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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了兩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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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了兩只

四人皆灰衣帷帽,崔嘉沖守園的兩名紫衣僧人晃晃銅質腰牌。不待兩人看清,便扔下一句“府衙仵作歷練,休要攪擾!”

帶著一臉無措的孫小美,和踏著差役步子的顧二、顧十,往收斂處而去。

兩名僧人躬身俯首,不敢言語。只要屍身不少,哪裏的黃土不埋人?何須自尋煩惱。

各地漏澤園,乃是官府善舉,收斂路遺屍骨或家貧而無力喪葬者。日常有園內仵作檢驗埋葬、置籍存檔。如今卻成了孫小美的歷練修羅場。

今日恰逢年節,兼之天寒地凍,不少遺骸尚停於棚下,未及入土。無燈無燭,月色雪光交映,把摘了帷帽的崔嘉,映得臉色青灰,神色猙獰。

孫小美身子緊緊貼著木柱,忍不住一個又一個寒噤,硬著頭皮不開口,生怕自己張嘴就是討饒。

顧十輕推了孫小美一下,遞上火折蠟燭:“十二郎君,今日需勘驗兩具,詳錄在案,請郎君動手。”

孫小美抖抖索索點了蠟燭,閉著眼往那排屍體挪去,剛蹭了兩步,邊聽崔嘉一聲冷哼:“顧十,教他一下。半個時辰,若驗不妥,把這廢物小子捆結實,扔在棚子裏,明夜松綁再驗!”

“是。”顧十領命上前,覆了面巾,帶了手套,接過蠟燭,對孫小美說:“十二郎君,刻燭已燃,請隨屬下一同查驗。”

孫小美費力地轉動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咽了口口水,艱難對著崔嘉開口:“崔……崔大人,我的,刀還在您手裏……”

話音未落,一巴掌扇上孫小美後腦勺,崔嘉暴怒低聲道:“老子叫你觀人!!觀人,死人也是人!你拿刀做甚?莫非是晚飯沒吃,過來湊合一頓宵夜?”

指著顧十繼續發飆:“顧四都教了什麽給他?是他缺仵作?還是我缺仵作?”

又一腳踹上孫小美的屁股:“看人!看這人身前身份,習性,缺陷,特長,所有他的習慣喜好!”

滿臉厭煩從懷裏掏出一副絲綿手套和口鼻護巾,摔在孫小美身上:“日後自己備幾副,這副五兩,記顧四頭上!”

氣哼哼地隨手指了兩具,就著燭火細看片刻,轉身出了棚子,立在院中,寒聲道:“計時。”

耳邊傳來窸窣的衣褶摩挲和顧十壓低的話語。

“燭油莫要滴在上面。”

“細觀掌紋,老繭,指甲。”

“牙齒,耳後,足跟,手肘。”

“衣衫質地,磨損處,補丁針腳,鞋底磨痕。”

……說到後來,已是字字從牙縫裏擠出。

“看齒列磨損斷年歲!面紋發色次之!這人不過三旬,哪來的花甲?”

“不是體豐,是病腫!這裏都是窮苦之人,哪來的胖子?”

“那不是痣!是屍斑!”

崔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把顧秋水在心裏問候了幾個輪回!

半個時辰後,孫小美扶著柱子踉蹌而出,手中刻燭將將燃盡。蹲在雪裏,扯下手套面巾大口喘息。

一雙烏靴踱至眼前,擡頭見崔嘉垂眸看著自己。慌忙掙紮起身,垂頭不語。

聽那人道:“器物不得沾身。即刻焚毀。”

顧十撿起孫小美扔在雪地上的手套器物,投入棚外化紙的瓦盆裏,把殘燭一並放入,方褪下自己的手套,蒙面布巾點燃後丟入火盆。

再去井邊取水仔細盥洗凈手。待器物燃盡,方對孫小美沈聲交代:“有些屍身殘有疫氣病氣,務必謹慎。去洗手凈面,莫讓大人久等。”

……

三老板攏袖架著橘胖,踏著積雪迤邐而歸,不時偏首與肩頭的毛團低語幾句。顧秋水的房中已亮了燈火。

聽到聲音,顧秋水披衣開門,皺眉輕問:“這許久才回?胖子,告訴新爹,可是出了什麽事?”

橘胖縱下肩頭,竄向顧秋水,撲入他懷裏,將爪上沾的雪,盡數蹭在顧秋水的衣襟,得意地喵了幾聲。

顧秋水由它趁機擦凈爪子,喵喵得意。

三老板悠然踱至門前,莞爾道:“看到幾只夜雀,豹子奴貪玩,追攆了片刻。你既起了,就看著它,我卻要去補覺了。”施施然進了房,熄了燈燭。

顧秋水揉著橘胖的頭頂笑問:“抓了幾只?也不曉得帶回來孝敬新爹!逆子!”

橘胖抓著他垂落的發絲,喵了兩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顧秋水朝院外無聲做了個手勢,抱著瞇了瞳眸的橘胖,轉身回房。暗處護衛心領神會,悄然隱去。

小院重歸岑寂,月華如練,清輝千裏,卻照不見各自心緒。

清晨診罷脈象,三老板緩緩解下顧秋水頸間覆傷的白布,溫言道:“脈象已安,只是這頸部傷痕,若再拖延,怕是要留痕。”

顧秋水擡手摸了下那已結痂的箭傷,笑道:“留著吧,若消了,怎麽紮別人的眼?”

撩起眼簾看著三老板,戲謔道:“若兄長不喜,那弟弟便敷些脂粉蓋了便是。這疤,定然要留著的!若是日後見到師娘,我便頂著這傷去哭訴,全兄長幹的好事!”話語未盡,眼中滿是狡黠,瞇成一線。

三老板也不開口,抿存垂目慢慢收了藥箱。出門坐在廊下,翻開了話本。只聽耳畔傳來顧秋水的聲音:“天色不早,兄長莫非要餓死弟弟?”

“哦,哦。”三老板答得漫不經心,“豹子奴已經吃過了。”

頓了頓,語聲愈發敷衍:“為兄被那傷疤紮了眼,心慌,胸悶,手抖。鹹了淡了的,怕賢弟找母親哭訴。今日賢弟就吃他們煮的吧。”也不擡頭,指尖點點廚房:“竈上溫著的。”

顧秋水氣急敗壞,揣著橘胖,踏出房門,一把扯過話本子,惡狠狠佯怒道:“涮鍋子,炙胡羊!否則我就烤了橘胖當飯!”

三老板看著眼前快要炸毛的人,一陣好笑,起身去了廚房。涮鍋炙肉自然是沒有的。一早就包好了餛飩,擺在案上,等這人起床。

今晨洛水新釣的鮮魚,細細刮成魚茸,摻了細碎的板油,混上姜蓉與蔥花,揉成了餡兒,香得清潤。

方方的面皮,輕攏慢撚出圓圓的魚腹,兩側緩緩朝中間輕收,再順勢拉出略翹的尖兒,便是金魚的模樣。

顧秋水翹起眼眉,對橘胖低語:“胖子,記住爹的話,要會鬧騰,才能吃到好東西!”又偏偏讓語聲剛好能飄進廚房,落入那靜等水沸的人耳中。

橘胖照例去院外各處探險,顧秋水閑閑跟在它身後,看橘爺在樹幹籬笆上摩拳擦掌,霍霍生風。

護衛悄然來到顧秋水身畔,行禮欲稟,卻見一只手掌橫在眼前。

護衛會意,以指為筆,在掌面疾書:四下無異狀。昨夜林中有鳥雀驚飛,雪面無痕。

顧秋水垂目,待橘胖玩夠奔回身邊,方在那護衛手心回寫數語:兄長外出,毋需隨護,他自有主張。

俯身抱起橘胖,細細擦凈毛發上的雪粒,坐回廊下,一同聞著竈間傳來暖融融的鮮香,孩童般地朝空中哈出一團白汽,遮住了眼中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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