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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劍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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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劍向誰

萬泉朝堂,受降大典在莊重肅穆的氛圍中緩緩開啟。

白洛率使團靜立殿中,一襲銀紋繡邊長袍流淌著清冷光澤,腰間玉帶上綴著的東珠隨她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晨露凝於寒刃。她擡眸望向玉階高處——羽寧身披玄色官服立在陰影交界處,金線繡就的螭紋在宮燈晦明間若隱若現。白玉冠束起如墨青絲,卻襯得那張面容愈發蒼白,仿佛殿中燭火再暖幾分,便要融進這深宮暗影裏去。

四目相接的剎那,白洛眼底的思念與愛意幾乎漫溢而出——整整三年。那藤蔓般悄然生長的眷戀,纏繞過每一個無眠的夜晚;烽火中不滅的星火,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幽幽燃著。時光未曾稀釋半分,反將這份情意釀得愈發濃稠。那些枕戈待旦的深夜,那些夢中相觸卻驚醒的黎明,都成了刻在骨上的印記。硝煙見證過的誓言,比任何誓約都更沈重。

可就在此時,她看見羽寧身後烏蒙崇鴻沈郁的眉眼,看見兩側朝臣探究的目光,朝堂之上、敵國之間,容不得半分柔軟。

她迅速斂起情緒,換上一副冰冷仇視的神情。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緊,下頜微揚,眼中柔波寸寸凝結,化作冰刃般的銳利。她微微揚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如刀,仿佛要將眼前人刺穿。

經過三日沈澱,羽寧已將與白洛二人之間的過往悉數消化,此刻再看白洛,心中不由得湧起幾分難以言喻的親切與恍然。她本想再向記憶深處探尋,將眼前之人與宮雪口中的故事一一對應,可腦中隱痛驟然襲來,只得強行按捺住回溯的沖動。

烏蒙崇鴻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羽都尉雖非主將,卻以忠勇著稱,今擢升為從三品都尉之職。又因前幾日抱恙在身,然主將荻鳶頌旻於戰中展現非凡統禦之才,今受降大典,關乎國體尊嚴,特命其擔主持之重任——

話音未落,羽寧卻忽然擡首:“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彈劾荻鳶頌旻。”她的聲音清冷如碎玉,劃破了殿中凝固的寂靜。“他脅迫臣妹婉昕潛入玉溪軒為細作,長達三年監視臣之舉動,更脅迫其勾結陶然相府侍女,捏造臣通敵叛國之證。”她取出一卷文書與半塊玉佩呈上,“人證物證皆已備齊,懇請陛下聖裁。”

烏蒙崇鴻目光微沈:“那名侍女可曾竊得軍機要務?”

“臣已詳查,”羽寧聲音平穩,“她早已與陶然斷絕往來,是走投無路方才投奔密友婉昕,與軍國大事並無幹系。”

烏蒙聽後,不甚在意地說:“既如此,且待受降禮畢再議。”

“陛下,”羽寧向前一步,“荻鳶頌旻羅織罪名、誣陷朝廷命官,依律不當主持受降大典。臣願代為履行此職。”

“臣亦有本要奏!”頌旻憤然出列,直指羽寧,“烏蒙都尉私通陶然敵軍,夜襲我萬泉大軍!”

“證據何在?”羽寧側身質問,“若無實據,便是誣告謗議。”

殿側傳來一聲輕笑。白洛唇邊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場好戲。烏蒙側目望去:“白相因何發笑?戰敗之國,如何還能笑出?”

“可笑之處有三。”白洛緩步上前,銀紋袍擺拂過金磚地面,“其一,昔日在陶然朝堂之上,唯寧將軍,也就是對面的烏蒙羽寧,便是我的手下敗將,數年過去,不想言辭依舊如往日般拙劣。其二,當年貪利遁逃於此,可不想,如今即便戰中頭功,卻才升任小小從三品,可見天道好報應。其三,陶然偶有失利,倒也是兵家常事。豈似貴國荻鳶大將軍——”她眼波流轉,掠過頌旻面容,“屢戰屢敗,即便在這萬泉京城行刺,也勝不過我區區一隊護衛。”

“陛下明鑒!”頌旻急怒交加,“她這是為烏蒙羽寧同黨開脫!”

“同黨?”白洛輕笑一聲,“我本只是觀禮,既被問起,才多言了幾句。羽寧便是陶然昔日的將軍唯寧吧?我二人素來不睦,內外皆知。難道她叛逃至此,反要我高看一眼不成?荻鳶大將軍果真是不問天下事,一心研戰法,才‘戰績斐然’至此?”

“荻鳶頌旻乃我國第一勇士!”羽寧驟然提高聲音,面上一副怒不可遏之態,可是說出的話,卻沒讓頌旻占到半分便宜,“豈容你在此輕辱!”

“哦?”白洛轉過身來,眼中掠過一絲微光,“都尉有何指教?”

“當日街頭遇刺之事,”羽寧義正言辭,慷慨激昂,卻也坐實了頌旻當街刺殺使臣且落敗的事實,“也是你咎由自取。”

白洛又笑:“刺殺就刺殺,還敗了;敗了也罷,認輸即可,非要說是你我聯手——”她輕輕搖頭,頗具嘲諷地反問羽寧道,“你說有這聯手的必要和可能嗎?”

烏蒙怕場面難收,重叩禦案:“我午後另有要務,即刻行受降之禮,午前完成!”

事實勘定、受降協議簽署既畢,依禮戰敗方須行跪禮。此時,羽寧上前一步,高聲說道:“陛下,昔日先帝與陶然修好之際,曾以‘劍舞化幹戈’為禮,以劍代禮,以舞化戈,既顯武勇,又彰和睦。臣鬥膽請覆此儀,以彰兩國修好之誼。”殿中頓時響起輕微的議論聲,眾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烏蒙沈默片刻,目光在殿中掃視一圈,見無人反對,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沈聲道:“準。”

荻鳶一派正暗自籌謀,苦於尋不到對敵國要員下手的良機,尤其是那權傾一時的宰相白洛。此刻,見此良機,竟可光明正大地行刺,眾人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紛紛附和讚同。

鼓聲激蕩,如萬馬奔騰,又似急雨敲窗,密集而淩厲地砸在人心頭。

頌旻與白洛率先持劍對舞,二人身形如電,劍光閃爍間似有風雷之聲。隨著鼓點愈發急促,頌旻劍招中的殺意也漸漸隱現,劍鋒交錯時帶起的勁風,吹得周圍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羽寧見狀,心中暗叫不好,知曉若任由頌旻與白洛這般纏鬥下去,局勢必將失控。當下不再猶豫,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燕般縱身入陣。陶然副使見有人闖入,目光一凜,亦毫不猶豫地拔劍相迎,劍鋒直指羽寧。

羽寧目光如炬,全神貫註地應對著副使的攻擊,劍招淩厲且精準。副使亦是武藝高強之人,劍招變幻莫測,與羽寧鬥得難解難分。交手數合之後,四人竟在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交換了對手。副使身形一閃,巧妙地纏住了頌旻,將頌旻的攻勢稍稍阻攔;而白洛則與羽寧相對而立,兩人目光交匯,似有千言萬語在其中流轉。

光影在兩人之間流轉,如夢似幻,卻暗藏洶湧。白洛暗自擔心羽寧身體未愈,畢竟之前那場重傷讓她元氣大傷,至今仍未完全恢覆。又恐自己力道拿捏不當傷了她,畢竟此刻兩人看似劍拔弩張,思慮種種,顧念萬千。

但眾目睽睽之下,這場戲必須做足,否則不僅會引起他人懷疑。她只得全力出招,劍勢陡然轉疾,如一道銀色的閃電,直取羽寧左肩,劍法盡顯淩厲。

羽寧卻覺對方一招一式皆無比熟悉,連神情姿態都似曾相識。這招式……旋身的角度,手腕翻轉的弧度,甚至劍鋒破空時那細微的顫音,都如同潮水般沖擊著她的心防。

她只能強抑心緒,令自己心無旁騖,將全部心神都傾註於眼前這場華麗的舞劍對決之中。

羽寧橫劍格開突如其來的攻勢,身形輕盈側轉,巧妙避開鋒芒,隨即反手一劍,精準刺向白洛右肋。這幾式連招,是她久經訓練形成的本能反應。白洛卻似早有預料,游刃有餘地一一化解,這般從容不迫,令羽寧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惑。然而白洛不僅防守得滴水不漏,更借勢逼近,在她耳畔輕聲低語:“還有空走神?”

溫熱氣息拂過耳廓,羽寧劍勢稍亂。“閉嘴!”她反口斥道,呼救般的警告。

恰在此時,頌旻終於擺脫了副使的糾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然發力,一劍如流星般直刺白洛身側要害!劍風呼嘯,帶著破空之聲,眼見白洛即將血濺當場。千鈞一發之際,羽寧猛然一個旋身,手中長劍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地劃出一道弧線,假意要全力刺向白洛,實則劍尖輕巧一挑,恰好擋住了頌旻那勢在必得的一劍,為她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接下來,羽寧竭力心無旁騖,全神貫註於對決。二人的劍鋒交織成一片銀光,乍一看,盡顯酣暢武魂。可羽寧也逐漸察覺到,白洛的劍法與自己相去甚遠,招式間盡顯生疏與欠缺火候之態。可殿內武官不在少數,個個目光如炬,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即便讓上幾分,想要故意敗得不著痕跡,倒也並非易事。

更有頌旻不時從旁襲來,招招致命,雖然她總是悄然移位,以身軀看似無意地擋在白洛之前,可頌旻的攻勢越來越狠,每一劍都直指要害,如此僵持終非長久之計。

一股莫名的篤定自羽寧心底湧起——定要護住眼前之人。這念頭如破土春筍般不可遏制,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可她別無他計可施,她索性放任記憶奔流,讓那些與白洛共度的時光將她席卷……

剎那間,月華如練傾灑庭院,竹影婆娑輕搖,映出的是她清麗的臉龐;花香氤氳中,自己翩然舞劍,清揚的是她的嘴角,似春風拂過心尖;她恍惚憶起,似乎有過一枚劍穗,靜靜躺在她的掌心,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頭痛欲裂,仿佛有千萬根銀針在腦髓中瘋狂攪動,羽寧原本精準淩厲的劍招逐漸變得雜亂無章。眼前原本清晰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形,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層層重疊且晃動的漣漪。她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握劍的力度也愈發松散,終於,羽寧松開了那緊握許久、此刻卻仿佛有千斤重的劍柄。

長劍脫離掌控,如斷了線的風箏般直直墜地,在寂靜的殿中發出清越而刺耳的鳴響,那聲音仿佛是命運無情的嘲笑。羽寧只覺天旋地轉,她下意識地捂著額頭,腳步踉蹌地後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緊接著,她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一般,蜷縮倒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浸濕了發絲和衣衫。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頌旻眼中兇光一閃,趁亂再刺白洛!陶然副使橫劍攔阻,兩刃相抵迸出刺耳的銳響。

“住手!”烏蒙霍然起身,“速傳太醫!”

混亂之中,白洛唯有怔怔地凝視著羽寧被眾人擡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在殿門外交織的光影裏,緩緩隱沒不見。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鮮血滲出,卻渾然未覺。然而,這場戲,她仍需強撐著演下去。

她緩緩將身子又挺直了幾分,歸劍入鞘,整理好淩亂的衣袍。

“看來,這舞劍同慶的雅事,終究是行不通了。下回諸位來我陶然時,再續前緣吧。”當她再次擡眸時,眼中已恢覆了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正午的時辰已至,我陶然使團便先行告辭了。”言罷,她轉身離去,只留下殿內搖曳的燭火,在她深邃的眼底投下斑駁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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