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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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周三下午，雨來得毫無預兆。
第三節課的時候天還晴著，窗外的陽光落在籃球場上，有幾個高一的學生在打球。沈清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繼續做手裏的數學題。
第四節課上了一半，天忽然暗下來。
那種暗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間的事——像是有人把燈調暗了，整個教室都沈進灰蒙蒙的光線裏。然後雷聲滾過來，悶悶的，從很遠的地方一路碾到頭頂。
“要下雨了。”林曉轉過頭，小聲說。
沈清“嗯”了一聲，沒擡頭。
雨落下來的時候，下課鈴剛好響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直接砸下來的。沈清走到走廊上，看著操場上那幾個高一的學生抱著頭往教學樓跑，雨幕把他們澆成模糊的影子。
他站了兩秒，然後靠墻站著。
沒帶傘。
平時他都是淋著雨跑到校門口，然後坐公交回家。淋一點沒關系，反正到家換衣服就行。但今天這個雨，跑出去肯定濕透。
他靠在墻上，看著雨發呆。
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有傘的撐著傘走了，沒傘的擠在別人的傘下跑了。最後只剩下幾個和他一樣沒帶傘的，站在走廊兩端，各自看著雨，誰也不說話。
沈清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薄荷味的。
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涼意漫開。
他想起葉晨。不知道他帶傘了沒有。
應該帶了。那個人看起來什麽都準備得很妥當。
他把糖紙放回口袋，繼續看著雨。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從教學樓裏面出來的，是從雨裏跑過來的。
他轉過頭。
一個人從雨幕裏沖出來，跑得很快，校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往下滴水，水珠順著臉側滑下來，滴在校服領口上。
但他手裏拿著一把傘。
合著的。
他跑到走廊下，站在沈清面前，喘了口氣。
沈清楞住了。
“你……”
葉晨看著他，胸口還在起伏。水從他頭發上滴下來，落在地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
“走吧。”他說。
沈清沒動。
他看著葉晨濕透的校服，看著他額角往下流的水，看著他眼睛裏的那點光——和每天清晨六點零五分出現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沒打傘？”沈清問。
葉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擡起眼睛看他。
“跑過來的。”他說，“怕你走了。”
怕你走了。
四個字。
沈清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那顆糖的糖紙。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葉晨已經把傘撐開了，舉到他頭頂。
“走吧。”他又說了一遍。
沈清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走進那把傘裏。
傘不大。兩個人站在下面，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葉晨往前走去，沈清跟著他，踩過地上積起來的水窪。
走到車棚的時候，葉晨讓他站在旁邊等著，自己去推車。沈清站在那兒，看著他又跑進雨裏，把那把傘留在他頭頂。
過了一會兒，葉晨推著自行車過來。
他全身都在往下滴水。校服貼在身上，能看出肩膀和後背的輪廓。頭發濕透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但他站在那兒，等著沈清上車。
沈清走過去，坐上去。
後座被雨淋濕了，坐上去有點涼。他抓著葉晨的書包帶——那個書包帶也濕透了，握在手裏又涼又沈。
葉晨騎得不快。
雨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地響。打在路邊的樹葉上，嘩啦啦地響。打在地上的積水裏，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沈清看著葉晨的後背。
濕透的校服下面，能看見他肩膀隨著蹬車的動作輕輕起伏。後頸有幾縷頭發沒被雨淋到，還是幹的，微微翹著。
他忽然想伸手，把那幾縷頭發按下去。
但他沒動。
他就那麽看著，抓著書包帶的手緊了一點。
---
走到那個巷子口的時候，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前一秒還在下，後一秒就只剩下從樹葉上滴下來的水珠。
葉晨停下來，一只腳撐著地。
沈清下了車，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都濕透了。一個騎車淋的，一個坐車也淋得差不多。
沈清看著葉晨。
葉晨也看著他。
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們身上，把濕透的校服照得發亮。地上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
“你……”沈清開口。
葉晨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只是嘴角彎了一點點。
但沈清看見了。
“我沒事。”葉晨說。
沈清沒說話。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糖紙濕了，軟塌塌地貼在糖上。他剝開，裏面的糖還是好的。
他遞給葉晨。
葉晨低頭看了一眼，接過來。
放進嘴裏。
“涼。”他說。
沈清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從屋檐上滴下來的水聲，滴答，滴答。
他回過頭。
葉晨還站在原地。
自行車停在旁邊，他一只腳撐著地，沒有要走的意思。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鍍成淺金色。
他看著沈清這個方向。
不是看巷子，是看巷子口的那個位置——沈清站著的位置。
沈清和他對視了兩秒。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明天見。”
葉晨嘴角又彎了一下。
“明天見。”
沈清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走到巷子盡頭，要拐彎的時候，他又回過頭。
那個人還站在原地。
自行車還停在那兒。
夕陽還落在他身上。
沈清看了兩秒，然後拐進巷子深處。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雨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翹著的。
他沒壓。
---
那天晚上，沈清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窗外沒有雨聲了。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床腳的地板上，一小塊白。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想起葉晨從雨裏跑過來的樣子。
濕透的校服。往下滴水的頭發。喘著氣說“怕你走了”。
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出那張濕了的糖紙。
已經幹了，有點皺。
他把糖紙展開，鋪平，放在枕頭邊上。
旁邊還放著好多張。
他沒數過。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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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雨來得毫無預兆。
第三節課的時候天還晴著，窗外的陽光落在籃球場上，有幾個高一的學生在打球。沈清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繼續做手裏的數學題。
第四節課上了一半，天忽然暗下來。
那種暗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間的事——像是有人把燈調暗了，整個教室都沈進灰蒙蒙的光線裏。然後雷聲滾過來，悶悶的，從很遠的地方一路碾到頭頂。
“要下雨了。”林曉轉過頭，小聲說。
沈清“嗯”了一聲，沒擡頭。
雨落下來的時候，下課鈴剛好響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直接砸下來的。沈清走到走廊上，看著操場上那幾個高一的學生抱著頭往教學樓跑，雨幕把他們澆成模糊的影子。
他站了兩秒，然後靠墻站著。
沒帶傘。
平時他都是淋著雨跑到校門口，然後坐公交回家。淋一點沒關系，反正到家換衣服就行。但今天這個雨，跑出去肯定濕透。
他靠在墻上，看著雨發呆。
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有傘的撐著傘走了，沒傘的擠在別人的傘下跑了。最後只剩下幾個和他一樣沒帶傘的，站在走廊兩端，各自看著雨，誰也不說話。
沈清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薄荷味的。
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涼意漫開。
他想起葉晨。不知道他帶傘了沒有。
應該帶了。那個人看起來什麽都準備得很妥當。
他把糖紙放回口袋，繼續看著雨。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從教學樓裏面出來的，是從雨裏跑過來的。
他轉過頭。
一個人從雨幕裏沖出來，跑得很快，校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往下滴水，水珠順著臉側滑下來，滴在校服領口上。
但他手裏拿著一把傘。
合著的。
他跑到走廊下，站在沈清面前，喘了口氣。
沈清楞住了。
“你……”
葉晨看著他，胸口還在起伏。水從他頭發上滴下來，落在地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
“走吧。”他說。
沈清沒動。
他看著葉晨濕透的校服，看著他額角往下流的水，看著他眼睛裏的那點光——和每天清晨六點零五分出現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沒打傘？”沈清問。
葉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擡起眼睛看他。
“跑過來的。”他說，“怕你走了。”
怕你走了。
四個字。
沈清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那顆糖的糖紙。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葉晨已經把傘撐開了，舉到他頭頂。
“走吧。”他又說了一遍。
沈清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走進那把傘裏。
傘不大。兩個人站在下面，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葉晨往前走去，沈清跟著他，踩過地上積起來的水窪。
走到車棚的時候，葉晨讓他站在旁邊等著，自己去推車。沈清站在那兒，看著他又跑進雨裏，把那把傘留在他頭頂。
過了一會兒，葉晨推著自行車過來。
他全身都在往下滴水。校服貼在身上，能看出肩膀和後背的輪廓。頭發濕透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但他站在那兒，等著沈清上車。
沈清走過去，坐上去。
後座被雨淋濕了，坐上去有點涼。他抓著葉晨的書包帶——那個書包帶也濕透了，握在手裏又涼又沈。
葉晨騎得不快。
雨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地響。打在路邊的樹葉上，嘩啦啦地響。打在地上的積水裏，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沈清看著葉晨的後背。
濕透的校服下面，能看見他肩膀隨著蹬車的動作輕輕起伏。後頸有幾縷頭發沒被雨淋到，還是幹的，微微翹著。
他忽然想伸手，把那幾縷頭發按下去。
但他沒動。
他就那麽看著，抓著書包帶的手緊了一點。
---
走到那個巷子口的時候，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前一秒還在下，後一秒就只剩下從樹葉上滴下來的水珠。
葉晨停下來，一只腳撐著地。
沈清下了車，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都濕透了。一個騎車淋的，一個坐車也淋得差不多。
沈清看著葉晨。
葉晨也看著他。
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們身上，把濕透的校服照得發亮。地上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
“你……”沈清開口。
葉晨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只是嘴角彎了一點點。
但沈清看見了。
“我沒事。”葉晨說。
沈清沒說話。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糖紙濕了，軟塌塌地貼在糖上。他剝開，裏面的糖還是好的。
他遞給葉晨。
葉晨低頭看了一眼，接過來。
放進嘴裏。
“涼。”他說。
沈清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從屋檐上滴下來的水聲，滴答，滴答。
他回過頭。
葉晨還站在原地。
自行車停在旁邊，他一只腳撐著地，沒有要走的意思。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鍍成淺金色。
他看著沈清這個方向。
不是看巷子，是看巷子口的那個位置——沈清站著的位置。
沈清和他對視了兩秒。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明天見。”
葉晨嘴角又彎了一下。
“明天見。”
沈清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走到巷子盡頭，要拐彎的時候，他又回過頭。
那個人還站在原地。
自行車還停在那兒。
夕陽還落在他身上。
沈清看了兩秒，然後拐進巷子深處。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雨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翹著的。
他沒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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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清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窗外沒有雨聲了。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床腳的地板上，一小塊白。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想起葉晨從雨裏跑過來的樣子。
濕透的校服。往下滴水的頭發。喘著氣說“怕你走了”。
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出那張濕了的糖紙。
已經幹了，有點皺。
他把糖紙展開，鋪平，放在枕頭邊上。
旁邊還放著好多張。
他沒數過。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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