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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書壇的崔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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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書壇的崔提點

孫小美一身粗布短偈,手臉脖頸不知抹了什麽,泛著灰黃,發髻松松得拿碎布條紮了,腳踩一雙沒有補丁的舊麻鞋。正坐在洛陽小街的食攤上吃餛飩。

餡兒是酸菜裏摻了點碎油渣,骨頭湯倒是濃厚,眼見是不合孫小美的脾胃。強咬了牙做出一臉歡喜的模樣,操著惡補了幾日的洛陽話,有一句沒一句的跟煮餛飩的大娘子搭腔,眼角卻在不經意時掃過街頭,看著路上的行人。

對面酒樓臨窗的雅間,崔嘉靠著窗,飲酒品饌,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麽心事。顧二、顧十立在窗邊暗處,盯著下面的孫小美,不停掃視著來往的路人。

“那小子可曾露了馬腳?”崔嘉懶洋洋地開口。

“不曾,吃飯的速度,神情皆無異狀,也不曾刻意去觀察路人。只是……”顧十語帶遲疑。

“講。”

“只是那賣餛飩的娘子一直在笑!”顧十斟酌著詞句。

崔嘉探頭一看,孫小美舞著勺子,不知說了什麽,那餛飩娘子,掩口笑的耳墜輕搖,眉目盡是歡愉。

崔嘉挑了眉毛,不置可否,一口飲盡杯中酒,對二人道:“待他吃完,便去碼頭,顧十,你遠遠盯著。顧二去把賬會了,抵我被這小子氣掉的頭發。”

一番話講的理直氣壯:“我還有些事,你會了賬,馬車去前面街口候著。”起身下樓,攏著袖子,搖搖晃晃朝街口走去。

孫小美餘光掃到那輕浮的人影——走到小街一端,正拂了衣袖,整了衣襟,擡腿邁進一家店裏。

餛飩已經吃完,湯也喝盡,孫小美硬是從碗裏又扒拉出一片蔥花舔進嘴裏,嚼了十來下,也沒見那廝出來。

只得悻悻擱下碗,付了幾個銅板,揣著袖子,縮緊脖子,半弓著腰貼邊溜溜達達出了小街。

剛轉過街角,聽到那讓人咬牙切齒的聲音,此刻卻是一派謙和溫雅,端方持重:“掌櫃留步,無需遠送,粗陋文字而已。”

年長的聲音帶著小意:“先生過謙,下月刊印時,不知能否有幸得見續卷?”聲音壓低:“若添些繡像,還可再添幾成……”

腳步聲已響,孫小美不敢再逗留,一溜煙兒竄過小巷,揚起了輕塵,讓街邊茶攤的老嫗直罵:“這孩兒咋恁費哩!”

孫小美在小巷盡頭躲了一刻,探頭探腦,如同剛被哪家大人收拾過的皮猴子。看到街口早沒了崔嘉的身影,拍著胸口松了口氣,欲往碼頭去。

眼珠一轉,卻把衣衫拉扯整齊,發髻攏緊,繞出小巷,半挺了腰背,走到方才崔嘉停留的那家店門口,擡眼觀瞧,是一家書肆,牌匾倒是雅致,“斬盡春風”四個大字筆意風流。

孫小美學著先前自己隨從小廝的做派,吞著袖子沖掌櫃打了千:“掌櫃新禧。我家公子遣小人來瞧瞧,方才可是有物事落在店裏了。”

“不知,你家公子是哪位?”掌櫃也不敢怠慢,這書肆往來的多是讀書人,你也不知曉那日就魚躍了龍門。

“方才著雲門錦袍的公子,掌櫃還把我家公子送到門口,這就不記得了?貴人多忘事啊。”孫小美笑嘻嘻地回道。

“哦,哦,是侍香先生。”掌櫃恍然,忙吩咐店裏的夥計去後堂仔細尋摸,請孫小美略等片刻。

夥計自然遍尋不著那子虛烏有的失物,回報說未見。

掌櫃面有難色對孫小美說:“你家先生送了書稿,只在後堂略坐了片刻,連盞茶都未及奉上便走了。怕是遺落在別處了。煩勞小哥別處尋尋?”

“勞煩掌櫃看看那書稿中可曾夾帶?”孫小美面不改色,信口雌黃。

掌櫃不疑有他,取鑰匙自後堂手稿櫃中取了書稿,居然雙手捧著,還包了塊藍布,小心地放在櫃面,對孫小美正色道:“小哥做個見證,我當面翻給你看,若沒有,定要轉告你家先生,小店確實未見他的失物,絕不敢起貪念,私匿先生之物。”

藍布慢慢揭開,‘宴桃源’三字疏狂俊雅,旁側小字署名“侍香居士”。

孫小美如九天雷殛,瞠目結舌,死死盯著那四個字,茫然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那書肆掌櫃看孫小美面色驟變,眉目扭曲,只道這小廝疑心自己藏匿,急急分辯:“小哥莫急,先生筆墨難求,小店絕不敢匿下先生的東西。你且一同看看,稿中可有你家先生要尋的東西?”

一頁頁翻開,什麽‘蘭亭玉竹叩玄關’“玉蕭聲動牡丹開”句句如驚雷,直劈得孫小美三魂稀碎,五觀盡毀。

渾渾噩噩出了書肆,被冷風一激,孫小美才勉強尋回幾分神智。心中怒罵:“崔嘉呀崔嘉,好一個崔大人,好一個崔提點,真是人不可貌相!居然是威震江南風月書壇的‘侍香居士’!”

想起自己當年偷看這廝的香艷話本,被孫大美抽得半個月不能見人,不由新仇舊恨扭成一臉猙獰,生生嚇哭了路邊啃膠牙餳的娃娃。

孫小美頂著風一路心裏怒罵,去了碼頭。

……

謝寬在山路臺階上抱著厚厚的書冊誦讀,本就滿心淒苦,又被山風一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凍實在了。

想到上午自己辛辛苦苦摹的五十張帖,手指都要抽成雞爪,卻被顧秋水指指點點批得一無是處,還嘲諷橘胖踩兩爪子也比這字有章法!

一時間五內俱焚,頭腦懵懂,直把一句“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命飌師雨師。”翻來覆去不知讀了多少遍,卻半句也未能入腦。

看看日頭已微微離了頭頂,恨恨把書一闔,開始背誦:“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中……司中……”

只聽身後爆出一聲忍無可忍的斷喝:“司命!”

驚得謝寬渾身一哆嗦,懷裏的書險些掉落,扭頭一看,是一名樵夫,柴刀插在身後,叉腰瞪著自己,一臉惱怒!

謝寬只道是自己堵了山路,趕緊起身讓開,聽那人罵罵咧咧:“這憨貨孩兒,讀恁些遍了還背不住,俺都聽會了!”

謝寬赧顏,撓著脖子,紅了臉。呆立在山道上,看著那人背影。此處風水不佳,不宜背書!需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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