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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一直都是我,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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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一直都是我,對……

溫渺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

這是一間雙人病房, 另一張床是空著的,她躺在靠近門的這邊。時間應該很晚了,病房裏外都是靜悄悄的, 只聽得見她自己清淺的呼吸。

好像, 被所有人遺忘了一樣。

腹部隱約有點疼, 溫渺將手探進被子, 摸向肚子,指尖被驚得一縮——

她的肚子上……為什麽會有冰涼的敷料?

昏迷前發生的事已經記不太清, 只記得自己躲過了馮磊那一拽,大難不死地沒摔下樓梯。但是,如果她沒出事, 為什麽現在會躺在病房裏,還是墻壁都刷成粉紅色的病房。

莫非這裏是婦產科?

那,她的寶寶豈不是……?忽然有個念頭在溫渺腦海一閃而過,她渾身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小姐,你終於醒了。”

這時,穿粉色制服的護士推門走進來,端著一盤銀質的醫用器械,像要給她做什麽檢查,“感覺好些了嗎?”

溫渺怔怔盯著房頂天花板出神, 似乎完全沒聽見護士說話。

“小姐?”護士奇怪地看著她,一邊拿出註射器, 坐到溫渺床邊,刻意想讓她放松似的說,“你都不通知家屬來看看你嗎?今晚可是聖誕節呢。”

這也是護士覺得奇怪的一點。這位女病人被救護車送來醫院時,可以稱得上是身無長物,任何能證明身份的證件都沒有, 就更別提手機這種私人物品了。醫護人員調取她的檔案,發現她已經懷孕十三周,卻還未婚。

原來是辛苦的單身媽媽啊。護士心想,不由得同情起溫渺。

“寶寶……”她忽然低聲說。

“什麽?”

護士邊說邊要給溫渺打針。

“我的……寶寶……”她睜大貓一樣的眼睛,明明還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卻忽然眼疾手快地攥住護士手腕,大聲問她,“我的寶寶還在不在?”

護士被她嚇了一跳,註射器失手掉到地上。

“你、你有話好好說啊,不準動手,否則我喊警衛來了!”

“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溫渺直直盯著護士,眼神裏沒有一點知錯的意思,只有空洞,像一口望不見底的深井。病房光線在她蒼白瘦削的臉上投下深深陰影。

“你告訴我,她是不是不在了。我的寶寶……難道又被我害死了?”

趁溫渺失神的功夫,護士趕緊從她手中抽身。這女人力氣不是一般的大!

“你在說什麽啊小姐。”護士邊揉手腕邊吃痛地說,“你只是受到了驚嚇,胎動異常而已,根本沒有流產跡象。而且,‘又被你害死了’……這叫什麽話,哪有做媽媽的會忍心傷害自己的孩子?”

護士這麽說當然是為了安慰溫渺。

僅僅是聽溫渺說了個“又”字,她便敏銳地察覺,這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體驗過喪子之痛。想必這是第二胎了吧。她一定對曾經那個孩子深懷歉意,才會如此緊張這次的結果。

所以先告訴她目前最好的情況吧,至於其他隱患……

護士以為這麽說就能讓溫渺寬心,卻沒想到她睜一雙大眼睛瞪著她,過了許久,竟然捂著臉哭起來。

小小一個人縮在被子裏,梨花帶雨的樣子,令人心疼極了。

“小姐,你現在身體很虛弱,不要動氣啊!”護士手忙腳亂地抽來紙巾,“你想不想吃點東西?我去給你買。”

“不想。”

“那水呢?要喝飲料嗎,你現在可以喝的哦!”

“不要。”

“那用不用找個人來陪你?老公?男朋友?或者小奶狗什麽的,有這樣的人嗎?”

聽到這,溫渺止住了哭聲,從手掌心裏擡起通紅的杏眼看著護士,帶著鼻音說,“我暫時還不想讓他知道這些。”

護士暗自松了口氣。原來孩子有爸爸,很好。

“為什麽不告訴他?”

溫渺又不說話了。

沈默了一會兒,她慢慢從病床上撐起身,指指自己的肚子,“我可以起來了嗎?”

護士訝異,“什麽?”

“我想下床。”

“……你瘋了?當然不行!”

溫渺掀開被子,含笑搖頭,“抱歉,但我得回剛才的酒店,有些事還沒有做完。”

“我說了不行!”護士生氣地一把按住她的手,“哎,你這女人怎麽回事啊?就這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嗎?一分鐘前還嚇得哭,現在就好了傷疤忘了疼?到底有多重要的事,值得你傷害身體也要去做啊?”

溫渺微微驚訝地看著她,似是沒想到一個陌生護士會這麽關心自己。

“可不是你告訴的我,寶寶現在很健康嗎?”

“我那是……”護士一時口拙,又不能直接告訴她真相,只好磕磕絆絆地說,“那、那你好歹也要通知一下孩子爸爸,不然萬一出什麽事……”

規勸的話沒有說完。溫渺溫柔地推開了她。

溫渺兩只腳踩到地上,彎腰穿運動鞋,站起身,護士才發現她是個高挑瘦長的女人。纖細挺直的背影不僅看不出一絲懷孕跡象,隱隱中還透著一股倔強。

護士看著她遠去的身影嘆氣。

和性格這麽難搞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孩子爸爸一定很受不了她吧。正這麽想著,走到病房門口的溫渺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對她說了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

“如果是那個人,一定也會這麽做的。”

……

夜間,飛馳的出租車裏,司機大叔時不時瞟一眼後視鏡,打量坐在後座的奇怪女人。

十分鐘前,她穿一身藍色條紋病號服,在寒風蕭瑟的醫院門口攔車。上車後,她報了一個地址:本市最高檔的麗思卡爾頓酒店。

司機大叔看著她當時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臉頰,一時心軟咽下了那句質疑。可現在看她在後視鏡裏的模樣,一言不發,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夜景,真的很像受過什麽重大打擊,身心都遭到重創那種……

“到了。”

車開到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門廊前,司機拍下打碼表,“56塊,微信還是支付寶?”

“……”溫渺久違地噎了一下。

她沒有手機。

沒猜錯的話,是在和馮磊推搡時掉進了黑漆漆的樓道裏。她那會想去撿,但無奈渾身使不上力氣。此行回酒店也是為了找到手機,那裏面保存著關於馮磊的所有證據。

“問你話呢,怎麽付錢?”

司機大叔顯然不耐煩了,回過頭瞪著溫渺,與剛才歡迎她上車的態度全然不同。

“怎麽,住得起這麽好的酒店付不起我打車錢啊?”他冷笑,“今晚你不付錢休想下車,跟我裝可憐也沒用——”

“請問您車上有紙和筆嗎?”溫渺不得已打斷他。

“……啥?”

“給我你的手機也可以。”

在司機大叔充滿防備的註視下,溫渺接過他的手機,輸入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然後將手機還給他。

“等我下車後,打電話給這個號碼。報我的名字,他會付你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快速交代完這些,溫渺靈活地解鎖車門,跑進酒店大堂。

駕駛位上的司機大叔驚呆了。

她明明……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自己叫什麽啊!

……

主宴會廳,公司年會照常進行。

大廳裏燈光幽暗,第一次來到中國的女CEO正在臺上宣講來年發展規劃,幻燈片的光影投射在她臉上,映出這個澳洲女人激情洋溢的紅潤臉龐。

馬上,就要宣布他了。馮磊無聲地深吸一口氣,站在宴會廳一側的陰暗角落,也是登臺前候場的地方。

他重整了一下領帶,準備上臺接受任命。

目光不經意劃過全場同事,大家都在專註聆聽CEO的發言,根本沒有人還記得樓梯間那檔子插曲。想起同事們說,溫渺被送上救護車時大腿間還在流血,馮磊就不禁在黑暗裏浮起笑意。

不自量力的家夥,挺著肚子還敢跟他鬥。

忽然,一束炙熱的追光打在他頭頂。

接著響起女CEO慷慨激昂的聲音:“讓我們歡迎入選繁星計劃的員工上臺!”

振奮的音樂聲中,大廳裏燈光漸亮,臺下掌聲如雷鳴。

女CEO沖他笑著伸手,“首先,是來自品牌部的馮磊先生,我們請他發表……”

“不能讓馮磊去新西蘭!”

大廳另一側,一個清澈又堅定的聲音穿透空氣,清清楚楚傳到所有人耳朵裏。

眾人驚訝地循聲轉頭。

那扇厚重的木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個清瘦的人影逆光站在大門中央。她的身影和華麗的雕花大門相比是那麽渺小,卻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小顧楞怔地站起了身,“喵姐……”

臺上的女CEO笑容微僵,“這位小姐是?”

“我是品牌部的員工溫渺。”溫渺揚聲說。

她的音色並不尖銳,卻帶著某種魔力,響徹容納三百多人的宴會廳。像一場無需麥克風的演講,僅憑簡單的話語便在人心裏掀起山崩地裂的海嘯。

“我要實名舉報品牌部總監馮磊,在職期間以職務之名性侵犯我司兩名女員工。”

全場沈默了。

死一般的寂靜,一根針落到地毯上的聲音也能聽見。每個人看著溫渺,眼神裏只有震驚,不解,還有對她使用如此下作手段揭發上司的鄙夷。

也許是早就設想過最壞的結局,溫渺平靜地舉起右手,手心裏是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機——

那是她從樓道裏撿起的。

“我有證據。”

凝滯的會場這時才有些許松動。幾個決策層的高管彼此互看一眼,臉色甚是異樣。

臺上的CEO此時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秘書從耳返裏報來消息,穿病服的女人確實是本司市場部員工,而她的名字甚至在今晚的升職名單裏。一個人不顧自身前途,也要站出來指證自己的上司,如果這場指控只是她蓄意的栽贓,那這女人心思未免太深,可如果她所說的是事實……

CEO無法輕易下判斷,只好問馮磊,“馮先生,你的下屬說的是真的嗎?你在職期間,曾對我司兩名女性員工實施過強迫性行為?”

馮磊沒有回答CEO。

他臉色鐵青,一動不動地僵立在即將登上舞臺的臺階上。追光打在他頭頂,很燙。可他似無所覺,失神的目光穿越了臺下所有人,直直望進女兒馮佳清的眼底。

馮佳清今天和他一起參加年會,坐在孩子們那桌。

此時她手裏握著一杯橙汁,傻傻咬著吸管,瞪大一雙清亮的眼睛,在用打口型的方式悄聲問他,“爸爸,發生什麽了?”

她還太小,太稚嫩,不明白一個男人強迫一個女人是什麽意思。

馮磊苦澀一笑,忽然想起溫渺曾經一臉痛楚地問他,“如果佳清知道這些,她會怎麽看你?”

也許,溫渺是真的給過他機會。

但他不以為然,因為打心眼裏不覺得她會為了兩個不相幹的女同事做到這一步。

可她不僅做了,姿態還如飛蛾撲火般決絕。

他是不是……從來就沒搞懂過她們女人?

“馮先生?”女CEO遲遲等不到馮磊的正面回應,只好轉過身對溫渺說,“溫小姐,請將你的證據提供給公司法務部,我們凱仕達不會包庇罪惡,更不會讓黑暗遮蔽正義,今天在座所有同事都可以作證……”

咚——!

她慷慨的陳詞被什麽人撲通墜地的聲音打斷。

大門邊,一抹深藍色的身影暈倒在地,連同她手心裏緊緊攥著的那只手機,也滾落在地毯上。

蛛網般碎裂的手機屏幕上,依稀可見一通持續撥打給她的電話。

小顧最先沖了過去,扯著嗓子嘶吼起來。

“餵,你們快來幫忙啊,喵姐懷孕了——!”

……

淩晨兩點。

臥室裏沒有開燈,只燃著一盞安神用的香薰蠟燭。微曳的燭光中,映出床邊的賀斯揚清瘦的臉龐。

他低著頭,垂眸註視溫渺的睡顏,一貫銳利的眼神此刻竟透著說不盡的落寞。

她的二十七歲生日,已經過了。

想起那些在無盡等待中枯萎的鮮花,融化的蛋糕,賀斯揚無奈地嘆笑一聲,俯身捂住額頭。他這一晚,該怎麽形容……

先是接到一個奇怪男司機的電話,一上來就獅子大開口地找他要五千塊打車費。賀斯揚付完錢察覺不對勁,問那司機要了地址,趕到酒店時,溫渺已經被一圈人團團圍住。

撥開那些人,賀斯揚把昏迷的她從人群中抱了出來。

他設想過很多種公開他們關系的方式,卻唯獨沒想到,那一刻他體會不到成為她男友的喜悅,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懊悔。

如果不是她出事,他永遠不會知道,她瞞著他做了多少傻事。

他抱著溫渺去醫院,醫生在走廊裏神情嚴肅地交給他一份檢查單,“先生,由於您的女友被送來醫院時沒有任何證件,我們不得已全國聯網調查她的個人信息,最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就醫記錄。”

“是什麽?”

“她七年前曾在北京經歷過一次早產手術,這個您知情嗎?”

“我知道……等等。”

賀斯揚眼眸一震,嗓音莫名嘶啞,“你說……她去過北京?”

“是的。”男醫生用平穩的語調告訴他,“七年前,您的女友曾在海澱區的北京大學第三醫院產下過一個孩子。”

午夜的臥室,依然寂靜。

唯有蠟燭燃燒的聲音,劈啪作響。長久無言後,賀斯揚從燈光的陰影裏緩緩擡起頭,深邃的眼睛不知何時起蒙上一層霧氣,眼底赤紅。

北大三院,那是他閉著眼都能走完每條街巷的地方。

七年前,他和她的世界曾經那麽近,近到只有十五分鐘的步行距離,卻隔著一整個他無從知曉的冬天。

賀斯揚望著溫渺在燭光中恬靜的睡顏,握住她微涼的手。他的聲音低啞破碎,幾乎被臥室裏的寂靜吞沒。

“所以……從來就沒有別人,對不對?”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

漫長的停頓裏,某種被真相撕裂又重構的情感在胸腔裏瘋狂沖撞。那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遲到了七年的,排山倒海的劇痛與溫柔。

最終,所有的情緒匯聚成一句苦澀的低語,在這個夜晚蔓延——

“小渺,孩子的爸爸一直都是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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