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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恩新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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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恩新怨(下)

白洛站在雕花門前,見此情景,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中的絲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耳邊只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唯寧卻像沒事人一樣,見了門口的她,看不出波瀾地說:“來了,請坐吧。”

那青衣少女慌忙擦拭了一把面上的淚水,伏地叩頭,發髻上的銀簪子也跟著亂顫。唯寧介紹道:“這是尤嵐師太的千金。”

一聽尤嵐的名字,白洛就莫名煩躁心慌,本以為冷落了唯寧幾天,於心不忍,沒想到她已另尋溫柔鄉,還是那人的女兒。她心中酸楚,面上冷冷地說,“看來我今天來得真不是時候。”一甩廣袖,轉身就走,金絲履踩碎了滿地的月光。

唯寧這才連忙起身追去,伸手拉住她,低聲解釋:“尤師太病得厲害,她女兒實在沒地方去,才來投奔我。“

白洛見她真誠,又難得殷切如此,只得回去落了座。

”我府上空房多,況且我早就答應過師太了,你若來,也不急在這一時。你快回稟了師太,好好侍奉著吧。”唯寧過去攙起跪地的女孩,安撫道。

“師太現下如何了”白洛細致問到。

那姑娘一聽,剛要收起來的淚水又一下決堤,邊抹淚邊道:"家母……家母都嘔血七八日了……如今床都下不來。可她偏生不叫我在跟前伺候,硬趕我來尋唯將軍……"

唯寧沒想到尤嵐病重至此,頗為震驚,脫口而出:“那你怎麽不早說!”

白洛心裏雖然不悅,但還是按捺住了,提醒道:“人命關天,都求到這兒來了,高低也得過去看一眼吧?”

唯寧恍然從驚愕中緩過神來:“對,對,我們快去。”她即刻換人備車,又轉身邀請白洛同去。白洛心裏雖然不願意,但還是不忍心拒絕,只好同行。

尤嵐的房裏,燭光搖搖晃晃的,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慌。

幾人一進門就看見尤嵐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氣若游絲。

白洛心裏一軟,說:“我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你再撐一會兒吧。”

尤嵐掙紮著說:“費心了。我知二位今日定會屈尊至此,特讓小女調制了醒腦香料,吊著一分心神……”

屋裏香得熏人,白、唯這才明白緣由。

尤嵐先讓女兒在外面等著,然後自顧自說了起來:“錦珂,就是你們說的金戈師太,本是我同門師妹,她的一身本事都是我帶著練的。我們倆本來都是掌門繼承人,我心悅她多年,一心相求,甚至還以為我們也算是暗通款曲……”

尤嵐的神情,不再似往日那般嚴厲狠毒,倒像是少女懷了春,添了幾分嬌羞;言語也不像從前那般粗俗直白,多出了幾分純情與婉約,叫人聽了心生別樣之感。

"那日晨起,我便覺蹊蹺——衣衫淩亂如遭狂風席卷,枕畔竟橫著條萬泉軍的玄鐵腰帶。我與同室幾人皆惶然無措,又恐事態敗露壞了名聲,只得三緘其口。誰料腹中竟漸有動靜,紙終是包不住火。錦珂三番五次來問,我百口莫辯;她算得我腹中之女,命主離散、早夭,讓我早作打算,她說願意等我重修舊好,可我實在實在於心不忍。幾次三番下來,她便疑我紅杏出墻、藕斷絲連,再加上眾人添油加醋,我便更做實了惡貫滿盈之實。流言蜚語如附骨之疽,她終於由愛生恨,與同門將我視作師門之恥。師尊震怒,褫奪我掌門候選之位。我羞憤難當,只得遠走,自謀生路。"

“那夜,我的度牒被偷了,再加上這孩子八字八字犯'紫微破軍'之局,主星暗曜、三垣傾覆,實乃'委身叛國'之兇劫,若不慎護,恐遭天譴人禍。唯將軍,我求你時時看護著她,別讓她遭人挑唆、暗害。”說完,她深深看了白洛一眼,想說什麽卻又搖了搖頭,讓女兒尤婉昕進來。

尤婉昕一進來就撲到床邊,哭成了淚人兒。尤嵐拉著她的手,說:“以後好好跟著唯將軍,她是咱們的恩人。你像我一樣聽她的話,好好活著。”

尤皖昕仍是無聲地哭著,似乎已經沒了任何力氣,癡癡地點著頭。

尤嵐喘了兩口氣,氣息越來越弱了:“娘讓你一直被人指指點點,可娘真的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兒。你要活得光明磊落,平安長大……娘這張嘴啊,向來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更是從來就沒誇過你,可你細致體貼、純善聰穎,你制的香……每一種娘都喜歡……”

話沒說完,她就合上了雙眼,留下皖昕一聲聲地呼喚在屋內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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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白洛神色匆匆,腳步急促地奔至金戈師太的居所。她滿心忐忑,猶豫再三,還是將尤嵐離世的噩耗倉促傳達。

聞此,金戈師太瞬間怒目圓睜,臉色漲得通紅,她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罵道:“別以為是師姐變可過天劫!逆天而行、自掘墳墓,誰有能逃!罔顧天道倫常,如此撒手人寰,倒落得個幹凈!可這世間因果,她可都了結的清楚了!如此走了,就真的清凈了?讓我道歉?不會的!你永遠都沒有機會了!我可以等你,但為什麽等不來解釋,沒有一句問候?只等得你女兒成人,等到你命喪黃泉!你真是她們說得那般狠毒呀……”

錦珂猶如被惡鬼附身,口中咒罵之詞滔滔不絕,時而拍案而起,時而怒指蒼天,那癲狂模樣,仿若失了心智一般,直罵得唾沫橫飛。

突然她起身,摸索出了一個匣子,手顫抖著將其捧了出來:“你送我這破鈴,難道是為了讓我給你超度的?哈哈哈哈哈…”她又哭又笑,樣子近乎駭人。

待這場怒罵的風暴漸漸平息,已是黃昏時分,暮霭沈沈,給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紗幕。就在這時,錦珂突然收斂了心神,舉手投足之間都是異常的平靜,令人傳命:“召集師門眾人,起壇超度。”

說罷,她輕輕拿出錦盒中一尊銀質三清鈴,那銀身覆著被歲月塵封後的暗灰色。細看,紋路圖案早已模糊,凹陷似符文,邊緣因長久摩挲變得圓潤。

錦珂先用軟毛刷輕掃浮塵,再蘸取洗液,順著紋路小心擦拭。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覆,直到銀白底色漸漸隱現。

之後鄭重其事地沐浴更衣,身著一襲素白如雪的道袍,手持三清鈴,帶著一種神聖而莊嚴的氣息,引領著師門上下全體弟子,一同為尤嵐搭設法壇、招魂超度。

這一場法事,規模宏大,儀式繁雜,每一個環節都容不得半點差錯,一連持續了七七四十九個晝夜。其間,外界的質疑、不滿之聲不絕於耳,怨聲四起。然而,錦珂卻仿若未聞,始終全神貫註地投入,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與停歇。她的眼神始終堅定哀傷,仿佛透過那裊裊青煙,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待超度儀式結束那天,錦珂一病不起。之後她整日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眼神黯淡無光。待眾人再次見到她時,往昔那風華絕代、意氣風發的風采,已然消失殆盡,只餘下一副形銷骨立、憔悴若病鶴孱羽之態,盡顯滄桑與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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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嵐走後,自責如瘋狂滋長的藤蔓,在唯寧的心中肆意蔓延、緊緊纏繞。她每日都沈浸在無盡的悔恨之中,不斷地質問自己:若當初能克制住內心的一己私欲,堅守住正道,不向尤嵐提出那般違背原則的請求,尤嵐又怎會冒險施展旁門左道的法術?若自己能多些敏銳,時刻關註尤嵐的身體,在她出現異常之初便及時出手關照、尋醫問藥,或許尤嵐就不會被法術反噬?

這份自責,恰似洶湧澎湃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無情地將唯寧徹底淹沒。她深陷在愧疚的泥沼中無法自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著良心的譴責。而她唯有將對尤嵐那深沈的愧疚與無盡的悔恨,化作對婉昕細致入微、無微不至的照料,試圖在這份付出中尋得一絲心靈的慰藉。

於是每日清晨,皆可看到唯寧將軍便會親自在早市精心挑選最新鮮的食材;上等的血燕成箱地搬進將軍府,唯寧還特意從江南請來了手藝精湛的廚子、綢緞莊頂級絲綢錦緞更是不斷進出;從西域尋來的翡翠耳環、紅玉簪子,更是件件價值連城。其吃穿用度規格遠超二品女眷,足見唯寧對婉昕之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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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寧的忙碌漸漸沖淡了自己的悲傷與自責,可回過神才發覺白洛冷淡至極,心生疑惑,數次示好也不得要領。

聞白洛愛前朝字畫,她不辭辛勞尋得《煙雨江南圖》,滿心歡喜送至丞相府,白洛卻冷言拒絕,唯寧期待落空;朝廷宴會上,唯寧見白洛獨坐,欲借機緩和,端酒上前卻遭婉拒,尷尬立於眾人前。

就這樣,日常唯寧忙於軍務與照料婉昕,夜深卻寂寞迷茫如海上孤舟無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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