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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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色像化不開的墨，漫過落地窗的紗簾，在紅木地板上洇出一片沈沈的暗。
蘇錦跪在柳丞臥室靠窗的地毯上，膝蓋抵著微涼的絨面，卻半點也感受不到那點涼意。
後腰往下，臀胯處的灼痛像是生了根，每一寸皮肉都叫囂著剛受過的重擊，讓他連稍緩一點的姿勢都擺不出來。
他身前是張臨時支起的折疊桌，攤著一頁純白的稿紙，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汁凝在筆頭，半天沒落下分毫。
兩個小時了。
從回到房間，掛鐘走了一圈又一圈，那紙面上也只孤零零躺著兩個墨色飽滿的大字：檢討。
五百個字，不算多，是柳丞隨口定下的數，卻像座壓在他心口的山。
蘇錦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裏翻湧的戾氣，只留了點少年人特有的、未脫的稚氣，像只剛挨了訓的貓，乖順得近乎虛假。
他指尖蜷了蜷，捏著筆桿的力道重了些，指節泛白，思緒卻不受控地倒回白天那場混亂的鬧劇裏。
其實他這次還真沒打算臟了自己的手。
打架這回事，蘇錦向來是運籌帷幄的那個。
從一開始盯上董哲，到摸清那小子每天放學交易偷拍照片的路線。
董哲那渾蛋，早該收拾了。
蘇錦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著，腦海裏浮現出董哲那張賊眉鼠眼的臉。
同年級的女生，被他偷偷跟在身後拍裙底，拍更衣室的邊角，甚至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標上價格賣給校外的混混，一筆筆收款記錄在他手機裏攢成了罪證。
蘇錦觀察了他半個多月，後來越看越惡心，火氣早就在胸腔裏攢得滿滿當當。
今天下午放學，是董哲自己撞上來的。
蘇錦本來只是繞到後街想確認董哲的交易時間，卻正好撞見他把一疊打印出來的照片塞給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手機屏幕亮著，“收款成功”的彈窗刺得人眼睛疼。
董哲像是故意的，瞥見蘇錦站在巷口，非但沒躲，反而把手機往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著嘲諷的笑，那眼神裏的輕佻和得意，像根針，狠狠紮進了蘇錦的心裏。
“打不死他以後都他媽別跟著我混了。”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少年人沒遮沒攔的狠勁。
話音落，六七個和他相熟的少年立刻抄起路邊的掃把、空瓶子，朝著董哲追了過去。
巷子裏頓時亂成一團，董哲的慘叫、桌椅碰撞的聲響，還有路過行人匆忙躲開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成了蘇錦記憶裏最鮮活的背景音。
他就站在巷口，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看著董哲被追得抱頭鼠竄，看著他摔倒在地上，被圍起來的少年們拳打腳踢，直到那小子蜷縮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快沒了，蘇錦才擡腳走過去。
他沒拿任何東西，只是攥緊了拳頭，瞄準董哲的太陽穴，狠狠砸了下去。
那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氣，董哲悶哼一聲，像灘爛泥似的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周圍的兄弟都停了手，看著蘇錦，眼神裏帶著點敬畏——他們都知道蘇錦看著乖，下手卻比誰都狠，只是平時不輕易露罷了。
蘇錦當時只是撣了撣校服上的灰，冷聲道：“滾，別讓我再看見他。”
他以為這事會像以往一樣，鬧大了也能先靠柳丞的名頭壓下去，卻忘了董哲那小子蔫壞，挨揍前特意往巷子裏唯一的隱蔽監控底下鉆。
不過董哲還是活該，就算再來一次，有暴露的風險等著蘇錦，他依然還是會動手。
只是他心裏這事兒不能寫進檢討裏，一字都不能提。
他在柳丞面前，是那個無父無母、被悉心教養長大的乖孩子，是眉眼溫順、成績拔尖的優等生，是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的蘇錦。
打架、糾集人、下狠手，這些字眼，從來都不該出現在他的人生裏。
就算現在已經被撞破了，也不能認。
蘇錦靠在床沿，緩了緩發麻的膝蓋，臀胯處的痛感一陣緊過一陣，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擡眼看向窗外，別墅區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得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半點乖順都沒了，只剩算計和不服氣。
兩個小時，足夠他把所有的謊言都編得天衣無縫。
蘇錦終於動了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晰。
「檢討」
尊敬的柳丞先生：
寫出來你可能不相信，當然說出來你也未必相信。我沒有打架，是真的！是他們在打架，我在很遠的地方看，至於最後為什麽我上去給他一拳，是因為董哲這個人不好！我早就聽說了，那些女生都是無辜的，其中有一個還是我前桌。
我實在沒忍住，最後才打了他一拳。我打他前他已經快暈過去了。哥哥，我沒打過架，也很少看別人打架，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最後一拳能把他打昏過去。
不過我還是要承認錯誤的，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去摻和打架這種事情惹哥哥生氣。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吃瓜湊熱鬧了。對不起，希望您可以原諒我。
檢討人：蘇錦
最後一個“錦”字落筆，墨汁暈開小小的一團，蘇錦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把筆擱在桌上，撐著床沿，一點點站起身，每動一下，臀胯處的灼痛就順著脊椎往上竄，疼得他額角冒了層薄汗。
他伸手摸了摸身後，隔著校服褲，都能感覺到皮膚發燙，心裏暗罵了一句柳丞的狠，卻又不得不壓下那點怨氣，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確保自己看起來還是那副委屈又乖順的樣子。
電梯平穩地上升，數字從一樓跳到三樓，蘇錦站在轎廂裏，看著鏡面裏的自己——眼眶紅著，是剛才強行擠出來的淚，眼角還掛著沒擦幹的淚痕，頭發有點亂，襯得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多了幾分惹人憐的脆弱。
這副樣子，柳丞最吃這套。
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蘇錦走到書房門口，擡手敲了敲門，指節落在實木門上，發出三聲不輕不重的聲響：“叩叩叩。”
書房裏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接著是柳丞低沈的嗓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意：“進。”
蘇錦推開門，動作放得極慢，像怕驚擾了裏面的人。
柳丞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厚厚的文件，他擡了擡手，看了眼手腕上的名表，七點五十七分——蘇錦總是這麽會卡點，不多一分，不少一秒，乖得恰到好處，卻也精明得讓人心煩。
柳丞的目光落在蘇錦身上，淡淡掃了一眼，沒說話，只是用食指的指腹輕輕叩了叩桌面。
他在蘇錦來前就猜想過無數個會被蘇錦用到的謊言梗，到底是大了九歲，捅破紙後，柳丞仿佛對蘇錦已經多了層濾鏡。
那是蘇錦熟悉的信號，他識趣地走過去，把寫好的檢討放在桌面一角，然後垂手站在一旁，低著頭，等著柳丞的批判。
空氣裏靜得只剩下文件紙張的摩擦聲，蘇錦能感覺到柳丞的目光落在檢討上，一寸寸地掃過那些字跡。
他的心跳快了幾分，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指尖悄悄攥緊了校服褲的邊角。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
整整十二分鐘，柳丞就那樣看著那短短幾行字的檢討，眉間時而微蹙，時而展開，看不出情緒。
蘇錦站在原地，臀胯處的痛感又開始作祟，他悄悄換了個站姿，卻不敢太明顯，只能咬著下唇，忍著。
“你覺得打冤你了？”
柳丞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在蘇錦的心上。
他猛地擡頭，對上柳丞的視線，那雙桃花眼裏沒了平時的漫不經心，只剩下沈沈的審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謊言。
蘇錦哪兒敢說“對”，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沒有，哥，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柳丞還是沒看他，依舊盯著那份檢討，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不疾不徐。
蘇錦趕緊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點急切的保證：“我保證，真的。”
柳丞沒再追問，只是把檢討推到一邊，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淡淡道：“出去吧，明天正常上課。”
蘇錦如蒙大赦，忙不疊地應了聲“知道了。”
轉身退出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委屈和乖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柳丞還是信了，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錦就醒了。
他摸了摸身後，痛感比昨晚更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彎腰穿衣服都費勁。
他看了眼床頭的鬧鐘，七點，正是該出門去學校的時間，可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裏卻打起了別的主意。
曠一上午的課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
柳丞白天要去公司，家裏的傭人只管衣食住行，還不會多問他的去向。
只要他不請假，只要不用柳丞給的銀行卡，沒人會知道他沒去學校，高中生了，而且在校的都是省裏各個地區拔尖生，交著昂貴的學費，每個學生家裏都多多少少有背景，大部分家裏都安排了以後的去向。總之只要不是連續幾天沒出現在學校，老師也不多問。
他那“乖乖男”的人設，就能穩穩當當立著。
蘇錦從衣櫃裏翻出一身休閑裝，避開了磨皮膚的校服褲，換上寬松的運動褲，又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自己攢的現金——那是他平時偷偷接些小單子賺的，沒讓柳丞知道。
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沒跟傭人打招呼，直接打車去了離學校不遠的如家酒店，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間房，全程沒碰柳丞給的任何東西。
房間裏沒什麽擺設，只有一張柔軟的大床。
蘇錦躺上去，把枕頭墊在腰後，緩解著臀胯處的痛感，心裏松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刷了會兒短視頻。時間過得很慢，直到中午，蘇錦又睡了一覺，感覺身上的痛感輕了些，那種悶在骨子裏的疼漸漸散去，只剩下一點隱隱約約的酸脹。
他退了房，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
打車回到學校，蘇錦整理了一下衣服，確保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才慢悠悠地走進教學樓。
兩點半，他準時出現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塞進桌肚，拿出課本，擺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他所在的國際直升高中，每個班只有三十個人，都是單列的座位，沒有同桌。
前桌的楊苗苗聽到身後的動靜，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眼後用胳膊肘輕輕懟了懟蘇錦的課桌，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戲謔：“怎麽樣這次？”
蘇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後腰，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點得意：“沒倒。”
他說的是自己的人設，那個乖順、聽話、從不惹事的蘇錦，還穩穩立著。
楊苗苗沒回頭，只是朝著身後豎了個大拇指，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是蘇錦在學校裏唯一一個異性朋友，也是這次董哲事件裏，最該被感謝的人。
楊苗苗確實被拍了，不然他們這夥人還真不知道學校裏有董哲這樣的貨色。不過她自己早就解決了一次董哲，之所以董哲還會被暴打，還不是因為他狗改不了吃屎。
這次打架事件楊苗苗沒趕上是因為她那天正好去參加省裏舉行的外語記者采訪了，請了天假。不然她如果在場，估計還沒輪到蘇錦最後的一拳，董哲就已經倒地不起了。
傍晚放學的鈴聲響起，蘇錦收拾好書包，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楊苗苗回頭看他，揚了揚下巴：“走，老地方？叫上果殼他們倆。”
楊苗苗說的果殼其實是倆人，跟楊苗苗和蘇錦是從初中玩到高中的鋼鐵F4。果殼是楊苗苗給他倆取的cp名。
蘇錦點了點頭，眼底的冷意散去，多了點少年人的鮮活：“走。”
他們口中的“老地方”，是學校後街的一家叫“隨心暢”的小酒館，不是那種鬧哄哄的酒吧，只是個能吃飯、能聊天的地方，老板是個和氣的大叔。
蘇錦和楊苗苗走出教學樓，校門口熟悉的身影在等他們——果殼cp
幾個人湊到一起，勾肩搭背地朝著後街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笑聲和打鬧聲，混著晚風，吹散了一整天的壓抑。
推開“隨心暢”的門，暖黃的燈光撲面而來，老板笑著跟他們打招呼：“來了？還是老樣子？”
蘇錦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揉了揉還有點酸脹的後腰。
酒館裏的煙火氣裹著飯菜的香味，漫在空氣裏。
蘇錦拿起菜單，指了指自己常點的幾道菜，隨後把菜單丟給坐在對面點煙的柯宛：“今天我請客，隨便點。”
“說的哪天輪得到我們請一樣。”郭任康笑著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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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跪在柳丞臥室靠窗的地毯上，膝蓋抵著微涼的絨面，卻半點也感受不到那點涼意。
後腰往下，臀胯處的灼痛像是生了根，每一寸皮肉都叫囂著剛受過的重擊，讓他連稍緩一點的姿勢都擺不出來。
他身前是張臨時支起的折疊桌，攤著一頁純白的稿紙，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汁凝在筆頭，半天沒落下分毫。
兩個小時了。
從回到房間，掛鐘走了一圈又一圈，那紙面上也只孤零零躺著兩個墨色飽滿的大字：檢討。
五百個字，不算多，是柳丞隨口定下的數，卻像座壓在他心口的山。
蘇錦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裏翻湧的戾氣，只留了點少年人特有的、未脫的稚氣，像只剛挨了訓的貓，乖順得近乎虛假。
他指尖蜷了蜷，捏著筆桿的力道重了些，指節泛白，思緒卻不受控地倒回白天那場混亂的鬧劇裏。
其實他這次還真沒打算臟了自己的手。
打架這回事，蘇錦向來是運籌帷幄的那個。
從一開始盯上董哲，到摸清那小子每天放學交易偷拍照片的路線。
董哲那渾蛋，早該收拾了。
蘇錦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著，腦海裏浮現出董哲那張賊眉鼠眼的臉。
同年級的女生，被他偷偷跟在身後拍裙底，拍更衣室的邊角，甚至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標上價格賣給校外的混混，一筆筆收款記錄在他手機裏攢成了罪證。
蘇錦觀察了他半個多月，後來越看越惡心，火氣早就在胸腔裏攢得滿滿當當。
今天下午放學，是董哲自己撞上來的。
蘇錦本來只是繞到後街想確認董哲的交易時間，卻正好撞見他把一疊打印出來的照片塞給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手機屏幕亮著，“收款成功”的彈窗刺得人眼睛疼。
董哲像是故意的，瞥見蘇錦站在巷口，非但沒躲，反而把手機往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著嘲諷的笑，那眼神裏的輕佻和得意，像根針，狠狠紮進了蘇錦的心裏。
“打不死他以後都他媽別跟著我混了。”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少年人沒遮沒攔的狠勁。
話音落，六七個和他相熟的少年立刻抄起路邊的掃把、空瓶子，朝著董哲追了過去。
巷子裏頓時亂成一團，董哲的慘叫、桌椅碰撞的聲響，還有路過行人匆忙躲開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成了蘇錦記憶裏最鮮活的背景音。
他就站在巷口，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看著董哲被追得抱頭鼠竄，看著他摔倒在地上，被圍起來的少年們拳打腳踢，直到那小子蜷縮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快沒了，蘇錦才擡腳走過去。
他沒拿任何東西，只是攥緊了拳頭，瞄準董哲的太陽穴，狠狠砸了下去。
那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氣，董哲悶哼一聲，像灘爛泥似的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周圍的兄弟都停了手，看著蘇錦，眼神裏帶著點敬畏——他們都知道蘇錦看著乖，下手卻比誰都狠，只是平時不輕易露罷了。
蘇錦當時只是撣了撣校服上的灰，冷聲道：“滾，別讓我再看見他。”
他以為這事會像以往一樣，鬧大了也能先靠柳丞的名頭壓下去，卻忘了董哲那小子蔫壞，挨揍前特意往巷子裏唯一的隱蔽監控底下鉆。
不過董哲還是活該，就算再來一次，有暴露的風險等著蘇錦，他依然還是會動手。
只是他心裏這事兒不能寫進檢討裏，一字都不能提。
他在柳丞面前，是那個無父無母、被悉心教養長大的乖孩子，是眉眼溫順、成績拔尖的優等生，是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的蘇錦。
打架、糾集人、下狠手，這些字眼，從來都不該出現在他的人生裏。
就算現在已經被撞破了，也不能認。
蘇錦靠在床沿，緩了緩發麻的膝蓋，臀胯處的痛感一陣緊過一陣，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擡眼看向窗外，別墅區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得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半點乖順都沒了，只剩算計和不服氣。
兩個小時，足夠他把所有的謊言都編得天衣無縫。
蘇錦終於動了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晰。
「檢討」
尊敬的柳丞先生：
寫出來你可能不相信，當然說出來你也未必相信。我沒有打架，是真的！是他們在打架，我在很遠的地方看，至於最後為什麽我上去給他一拳，是因為董哲這個人不好！我早就聽說了，那些女生都是無辜的，其中有一個還是我前桌。
我實在沒忍住，最後才打了他一拳。我打他前他已經快暈過去了。哥哥，我沒打過架，也很少看別人打架，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最後一拳能把他打昏過去。
不過我還是要承認錯誤的，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去摻和打架這種事情惹哥哥生氣。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吃瓜湊熱鬧了。對不起，希望您可以原諒我。
檢討人：蘇錦
最後一個“錦”字落筆，墨汁暈開小小的一團，蘇錦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把筆擱在桌上，撐著床沿，一點點站起身，每動一下，臀胯處的灼痛就順著脊椎往上竄，疼得他額角冒了層薄汗。
他伸手摸了摸身後，隔著校服褲，都能感覺到皮膚發燙，心裏暗罵了一句柳丞的狠，卻又不得不壓下那點怨氣，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確保自己看起來還是那副委屈又乖順的樣子。
電梯平穩地上升，數字從一樓跳到三樓，蘇錦站在轎廂裏，看著鏡面裏的自己——眼眶紅著，是剛才強行擠出來的淚，眼角還掛著沒擦幹的淚痕，頭發有點亂，襯得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多了幾分惹人憐的脆弱。
這副樣子，柳丞最吃這套。
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蘇錦走到書房門口，擡手敲了敲門，指節落在實木門上，發出三聲不輕不重的聲響：“叩叩叩。”
書房裏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接著是柳丞低沈的嗓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意：“進。”
蘇錦推開門，動作放得極慢，像怕驚擾了裏面的人。
柳丞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厚厚的文件，他擡了擡手，看了眼手腕上的名表，七點五十七分——蘇錦總是這麽會卡點，不多一分，不少一秒，乖得恰到好處，卻也精明得讓人心煩。
柳丞的目光落在蘇錦身上，淡淡掃了一眼，沒說話，只是用食指的指腹輕輕叩了叩桌面。
他在蘇錦來前就猜想過無數個會被蘇錦用到的謊言梗，到底是大了九歲，捅破紙後，柳丞仿佛對蘇錦已經多了層濾鏡。
那是蘇錦熟悉的信號，他識趣地走過去，把寫好的檢討放在桌面一角，然後垂手站在一旁，低著頭，等著柳丞的批判。
空氣裏靜得只剩下文件紙張的摩擦聲，蘇錦能感覺到柳丞的目光落在檢討上，一寸寸地掃過那些字跡。
他的心跳快了幾分，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指尖悄悄攥緊了校服褲的邊角。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
整整十二分鐘，柳丞就那樣看著那短短幾行字的檢討，眉間時而微蹙，時而展開，看不出情緒。
蘇錦站在原地，臀胯處的痛感又開始作祟，他悄悄換了個站姿，卻不敢太明顯，只能咬著下唇，忍著。
“你覺得打冤你了？”
柳丞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在蘇錦的心上。
他猛地擡頭，對上柳丞的視線，那雙桃花眼裏沒了平時的漫不經心，只剩下沈沈的審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謊言。
蘇錦哪兒敢說“對”，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沒有，哥，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柳丞還是沒看他，依舊盯著那份檢討，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不疾不徐。
蘇錦趕緊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點急切的保證：“我保證，真的。”
柳丞沒再追問，只是把檢討推到一邊，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淡淡道：“出去吧，明天正常上課。”
蘇錦如蒙大赦，忙不疊地應了聲“知道了。”
轉身退出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委屈和乖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柳丞還是信了，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錦就醒了。
他摸了摸身後，痛感比昨晚更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彎腰穿衣服都費勁。
他看了眼床頭的鬧鐘，七點，正是該出門去學校的時間，可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裏卻打起了別的主意。
曠一上午的課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
柳丞白天要去公司，家裏的傭人只管衣食住行，還不會多問他的去向。
只要他不請假，只要不用柳丞給的銀行卡，沒人會知道他沒去學校，高中生了，而且在校的都是省裏各個地區拔尖生，交著昂貴的學費，每個學生家裏都多多少少有背景，大部分家裏都安排了以後的去向。總之只要不是連續幾天沒出現在學校，老師也不多問。
他那“乖乖男”的人設，就能穩穩當當立著。
蘇錦從衣櫃裏翻出一身休閑裝，避開了磨皮膚的校服褲，換上寬松的運動褲，又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自己攢的現金——那是他平時偷偷接些小單子賺的，沒讓柳丞知道。
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沒跟傭人打招呼，直接打車去了離學校不遠的如家酒店，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間房，全程沒碰柳丞給的任何東西。
房間裏沒什麽擺設，只有一張柔軟的大床。
蘇錦躺上去，把枕頭墊在腰後，緩解著臀胯處的痛感，心裏松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刷了會兒短視頻。時間過得很慢，直到中午，蘇錦又睡了一覺，感覺身上的痛感輕了些，那種悶在骨子裏的疼漸漸散去，只剩下一點隱隱約約的酸脹。
他退了房，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
打車回到學校，蘇錦整理了一下衣服，確保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才慢悠悠地走進教學樓。
兩點半，他準時出現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塞進桌肚，拿出課本，擺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他所在的國際直升高中，每個班只有三十個人，都是單列的座位，沒有同桌。
前桌的楊苗苗聽到身後的動靜，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眼後用胳膊肘輕輕懟了懟蘇錦的課桌，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戲謔：“怎麽樣這次？”
蘇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後腰，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點得意：“沒倒。”
他說的是自己的人設，那個乖順、聽話、從不惹事的蘇錦，還穩穩立著。
楊苗苗沒回頭，只是朝著身後豎了個大拇指，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是蘇錦在學校裏唯一一個異性朋友，也是這次董哲事件裏，最該被感謝的人。
楊苗苗確實被拍了，不然他們這夥人還真不知道學校裏有董哲這樣的貨色。不過她自己早就解決了一次董哲，之所以董哲還會被暴打，還不是因為他狗改不了吃屎。
這次打架事件楊苗苗沒趕上是因為她那天正好去參加省裏舉行的外語記者采訪了，請了天假。不然她如果在場，估計還沒輪到蘇錦最後的一拳，董哲就已經倒地不起了。
傍晚放學的鈴聲響起，蘇錦收拾好書包，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楊苗苗回頭看他，揚了揚下巴：“走，老地方？叫上果殼他們倆。”
楊苗苗說的果殼其實是倆人，跟楊苗苗和蘇錦是從初中玩到高中的鋼鐵F4。果殼是楊苗苗給他倆取的cp名。
蘇錦點了點頭，眼底的冷意散去，多了點少年人的鮮活：“走。”
他們口中的“老地方”，是學校後街的一家叫“隨心暢”的小酒館，不是那種鬧哄哄的酒吧，只是個能吃飯、能聊天的地方，老板是個和氣的大叔。
蘇錦和楊苗苗走出教學樓，校門口熟悉的身影在等他們——果殼cp
幾個人湊到一起，勾肩搭背地朝著後街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笑聲和打鬧聲，混著晚風，吹散了一整天的壓抑。
推開“隨心暢”的門，暖黃的燈光撲面而來，老板笑著跟他們打招呼：“來了？還是老樣子？”
蘇錦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揉了揉還有點酸脹的後腰。
酒館裏的煙火氣裹著飯菜的香味，漫在空氣裏。
蘇錦拿起菜單，指了指自己常點的幾道菜，隨後把菜單丟給坐在對面點煙的柯宛：“今天我請客，隨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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