個繼承法，才順利的讓他的父親把權力移交給他，而他的其他弟弟妹妹，也如他的叔叔姑姑一樣。
現在，讓他因為個人原因而去修改繼承法，那麽他之前那些沒有得到王位的弟弟妹妹們，會不會再次回來奪權？
在現如今的繼承法下，只要他跟大兒子商量好，小兒子要是一直對大兒子忠心耿耿的話，大兒子必須履行自己的誓言，好好的對待弟弟，並且不能把弟弟逐出國。
可一旦修改了法案，那些失去王位的弟弟妹妹們，就有法可依可以奪權了；要是他們真的奪了權，自己兩個兒子都不可能能活下來，畢竟，自己這兩個兒子，才是真正名正言順的王位繼承者，他的那些弟弟妹妹，肯定將自己的兩個孩子視為最大的威脅，必須鏟之而後快！
如此淺顯的道理，他不相信小兒子會不知道，想不到。
誰料他如此真誠的一番話並沒有引來兒子的懺悔，反而激起了對方更大的怒火：“領主，領主，領主！你知道成為領主會失去什麽嗎？
我明明也是你的兒子，憑什麽我不能當國王，憑什麽我就要當臣子？憑什麽我以後就要時時刻刻的看哥哥的臉色，擔憂著自己是不是功高震主，會不會被哥哥忌憚？”
當一個富庶封地的領主說的好聽，實則是降格了。
他明明是王子，在王宮裏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家的主人，憑什麽他在成年了之後，卻只能被降格成為國王的臣子？
他的身份和地位明明與哥哥並行，結果在成年了之後，哥哥成為了國王，而他卻要自降身份成為對著國王搖尾巴表忠心的‘忠犬’——他的自尊不願意讓他在地位上比哥哥低！
而且領主說白了，還不是要仰仗哥哥的鼻息才能存活？
父親還在時，哥哥會有所顧慮，會跟他表演兄友弟恭的場面。可一旦父親不在了，哥哥會不會認為他就是他王位最大的威脅？
說不定哪一天哥哥看他不順眼，就會把所有的榮耀找個借口收了回去，他照樣會成為流浪漢——他不要成為流浪漢！
這個世界果實一年能結個五六次，哪怕做一個流浪漢，只要願意去往野外摘果子吃，照樣也餓不死——但那也是在以放棄人類世界的文明，徹底淪為山林野人為代價的前提。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活在哥哥的陰影之下了！
多少年了，無論他付出怎樣的汗水與努力，無論他做出過多少卓越的功績，他所得到的讚譽都是“不愧是查爾斯王子的弟弟”——這個讚譽把他牢牢地釘在了哥哥偉岸身影的陰影裏……
他不願意一輩子都只是活成別人的影子！
他喘著粗氣，憤怒的神情之下隱藏著巨大的悲傷，一字一頓，幾乎字字泣血般的說著：“父親，你每一次口口聲聲都說為我好，可每一次你都沒有真正看到過我的訴求，”
說到此處哈裏頓了一下，忽然冷靜下來，轉變後的神情像是心如死灰，又像是自嘲的說著：“可笑的是，兒時的我信以為真，卻次次期望落空。父王，我不會再奢望你能重視我了，因為你從來沒有正視過我。”
從來沒有正視過，又何來的重視？
哈裏說完這一切，感覺心裏像是卸下了一塊巨石般，感到渾身無比輕松。
一陣秋風從窗口灌入，吹熄了幾根蠟燭，光線一下子變得幽暗。
這陣秋風吹動了哈裏的劉海，他瞇起眼睛看著眼前的亨利，眼神裏透露的不再是憤怒、自嘲等神情，而是如同蛇類一樣陰冷、狠厲的感覺，在幽暗的光線裏顯得極為可怕！
哈裏王子這一番幾乎於自白的話，讓亨利聽了之後，整個人都頓住了。他先是不敢置信——但他很快就想明白，小兒子身處的那個地位所帶來的局限和困境。
正因為看見了、明白了，他原本坐姿挺拔的身體，忽然就垮了下去，仿佛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樣。
他心裏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傷。
他閉了閉眼，爾後睜開眼睛，平靜地問道：“你想對你的哥哥做什麽？”
哈裏聽了這個疑問，想了想，他並沒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伸手端起菌菇湯，遞到亨利的面前，說道：
“這碗菌菇湯其實不是我熬的，是查爾斯見你處理政務太忙了，都沒有吃晚飯，於是親自下廚給你熬的，我只不過是負責將湯送來給你。”
……答案很明顯了。
亨利冷笑，“這也太拙劣了，大王子可以名正言順的繼承王位。”
哈裏也笑了，“拙劣嗎？可是我覺得這很合理啊，畢竟沒有誰願意再當個二十年的王子。父王，活得太久而不死，是會成為怪物的。”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亨利伸手，正準備要端起湯碗，卻聽埃德林出聲阻止：“陛下，別！”
埃德林完全料不到接下來的發展怎麽會是這樣的。
不是陛下，您就這麽乖乖地喝了這碗毒湯嗎？！
埃德林想不通，但他早已將忠誠刻入骨，所以才會在此時出聲阻止，並且在腦海裏快速地思考著，怎麽樣才能帶著陛下沖出包圍？
目前的情況很糟糕，可要是能帶著陛下沖出包圍進入法師塔，跟別的法師聯手之下，很快就能搞定這場荒誕的政變。
唯一不能確認的風險點，在於那個擁有著危險氣息的魔法師，這也就是他一直不出手的原因。
那個叫萊倫的魔法師，不僅是孤僻的，極少與他們這些魔法師相處，他也從來沒見過對方使出全力的樣子，不好判斷對方的水平。
要是對方的實力比他強怎麽辦？
可換個角度來想，要是對方實力比他弱的話，現在他退縮了不就等於錯失機會了嗎？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判斷對方到底強不強？
然而還沒等埃德林的腦子想到什麽方法，亨利就率先發話：“埃德林，我還記得你當初宣誓的內容，‘我完全臣服並效忠於奧克洛克帝國的王，以我的生命保護國王的安全，直到我生命的逝去’。
你當初宣誓所效忠的對象，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不是我本人。”
這一句話倒把埃德林給搞懵了，他記得自己以前的宣誓內容不是這個啊！
可他想說的話全部都被卡在了喉嚨……
他看到了亨利國王那雙綠眸裏的覆雜神情——有信任，有囑托，還有別的什麽，他一時半會沒有看清。
他只知道他必須要稱是。
只有承認，他才能活。
他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點點頭的回道：“是的，我效忠的對象是帝國的國王。”
亨利笑了，不是勉強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所以我的小兒子哈裏上位之後，你也會效忠他的，對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感覺亨利在說效忠這個詞的時候，語詞稍微重了一點，但他已經無心顧及這些小細節了，只能順著局面的再次點頭：“對的。”
亨利得到滿意的答案，笑容加深了幾分。
他將目光移至兒子的身上，問道：“我喝下了這碗湯，你就會放過你的哥哥嗎？”
哈裏點頭，“是的，只要你喝下，我就會放他一條生路。”
“謀逆弒父”的王子不配得到王位，也得不了民心。
他沒有必要對著一個已經再也翻不出浪花的人，浪費任何的精力針對。
得到肯定的答覆，亨利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
他並沒有立刻喝湯，而是環視四周一圈，視線在那個不發一言的神秘魔法師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收回來，重新看著小兒子，主動地說：
“今天晚上的事情，是查爾斯王子意圖謀逆，在菌菇湯內下毒，毒害了我這個國王，哈裏王子大義滅親，將大逆不道的人抓捕歸案。
因哈裏王子宅心仁厚，又顧及手足親情，所以只是剝奪了意圖篡位的查爾斯王子的政治身份，將其驅逐出境，下令他及他的後代永遠不可再返回帝國。”
他特意加重了宅心仁厚、驅逐出境這兩個詞語的音。
他相信他這個兒子能聽得懂他的話外之意。
這是他在目前的情況下，所能爭取的最好的結果。
這是談判，這也是他的底線。
這一番話，輕而易舉的就定了大王子未來的命運。
哈裏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是的。那麽父王，您該是時候喝下這碗毒湯，被查爾斯王子給‘謀害’了。”
微冷的秋風繼續吹著，細微的風聲，像是怪物的低吼，令人感到不安。
一只渡鴉從遠處飛來。
牠似乎是感到寒冷了，本能地尋找避風之處，幾個跳躍間便輕巧地通過窗戶進入屋內，靜悄悄的在一處架子上落下。
牠那一雙圓溜溜、充斥著銳利而警惕的眼睛，倒映著老國王伸出手，毫不猶豫、幹凈利落地喝下了那碗毒湯的畫面。
蠟燭上的火焰，在風的擾動之下，似跳舞般的跳躍，掙紮在明暗之間。
幽暗的燭火襯得哈裏的五官有些扭曲。
看著對方毫不作假的，將那碗菌菇湯一飲而下，他再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隨即，疑惑從他的心裏升起，雙眉不自覺地皺起——
他沒有在亨利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怨恨他的神情。
這不對，令他感到不安。
最終，他還是遵循本心，問出了心裏的疑惑：“父王，我在逼你喝下毒藥，你就沒有對我產生恨的想法？”
不待亨利回答，他自己又喃喃自語道：“你該是恨我的，畢竟沒有誰希望被自己的孩子逼死。”
這才是正確的。
亨利聽此楞了一下，他眼神裏並沒有如哈裏所預料的那樣，經由被提醒之後，就適時的露出恨意的神情，反而是無盡的悲傷，“我為什麽要恨你？”
得到這個答案，哈裏沒有感到不需要背負道德枷鎖的輕松，倒是顯得有點煩躁，“你為什麽不恨我？”
很不對，亨利的反應不該是這樣的！
他是被自己這個兒子給殺了，難道不會對自己有恨意嗎？
“我並沒有恨你這種感覺。”
亨利看著手中已經空了的碗，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藥已經開始發作，他感到一陣頭暈，五臟六腑已經開始有如同被灼燒一般的痛感，他不免開始咳嗽起來，發現居然咳出血了！
哈裏和埃德林均都慌張起來，但最終前者咬牙忍下了，後者則是默默地註視著，眼眶裏蓄著眼淚卻控制著沒有落下。
亨利擦了擦唇邊溢出來的血，視線再次移到那個神秘的魔法師身上，他感到那個法師的臉有異，他想看清那異常之處，然而發散的視線並不如他所願。
他再次把目光移到孩子的身上，有些氣若游絲的說著：“哈裏，你是未來的國王，這不僅僅意味著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你也要承擔你應盡的責任，並且——”
他猛然嘔出一大口血，咳嗽了幾下之後，總算能繼續說接下來的話：“國王必須慧眼如炬，能識別出來哪一些是對自己有益的，哪一些只是美麗的毒物。”
這是他身為父親與國王，最後能提醒的、教導的道理了。
說完這一段話，他感到渾身無力，虛脫地往椅背靠去；眼皮如灌鉛般的沈重，他幹脆閉上眼睛——他不希望自己落得個死不瞑目的遺體，這麽難看。
他自嘲地一笑，“我感到很悲哀…”
可能是感到自己真的快要死了，這位統治了帝國一百三十年的君王，總算卸下了他所有關於統治者的外殼，收斂臉上所有的表情，只以一個尋常父親的口吻，不解的喃喃著：
“為什麽，為什麽我明明對你們已經足夠公平了，我明明已經盡可能的給你們平等的愛了，為什麽我們還會走到這一步，落得這樣的下場……”
這句話像是在問哈裏，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沒人能回答。
這位老國王的身體在逐漸變涼。
在又一次嘔出一大口血之後，亨利便徹底地斷絕氣息。
渾身漆黑的渡鴉註視著這一切，牠並不解這一幕的含義，只是本能的感到死亡的來臨，本能的害怕從而怪叫起來，被那個叫萊倫的神秘法師註意到，他用魔法打了一下渡鴉，被打的渡鴉慘叫著，張開翅膀從窗戶飛走了——
渡鴉振動翅膀飛過的聲音，給這段陳述落下了一個句號。
艾布利頓擡起頭看遠處那只渡鴉的身影，雙眉皺了起來，也不知道在沈思些什麽，倒是弗朗烏托斯感到頗為唏噓，說了一句：
“權力，真是可怕的怪物。哪怕是親生父子，也會被權力給異化。不過，這個人註定坐不久王位，因為得來不正。並且這位哈裏王子，他連親人都可以背叛，那麽他的身邊，也應該沒有人可以供他信賴了。”
依照弗朗烏托斯的閱歷來看，他敢斷定這個哈裏王子真的上位當國王了，他也不可能在王位上坐得安穩的——他的王位是靠逼死父親、陷害又流放兄長得來的。
王位得來不正，只會讓這個人整天疑神疑鬼；他沒有誰可以信任，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背叛他，正如他當初背叛他的親人一樣。
艾布利頓讚許地看了一眼弗朗烏托斯，然後向著埃德林發問：“後續怎麽樣了？”
經歷了這一場政變，這個國家最後怎麽樣？
重傷的自己又怎麽被藏在了重逢森林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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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矛尖直指著坐在椅子上的巨大男人，近到似乎下一刻就能當場要了這個男人的命，哈裏見此，興奮得來又有些緊張
——他不敢相信這麽快就可以制服他這個巨人父親，因此他的神情盡管是高興的，眉目卻還是凝重的弧度，連嘴唇都緊繃著。
而亨利，在被這群侍衛用矛尖指著的同時，身體本能地緊繃，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想要抽出佩劍卻摸了一場空，只能轉而死死拽住椅子的扶手。
他怒目圓睜，一雙銳利的翠綠色眼睛，陰冷地盯著圍著他的侍衛，語氣中隱藏著被刻意壓制的憤怒：“我可不記得國王的侍衛守則裏有說過，讓你們把矛尖對準你們的國王！”
這份幾乎算得上是嚴厲之極的質問，沒能讓這些倒戈的侍衛身體動彈個分毫，也沒讓他們出聲求饒——他明白了，這些人已經徹底地背棄他們所宣誓的誓言了。
看來這場政變，他們是必然要成功的。
侍衛們還好辦，就是那個神秘的法師……
不能硬碰硬！
可王宮的侍衛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叛變的？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亨利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見他一副破釜沈舟的模樣，他心裏又痛又怒，忍不住厲聲質問道：“哈裏，我最小的兒子，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父親嗎！”
他自認他對小兒子已經足夠的公平了，已經是在這套體制內能給的最好的一切都給了小兒子，為什麽對方還是不滿足？！
然而哈裏聽此，只是緊咬著牙並未回答。
亨利看到他這副樣子，心中隱秘的升起一股小小的期盼，他嘗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緩和了語氣的說著：
“哈裏，你現在回頭，我可以當一切都不曾發生過。等你哥哥當上國王之後，你依舊可以當衣食無憂的領主。”
本以為是勸解的話，卻是讓哈裏徹底地爆發出來：“你少來這一套了父王！”
這突然的爆發讓亨利呆楞了一下，然而，還未等他回過神來，哈裏就不停地發洩著滿腔的怨懟：“你少裝作一副一切為我好的樣子！我已經不是年少的那個我了，沒有那麽容易被欺騙了！”
他用一雙與亨利國王極為相似的雙目，緊緊地盯著對方，忽然冷笑一聲，不屑的說道：“哥哥要是當上國王，恐怕我就只能給他搖尾乞憐的當狗了。”
亨利皺著眉頭，“怎麽會？我已與你哥哥談過，命他上位了之後，對你不必像其他先王的其他王子那樣，只用一筆錢安置然後打發你走，讓你淪落到只能去他國當騎士或流浪漢的下場。
你可以以你哥哥臣子的身份留在王都，亦可以拿上一筆財產到富庶的地方當一位領主。你哥哥向我保證，他不會動你。”
他身為一個父親，怎麽會忍心看到自己的小兒子，因為沒有繼承到國王之位，只能被迫遠走他鄉，去他國顛沛流離的生活，或者成為為了保護他國王室成員，而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騎士？
他的確不能動繼承法——那是立國的根本，一旦動了的話，可能會引起國本的坍塌。
長子或長女繼承王國，未成年的其他弟弟妹妹，繼續留在王室養至成年，成年後他們會得到一筆安置費；為了避免次子次女奪權，他們只能被驅逐出本國範圍，去往他國覓生路。
之所以會這麽設定，是因為帝國的第二任君王，也就是他的父親，在剛上位之後就被他的弟弟們奪權了。
雖然後來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在巨人族妻子——也就是他的母親的幫助下奪回王位，但是也讓他的父親落下了疑心病重的毛病。
為了避免相同的事再次發生，他的父親才會頒布新的繼承法，並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教育他，一定要以維護國家利益和整體穩定為大局，切不可因個人情感因素修改法案，不可讓國家因王子或公主們的奪權而陷入分裂。
自打那以後，他那奪權的叔叔被處死，其他有點武藝又沒奪權的叔叔們，只能去當其他國家王室成員身邊的騎士，而姑姑們則被送去教堂當女祭司或修女，徹底與王位無緣。
有了這個繼承法，才順利的讓他的父親把權力移交給他，而他的其他弟弟妹妹，也如他的叔叔姑姑一樣。
現在，讓他因為個人原因而去修改繼承法，那麽他之前那些沒有得到王位的弟弟妹妹們，會不會再次回來奪權？
在現如今的繼承法下，只要他跟大兒子商量好，小兒子要是一直對大兒子忠心耿耿的話，大兒子必須履行自己的誓言，好好的對待弟弟，並且不能把弟弟逐出國。
可一旦修改了法案，那些失去王位的弟弟妹妹們，就有法可依可以奪權了；要是他們真的奪了權，自己兩個兒子都不可能能活下來，畢竟，自己這兩個兒子，才是真正名正言順的王位繼承者，他的那些弟弟妹妹，肯定將自己的兩個孩子視為最大的威脅，必須鏟之而後快！
如此淺顯的道理，他不相信小兒子會不知道，想不到。
誰料他如此真誠的一番話並沒有引來兒子的懺悔，反而激起了對方更大的怒火：“領主，領主，領主！你知道成為領主會失去什麽嗎？
我明明也是你的兒子，憑什麽我不能當國王，憑什麽我就要當臣子？憑什麽我以後就要時時刻刻的看哥哥的臉色，擔憂著自己是不是功高震主，會不會被哥哥忌憚？”
當一個富庶封地的領主說的好聽，實則是降格了。
他明明是王子，在王宮裏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家的主人，憑什麽他在成年了之後，卻只能被降格成為國王的臣子？
他的身份和地位明明與哥哥並行，結果在成年了之後，哥哥成為了國王，而他卻要自降身份成為對著國王搖尾巴表忠心的‘忠犬’——他的自尊不願意讓他在地位上比哥哥低！
而且領主說白了，還不是要仰仗哥哥的鼻息才能存活？
父親還在時，哥哥會有所顧慮，會跟他表演兄友弟恭的場面。可一旦父親不在了，哥哥會不會認為他就是他王位最大的威脅？
說不定哪一天哥哥看他不順眼，就會把所有的榮耀找個借口收了回去，他照樣會成為流浪漢——他不要成為流浪漢！
這個世界果實一年能結個五六次，哪怕做一個流浪漢，只要願意去往野外摘果子吃，照樣也餓不死——但那也是在以放棄人類世界的文明，徹底淪為山林野人為代價的前提。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活在哥哥的陰影之下了！
多少年了，無論他付出怎樣的汗水與努力，無論他做出過多少卓越的功績，他所得到的讚譽都是“不愧是查爾斯王子的弟弟”——這個讚譽把他牢牢地釘在了哥哥偉岸身影的陰影裏……
他不願意一輩子都只是活成別人的影子！
他喘著粗氣，憤怒的神情之下隱藏著巨大的悲傷，一字一頓，幾乎字字泣血般的說著：“父親，你每一次口口聲聲都說為我好，可每一次你都沒有真正看到過我的訴求，”
說到此處哈裏頓了一下，忽然冷靜下來，轉變後的神情像是心如死灰，又像是自嘲的說著：“可笑的是，兒時的我信以為真，卻次次期望落空。父王，我不會再奢望你能重視我了，因為你從來沒有正視過我。”
從來沒有正視過，又何來的重視？
哈裏說完這一切，感覺心裏像是卸下了一塊巨石般，感到渾身無比輕松。
一陣秋風從窗口灌入，吹熄了幾根蠟燭，光線一下子變得幽暗。
這陣秋風吹動了哈裏的劉海，他瞇起眼睛看著眼前的亨利，眼神裏透露的不再是憤怒、自嘲等神情，而是如同蛇類一樣陰冷、狠厲的感覺，在幽暗的光線裏顯得極為可怕！
哈裏王子這一番幾乎於自白的話，讓亨利聽了之後，整個人都頓住了。他先是不敢置信——但他很快就想明白，小兒子身處的那個地位所帶來的局限和困境。
正因為看見了、明白了，他原本坐姿挺拔的身體，忽然就垮了下去，仿佛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樣。
他心裏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傷。
他閉了閉眼，爾後睜開眼睛，平靜地問道：“你想對你的哥哥做什麽？”
哈裏聽了這個疑問，想了想，他並沒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伸手端起菌菇湯，遞到亨利的面前，說道：
“這碗菌菇湯其實不是我熬的，是查爾斯見你處理政務太忙了，都沒有吃晚飯，於是親自下廚給你熬的，我只不過是負責將湯送來給你。”
……答案很明顯了。
亨利冷笑，“這也太拙劣了，大王子可以名正言順的繼承王位。”
哈裏也笑了，“拙劣嗎？可是我覺得這很合理啊，畢竟沒有誰願意再當個二十年的王子。父王，活得太久而不死，是會成為怪物的。”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亨利伸手，正準備要端起湯碗，卻聽埃德林出聲阻止：“陛下，別！”
埃德林完全料不到接下來的發展怎麽會是這樣的。
不是陛下，您就這麽乖乖地喝了這碗毒湯嗎？！
埃德林想不通，但他早已將忠誠刻入骨，所以才會在此時出聲阻止，並且在腦海裏快速地思考著，怎麽樣才能帶著陛下沖出包圍？
目前的情況很糟糕，可要是能帶著陛下沖出包圍進入法師塔，跟別的法師聯手之下，很快就能搞定這場荒誕的政變。
唯一不能確認的風險點，在於那個擁有著危險氣息的魔法師，這也就是他一直不出手的原因。
那個叫萊倫的魔法師，不僅是孤僻的，極少與他們這些魔法師相處，他也從來沒見過對方使出全力的樣子，不好判斷對方的水平。
要是對方的實力比他強怎麽辦？
可換個角度來想，要是對方實力比他弱的話，現在他退縮了不就等於錯失機會了嗎？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判斷對方到底強不強？
然而還沒等埃德林的腦子想到什麽方法，亨利就率先發話：“埃德林，我還記得你當初宣誓的內容，‘我完全臣服並效忠於奧克洛克帝國的王，以我的生命保護國王的安全，直到我生命的逝去’。
你當初宣誓所效忠的對象，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不是我本人。”
這一句話倒把埃德林給搞懵了，他記得自己以前的宣誓內容不是這個啊！
可他想說的話全部都被卡在了喉嚨……
他看到了亨利國王那雙綠眸裏的覆雜神情——有信任，有囑托，還有別的什麽，他一時半會沒有看清。
他只知道他必須要稱是。
只有承認，他才能活。
他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點點頭的回道：“是的，我效忠的對象是帝國的國王。”
亨利笑了，不是勉強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所以我的小兒子哈裏上位之後，你也會效忠他的，對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感覺亨利在說效忠這個詞的時候，語詞稍微重了一點，但他已經無心顧及這些小細節了，只能順著局面的再次點頭：“對的。”
亨利得到滿意的答案，笑容加深了幾分。
他將目光移至兒子的身上，問道：“我喝下了這碗湯，你就會放過你的哥哥嗎？”
哈裏點頭，“是的，只要你喝下，我就會放他一條生路。”
“謀逆弒父”的王子不配得到王位，也得不了民心。
他沒有必要對著一個已經再也翻不出浪花的人，浪費任何的精力針對。
得到肯定的答覆，亨利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
他並沒有立刻喝湯，而是環視四周一圈，視線在那個不發一言的神秘魔法師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收回來，重新看著小兒子，主動地說：
“今天晚上的事情，是查爾斯王子意圖謀逆，在菌菇湯內下毒，毒害了我這個國王，哈裏王子大義滅親，將大逆不道的人抓捕歸案。
因哈裏王子宅心仁厚，又顧及手足親情，所以只是剝奪了意圖篡位的查爾斯王子的政治身份，將其驅逐出境，下令他及他的後代永遠不可再返回帝國。”
他特意加重了宅心仁厚、驅逐出境這兩個詞語的音。
他相信他這個兒子能聽得懂他的話外之意。
這是他在目前的情況下，所能爭取的最好的結果。
這是談判，這也是他的底線。
這一番話，輕而易舉的就定了大王子未來的命運。
哈裏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是的。那麽父王，您該是時候喝下這碗毒湯，被查爾斯王子給‘謀害’了。”
微冷的秋風繼續吹著，細微的風聲，像是怪物的低吼，令人感到不安。
一只渡鴉從遠處飛來。
牠似乎是感到寒冷了，本能地尋找避風之處，幾個跳躍間便輕巧地通過窗戶進入屋內，靜悄悄的在一處架子上落下。
牠那一雙圓溜溜、充斥著銳利而警惕的眼睛，倒映著老國王伸出手，毫不猶豫、幹凈利落地喝下了那碗毒湯的畫面。
蠟燭上的火焰，在風的擾動之下，似跳舞般的跳躍，掙紮在明暗之間。
幽暗的燭火襯得哈裏的五官有些扭曲。
看著對方毫不作假的，將那碗菌菇湯一飲而下，他再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隨即，疑惑從他的心裏升起，雙眉不自覺地皺起——
他沒有在亨利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怨恨他的神情。
這不對，令他感到不安。
最終，他還是遵循本心，問出了心裏的疑惑：“父王，我在逼你喝下毒藥，你就沒有對我產生恨的想法？”
不待亨利回答，他自己又喃喃自語道：“你該是恨我的，畢竟沒有誰希望被自己的孩子逼死。”
這才是正確的。
亨利聽此楞了一下，他眼神裏並沒有如哈裏所預料的那樣，經由被提醒之後，就適時的露出恨意的神情，反而是無盡的悲傷，“我為什麽要恨你？”
得到這個答案，哈裏沒有感到不需要背負道德枷鎖的輕松，倒是顯得有點煩躁，“你為什麽不恨我？”
很不對，亨利的反應不該是這樣的！
他是被自己這個兒子給殺了，難道不會對自己有恨意嗎？
“我並沒有恨你這種感覺。”
亨利看著手中已經空了的碗，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藥已經開始發作，他感到一陣頭暈，五臟六腑已經開始有如同被灼燒一般的痛感，他不免開始咳嗽起來，發現居然咳出血了！
哈裏和埃德林均都慌張起來，但最終前者咬牙忍下了，後者則是默默地註視著，眼眶裏蓄著眼淚卻控制著沒有落下。
亨利擦了擦唇邊溢出來的血，視線再次移到那個神秘的魔法師身上，他感到那個法師的臉有異，他想看清那異常之處，然而發散的視線並不如他所願。
他再次把目光移到孩子的身上，有些氣若游絲的說著：“哈裏，你是未來的國王，這不僅僅意味著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你也要承擔你應盡的責任，並且——”
他猛然嘔出一大口血，咳嗽了幾下之後，總算能繼續說接下來的話：“國王必須慧眼如炬，能識別出來哪一些是對自己有益的，哪一些只是美麗的毒物。”
這是他身為父親與國王，最後能提醒的、教導的道理了。
說完這一段話，他感到渾身無力，虛脫地往椅背靠去；眼皮如灌鉛般的沈重，他幹脆閉上眼睛——他不希望自己落得個死不瞑目的遺體，這麽難看。
他自嘲地一笑，“我感到很悲哀…”
可能是感到自己真的快要死了，這位統治了帝國一百三十年的君王，總算卸下了他所有關於統治者的外殼，收斂臉上所有的表情，只以一個尋常父親的口吻，不解的喃喃著：
“為什麽，為什麽我明明對你們已經足夠公平了，我明明已經盡可能的給你們平等的愛了，為什麽我們還會走到這一步，落得這樣的下場……”
這句話像是在問哈裏，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沒人能回答。
這位老國王的身體在逐漸變涼。
在又一次嘔出一大口血之後，亨利便徹底地斷絕氣息。
渾身漆黑的渡鴉註視著這一切，牠並不解這一幕的含義，只是本能的感到死亡的來臨，本能的害怕從而怪叫起來，被那個叫萊倫的神秘法師註意到，他用魔法打了一下渡鴉，被打的渡鴉慘叫著，張開翅膀從窗戶飛走了——
渡鴉振動翅膀飛過的聲音，給這段陳述落下了一個句號。
艾布利頓擡起頭看遠處那只渡鴉的身影，雙眉皺了起來，也不知道在沈思些什麽，倒是弗朗烏托斯感到頗為唏噓，說了一句：
“權力，真是可怕的怪物。哪怕是親生父子，也會被權力給異化。不過，這個人註定坐不久王位，因為得來不正。並且這位哈裏王子，他連親人都可以背叛，那麽他的身邊，也應該沒有人可以供他信賴了。”
依照弗朗烏托斯的閱歷來看，他敢斷定這個哈裏王子真的上位當國王了，他也不可能在王位上坐得安穩的——他的王位是靠逼死父親、陷害又流放兄長得來的。
王位得來不正，只會讓這個人整天疑神疑鬼；他沒有誰可以信任，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背叛他，正如他當初背叛他的親人一樣。
艾布利頓讚許地看了一眼弗朗烏托斯，然後向著埃德林發問：“後續怎麽樣了？”
經歷了這一場政變，這個國家最後怎麽樣？
重傷的自己又怎麽被藏在了重逢森林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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