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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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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車子平穩地駛離市區,窗外的景象從富有科技感的高樓大廈逐漸過渡到稀疏的樹木。

程諾安靜地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

防止刺激到她,紀溪不敢貿然靠近。只是一點一點往她身邊挪動,借著餵水果的名義,悄悄搭上她的手。

程諾感受到了。

女人也盯著兩人相握的手,罵人的話一套接著一套,吵得程諾頭疼。

“我們去哪?”程諾咬了口草莓,眉宇間浮現煩躁。

但紀溪知道,她不是在對自己生氣。

“我們去海邊。”紀溪把那半顆草莓吃掉,指腹輕揉著她的手心,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亮,“根據03的計算,徬晚會有很漂亮的火燒雲,我們可以在沙灘上走一走,吹吹風。”

海邊。

程諾恍惚了一下。

上一次和紀溪去看海還是在九年前。

記憶裏的風是鹹濕的,帶著自由的氣息,紀溪的笑聲比海浪聲更清脆,她們在沙灘上追逐,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直到海水湧上來將它們溫柔地撫平。

“看海嗎……”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

女人貼近她耳畔,氣息冰涼,“她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安排一切。海邊風大,你會著涼的。”

眉頭微皺,程諾從回憶中抽離,擡眼看向女人,語氣稍嗔,“我喜歡,從住院到現在,我每天只能看到那些花花草草,我快膩死了!”

最後一句話程諾加重了語氣,像是置氣。

紀溪見她又跟自己吵起來,張嘴——但不敢亂說話;擡手——又不能突然靠近。最後紀溪從果盤裏挑了顆最紅最大的草莓,時刻準備投餵。

女人最看不慣程諾處處袒護紀溪的樣子,她氣得在程諾耳邊尖叫,不斷催促她打開車門跳下去!

程諾閉上眼,深呼吸:“誰愛死誰死,我還沒活夠。”

說完這句,她也不管紀溪是什麽反應,扯起腿上的毯子蒙住腦袋,拒絕溝通。

紀溪慢慢放下果盤,從醫療箱裏取出一管鎮定劑藏在兜裏,心驚膽戰地盯著程諾。

幸好,程諾用腦過度,閉上眼沒多久就睡著了。

車子最終停在一段相對僻靜的海岸線旁。

這裏是許知秋的私產,還沒有開發完全,只有粗糙的沙礫、嶙峋的礁石,以及一望無際的灰藍色的海。

風裏帶著海水的腥鹹和初冬的寒意,拂過紀溪的臉龐。

她朝著程諾伸出手,淺藍色的眸子彎起,“來吧。”

程諾裹緊了外套,把手交給紀溪。

沙礫並不柔軟,硌著鞋底,走路需要花費比平常更多的力氣。

但這實實在在的觸感,耳邊真實的海浪聲,鼻尖鹹腥的空氣,卻讓程諾感到一絲解脫。

好像終於從那個混沌的、充滿囈語和消毒水味的世界裏,暫時探出了頭。

紀溪的掌心很溫暖,程諾很喜歡,將另一只手也搭了上來。

微涼的手指包裹著她的手,時不時還晃一晃,這個姿勢不像情侶牽手散步,倒像是孩童找到一個喜愛的玩具,愛不釋手。

紀溪側目看她。

捕捉到她眼裏淺淡的笑意,紀溪嘴角微揚,配合著她的步伐,放慢了腳步。

雖說是來看火燒雲的,但兩人誰也沒有去看那寬闊的天,一個低頭把玩著對方的手,一個側眸望著對方淺笑,兩人漫無目的地沿著海岸線往前走。

直到浪花拍打沙地,濺濕了她們的褲腳,兩人才往岸上挪了挪。

“手怎麽暖不熱啊?”

紀溪的手指輕輕捏了捏程諾冰涼的指尖,眉頭微蹙,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是不是穿得太少了?還是風太大?”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向程諾,將自己空著的那只手也覆了上去,攏住程諾兩只手,合在掌心,低下頭,輕輕地呵著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程諾的手心,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和逐漸攀升的溫度。

她擡眼,沈靜的目光細細地描繪著紀溪的眉眼。

盡管帶著口罩,程諾還是能看出她瘦了。

這一年,她真的太辛苦了。

眼簾垂落,程諾輕吸一口氣,盡量保持情緒穩定。

兩人又走了一會,發現一塊離海水稍遠、半嵌入沙地中的巨大礁石。

礁石側面有個天然的凹陷,正好能容下兩人,還能擋住大部分從海面吹來的風。

“休息一會吧。”

紀溪牽著程諾走過去,用手拂了拂石頭表面可能的沙粒或碎貝殼,示意程諾坐下。

程諾沒動,撩開眼皮看著她。

紀溪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先坐下,隨後把人抱到腿上橫坐著。

兩人很久沒有這樣親昵的接觸,一時間誰也不舍得出聲打破這份寧靜。

紀溪的手搭在她的腰間,隨後又摸了摸她的頭發——防止她自殘,住院後頭發的長度一直不超過肩頭。

程諾的長相本就文靜秀氣,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倒像個聽話的乖學生。

“寶寶,你上學的時候有剪過這個發型嗎?”紀溪指尖穿過發絲,同她開了個玩笑,“好乖啊,就像老師最喜歡的好孩子。”

“比這個要短。”程諾言簡意賅。

海浪聲幾乎被女人一刻不歇地咒罵壓下,程諾覺得心口有些難受。

海天相接處,紅霞似火般蔓延開來,染紅了天幕與海面,燦爛且帶著暖意的夕陽映在程諾眼底,她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輕微的咳嗽聲。

咳嗽聲不大,卻讓紀溪立刻緊張起來。

她手臂收緊,另一只手輕拍程諾的後背,聲音裏是藏不住的擔憂,“嗆風了?還是太冷了?我們回車裏去?”

程諾輕輕搖頭,握住她的手,擡頭看向遠處的紅霞,

“你看,好美啊。”

紀溪順著她視線看去。

漫天紅霞籠罩著一方天地,霞光如耀眼的金子,肆意潑灑在天際與海面之間。蒼穹被鑲上華麗的金邊,形狀詭譎。

在海面的一側,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入海平面,上半部分還散發著耀眼的金紅光芒,下半部分已沒入灰藍的海水。

那片燃燒的天空,將紀溪淺藍色的眸子也映成了溫暖的琥珀色。

海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亂,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柔和。

“嗯,”她看著絢爛到近乎悲壯的紅霞,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很美。比我想象的還要美。”

程諾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依偎在紀溪懷裏,目光追隨著天邊不斷變幻的色彩。

海浪聲依舊,卻仿佛成了這輝煌落幕的伴奏,不再顯得嘈雜,反而有種寂寥的旋律。

女人的咒罵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直至日落西山,吹來的風只剩下寒意,程諾才收回視線。

回去的路上,程諾不願意行走,紀溪便歡喜地抱著她。

若不是擔心她受涼,紀溪真希望這段路能再長一點。

“姐姐,”

懷裏的人忽然出聲,紀溪神色一緊,不知該不該應。

“你說,太陽會溺死在海裏嗎?”

那雙黝黑的眸子裏帶著疑惑還有探究,似乎真的在認真發問。

紀溪掂了掂她,趁機貼了下她的額頭,“或許在太陽溺死前,地球會因為恒星的突然靠近,被潮汐力撕裂,我們還是先擔心一下自己的小命吧。”

這完全偏離常理、甚至帶著點科幻災難片的回答,讓程諾楞了足足兩秒。她眨眨眼,看著紀溪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見她笑了,紀溪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腳步也輕快起來:

“雖然以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可以進行宇宙航行,但我們依然沒有克服光速,沒有辦法擺脫突然發瘋的恒星——移居火星也不行,它離咱們太近,也會被烤化的。”

“哦。”程諾應了一聲,語氣裏殘留著一點笑意,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想象那個畫面,“那……我們會被撕成碎片嗎?還是直接蒸發?”

紀溪抱著她跨步上車,坐穩後關上車門,設定好終點開始自動駕駛。

“嗯……”紀溪故作深沈地思考了一下,“大概是直接汽化吧,連渣都不剩。”

似乎是覺得她的回答很有意思,程諾繼續追問:“那如果下一秒世界就要毀滅,你要做什麽?”

“找到一個支點,把地球撬飛出太陽系。”

紀溪鄭重其事地說著混不吝的話,把程諾逗笑後,她又低頭,隔著口罩碰了碰她的嘴巴,嗓音輕柔:

“就這樣抱著你,等待文明覆蘇後,再次重逢。”

望著那雙淺藍的眼睛,程諾眼角有些濕意,她歪了歪頭,“再經歷一遍嗎?”

她們的故事不算美好。

“嗯,不願意啊?”將人摟得更緊些,紀溪貼了抑制貼,怕刺激到她,“不願意也不行,到時候我就帶著花去找你,直接求婚!”說完還特別霸道地貼著omega的臉亂蹭。

“你……”程諾撇了撇嘴,眼睛濕潤,“哪有這樣的……”

話是這麽說的,但紀溪明顯感覺到她在開心。

哎。

紀溪在心裏無聲嘆氣。

其實她壓根沒弄懂程諾在說什麽。

最開始她以為程諾想和她談生命與哲學,緊接著又是自然與科學,最後變成了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好在結果不錯。

紀溪不內耗,走到哪步算哪步。

行駛到一半,程諾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詢問紀溪要帶自己去哪?

“去拜訪一下你的恩師,順便去你的高中看看。”

紀溪語速飛快,堵住了程諾的質詢:“你上次來看秦老師的時候,自己說會常回來看看的!還有,離開前路過高中,你說下次再帶我來——我又沒有撒謊,你這麽瞪著我幹嘛!”

程諾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卻又一時語塞。

紀溪說的…好像是真的。

她看著那雙淺藍色的眸子,裏面寫滿了“看吧,我沒騙你”的坦然,甚至還有點小得意,仿佛在說:瞧,我多聽你的話。

一股混合著窘迫、無奈,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暖意,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那也不用現在去吧?”

她現在這樣,怎麽見人?

“現在怎麽了?”紀溪反問,語氣理所當然,“擇日不如撞日。你看,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心情也不錯,路程也不遠,正好合適。”

她頓了頓,觀察著程諾的臉色,又放軟了聲音,帶著點誘哄,“寶寶,來都來了,去吧去吧~”

刻在國人骨子裏的基因作祟,程諾一時間說不出拒絕的話。

來都來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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