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傷害

程諾也是剛剛得知這件事。

她看著紀溪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精致面容，下意識反駁，“不是的，我不知道……”

紀溪冷笑一聲，“七周，不是七天！程諾，我在你眼裏只有多蠢啊，你連動動腦子編個合理的謊話來騙我都不願意？”

這個時代的孩子，從幼兒園開始了解兩性身體構造，小學會開設abo分化講解，初中、高中會有專門的生理知識課，關於信息素結合與生殖後果的教育，更是每學期必上的必修課。

所有的生理知識都像基礎常識一樣被灌輸，程諾怎麽可能察覺不到身體的異樣？

“我真的不知道……”攥緊床單，程諾臉色蒼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這段時間你不在，我心情不好，沒什麽胃口，有時候也會感覺到小腹在痛，但我沒往那方面想……”

她抿了下幹燥的唇，黑眸閃動著淚光，“姐姐，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相信我好嗎？”

程諾真的不知情。

如果她早知道她懷孕了，她搭理應清和做什麽？紀溪肯定會和她結婚。等到孩子出生，紀溪那麽看重孩子，哪怕只是為了孩子，她也不會輕易放棄她。

掌心輕輕搭上小腹，月份太小，程諾摸不出來什麽，只是心慢慢落到實地。

紀溪還是在意她的，現在只要獲得她的原諒，她們就能回到從前。就算紀溪厭惡她，但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會不要她的……

程諾專註地在想該說些什麽讓紀溪心軟，一時間忘了掩飾眼裏的神情。紀溪看著她眼神中的算計，以及搭在小腹上的手，一股寒意爬上心尖。

猜到她現在在想什麽後，紀溪眼中劃過一絲不可置信，憤怒、悲傷被震驚淹沒，她語氣裏多了幾分遲疑，

“你，以為我會因為這個孩子，原諒你做的一切嗎？”

就算她離開前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但她拋棄自己是事實，兩件不相幹的事怎麽能混為一談？

心裏的想法被點破，程諾面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露出脆弱依賴的表情看著她，“沒有，我只是很意外……姐姐，你要摸摸她嗎？我們的孩子。”

紀溪反而退了一步，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陌生的打量。

“程諾，你很奇怪。”

紀溪握拳抵唇，在大腦中不斷搜刮著合適的詞匯，鳳眸有些茫然，“無論是，你突然和應清和扯上關系，不顧我的挽留也要去找她，還是我找到你之後，你下意識躲著我的動作，你……”

眉頭微蹙，紀溪的視線在程諾蒼白的臉和那只仍搭在小腹的手之間來回逡巡，眼神裏的茫然逐漸被一種銳利的審視取代，

“你知道，你在傷害我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甚至沒有多少質問的力度，只是純粹的困惑，卻讓程諾心虛地垂下眼。

她當然知道。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為了達到目的，她甚至故意模糊了她和應清和的關系，只為在紀溪的心裏留下更深的痕跡，讓她不要輕易忘記她。

“為什麽？”

程諾的反應驗證了她的猜想，但紀溪還是不懂，“我對你不好嗎？如果我欺負你、傷害你，讓你感到痛苦，那你對我做什麽都是我活該，我認！可是程諾……”

她擡手壓在心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捫心自問，我對你不好嗎？我從來沒有逼你做過任何事，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你不喜歡的我也不會去碰——我照顧你、愛護你、心疼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是我珍惜你的方式錯了嗎。

alpha眉眼間的痛色讓程諾感到無地自容，搭在小腹上的手微微蜷縮。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卻照不亮程諾低垂的臉，也暖不了紀溪眼中漸生的寒冰。

“我……”程諾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

她該怎麽解釋？說她害怕？說那份被捧上雲端、毫無瑕疵的愛讓她心生不安，害怕有一天會失去？

說她貪心？既想要紀溪毫無保留的愛和呵護，又想要絕對的地位主導兩人的關系？

還是說她卑劣？潛意識裏選擇最傷人的方式，來驗證自己在紀溪心中的地位，確保無論自己變成什麽樣，紀溪都會愛她？

程諾也說不清。

她更怕紀溪知道這些想法後，會對她徹底失望。

又是沈默。

紀溪看著她，忽然感到一股無力，啞著聲音開口，“我相信你不知情，我給你兩個選擇。”

聞言程諾擡起頭，眼神怯懦。

但紀溪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跌入谷底。

“一，生下孩子，我會給你一筆可觀的分手費，從此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看著她霎時蓄滿眼淚的雙眸，紀溪緊握拳頭，細細咀嚼著心中的痛意，

“二，打掉孩子，我給你補償。”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淚也砸到手背上，程諾看著她，“你不要我了嗎？”

“是你先不要我的。”紀溪別開臉，迅速抹去眼角的濕意，“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明天給我答覆。”

紀溪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見她真的要走，程諾幾乎是連滾帶爬從病床上跌落，輸液針頭被扯落，手臂上瞬間沁出鮮紅的血珠。她不管不顧，赤腳踩在地板上，用力地握住紀溪的手。

“我錯了！……姐姐，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走……”程諾的聲音哽咽破碎，但她這一次沒有哭。看著那雙平靜的鳳眸，她深吸一口氣，把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袒露出來：

“因為我害怕。我們交往，不，從相識以來，一直都是你在付出，金錢、感情，你總是在給予。我享受這一切，但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害怕有一天我習慣了這一切、沒有辦法離開你的時候，你會厭棄我。”

紀溪目光掃過她手背上的血跡，呼吸慢了下來。但她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程諾。

“我什麽都沒有。”

程諾的手心冰冷而潮濕，因為用力攥緊而微微顫抖：“家世、背景、能力……我什麽都沒有，你也什麽都不缺。我不知道我究竟能給你什麽。”

“你說你喜歡我，我不需要改變、做自己就好，可越是這樣，我就越害怕。我怕你哪天累了，或者遇上了門當戶對的人，你會毫不留戀地離開。”

她不敢看紀溪的眼睛，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帶著血味的澀然：

“你帶我領略了從來沒有見過的風景，你給了我全心全意的愛，你讓我知道，需求被正視是什麽感覺……可我什麽都給不了你。”

“你知道嗎，在知道你生日已經過去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慶幸。”

“因為我沒有能力給你準備一份配得上你的禮物。”

程諾擡起頭，淚水滑落的瞬間，臉上露出苦澀的笑，

“紀溪，我們之間相隔的從來都不是年齡。”

縱使歲月無情，也抵不過身份地位差距帶給人的無力感。

“但這不是你傷害我的理由。”

紀溪輕嘆出聲，擡手擦去她臉頰的淚，“我的富有不該成為你拋棄我的借口，你不能把兩者混為一談。”

程諾下意識想靠近她，後者輕輕躲開。

“程諾，愛不是這樣的。”紀溪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麽，“愛不是肆無忌憚的籌碼。你的恐懼、擔憂，完全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共同面對，可是你不信任我。”

你讓我覺得，我的真心，可以被你肆意踐踏，只為了驗證下一次你朝我伸出手時，我會不會再撿起那顆心捧給你。

這太糟糕了。

後面的話紀溪沒有說出口，但她用行動讓程諾明白她的態度。

程諾看著她把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失去的恐慌變成絕望，她呆呆地看著紀溪，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程諾的聲音輕得像囈語，“無論我怎麽選……你都不要我了，是嗎？”

紀溪沈默了片刻。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些許，將她半邊側臉照亮，清晰得能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補償隨你開口，在我能力範圍內，什麽都可以。”紀溪平靜地開口。

程諾看著她，忽然低聲笑了出來。

她胡亂抹著眼淚，卻越擦越狼狽。

“好，我選……”程諾努力想挺直脊背，但身體的不適和精神的潰敗讓她只能微微仰起頭，看著面前的alpha，一字一句地說：“我選……”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紀溪以為她又要反悔，又要哭鬧。

“我選第一個。”

程諾撫上平坦的小腹，笑中帶淚，“……也讓我，給你一個禮物吧。”

……

第二天，程諾狀況穩定後，紀溪帶她回了S市。

蘇晟，以及和應清和有關的事，程諾不敢再問，全部交給紀溪處理。

由於孩子已經七周，必須盡快做基因篩查，註射藥物縮短器官成熟周期，避免胎兒體積過大。

給程諾做檢查的醫生，恰好是紀溪讀書時認識的一位教授。

方芮知道紀溪的背景，也了解紀溪的性格，檢查過程中並沒有太多顧忌，反而在看到程諾的檢查報告後，訓斥了她一頓。

“……孕期信息素安撫是基本常識，放任omega信息素紊亂到這個地步，紀溪你想幹嗎？人小姑娘才二十出頭就跟你在一塊了，你多少上點心！你看看她的臉色，還有這幾項，都不合格！”

檢查室內，方芮推了推眼鏡，眉頭緊皺地看著手中的報告單，又看了眼靠在檢查床上、臉色依舊蒼白的程諾，輕嘖兩聲。

紀溪扶著程諾起身，默默地挨訓，然後詢問方芮有什麽需要註意的？

“目前來看，胎兒發育一切正常，但不代表可以掉以輕心。接下來必須嚴格按照方案進行藥物幹預、定期監測、調整營養結構和激素水平。尤其是你，”她轉向程諾，“情緒必須保持穩定，盡量避免大的波動。alpha的信息素安撫至關重要，即便暫時不能有性生活，日常的陪伴也是必需的，這能極大緩解你的生理不適和精神焦慮，對胎兒神經發育也有好處。”

程諾的身體一僵，指尖掐進掌心。她始終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眸中的情緒。

紀溪點頭應下，示意她繼續說。

方芮又囑咐了幾句，緊接著讓醫療輔助機器人取來三瓶藥。

“藍色這瓶是強化骨盆韌帶的彈性和骨骼密度，一日三次，飯後服用；綠色的是控制胎兒體型的，早晚各一次；黃色的是調節激素水平，減弱孕期不良反應的，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看著比自己女兒還小兩歲的程諾，方芮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千萬別生悶氣，有什麽不舒服的就和紀溪說，別不好意思，她脾氣挺好的。”

程諾楞了一下，感受到身旁的溫度，她朝著方芮露出一個淺笑。

兩人離開醫院後，紀溪先扶她上車，自己隨後跟上。

車內氣氛有些壓抑，紀溪不知道在和誰發消息，她修改了密碼，程諾看不到她的智腦畫面。

回到家後，紀溪囑咐03照顧好她，轉身就要離開。

“你……”

程諾出聲叫住她，手指絞著手指，神情有些膽怯，

“晚上回來嗎？”

紀溪回頭看了她一眼，也說不出什麽重話，

“早點休息，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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