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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夢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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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夢境中

正殿內, 施晏微學著旁的善信行掐子午訣,左手在外右手在內,朝著神像行三拜九叩之禮, 執起簽筒, 搖出一簽。

信手拾起長簽,乃是一枝下下簽。

施晏微自知重回現代的希望渺茫, 是以早在心裏設想過這樣的結果,可當下下二字映入眼簾,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失落。

緩緩起身,取來簽文,又添了香火錢, 自去解簽。

道長將那簽文看過一遍, 便問:“不知善信所求何事?”

穿越時空這樣玄之又玄的事,施晏微不知該如何解釋清楚, 蹙眉凝神思忖片刻,只能借用比方訴說自己的遭遇:“大夢一場,誤入槐安;祈盼夢醒, 以期還家。”

道長聽後, 沈吟片刻,將她引至靜室, 仔細觀過面相和手相後, 稍加詢問。

施晏微一一答了, 道出自己在現代的生辰八字。

“既入槐安,何妨安之。蟻穴之外, 壽限已至, 無需再念。仙道貴生,無量度人。善信得此一身, 皆系三人行善積德所求,豈可不惜?”

道長口中的三人,是指爸媽和陳讓嗎?

她在現代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再也回不去了;她能借著這幅身軀還魂,也是爸媽和陳讓為她求來的?

施晏微登時紅了眼眶,啟唇欲要再問些話,那道長見狀,卻是微微闔目搖頭,示意她莫再多問,“疼尋帬1汙2爾齊伍耳巴一可說的,貧道俱已告知,餘下的,請恕貧道無能無力,善信請回。”

窗外刮起一陣風來,吹得庭中綠樹沙沙作響,枝葉拂在木質窗欞上,明滅交錯,光陰重疊。

施晏微立起身來,看向道長,施拱手禮,道長執著拂塵,道出二字:“去吧。”

心內百感交集,施晏微極力忍住眼淚,腳下無聲地離了靜室,將那簽紙往燭火上燒了,下山。

一路走走停停,行至山腳,腦海裏尚還回旋著道長的話,不敢細想前世身死後,父母親朋和陳讓該是多麽傷心。

來時天才微亮,如今已將近晌午,日頭正毒。

不遠處的屋舍外,涼棚下置著三張頗有些年頭的方桌,年近花甲的老媼打著蒲扇驅趕暑氣,待聽見女郎喚她嬢嬢,要兩碗涼糕兒時,拖著緩慢的步伐起身應了一聲,取來茶碗拿些許開水燙洗一遍,倒入滿碗涼茶。

施晏微腹中空空,聽見這道叫聲,看過一眼,便向那處走去,要了一碗涼茶和桂花涼糕,先填填肚子。

方才說話的那女郎瞧著不過十四五的模樣,她身側的同伴與她差不多的年歲,兩個人各自訴說著近來身邊發生的趣事。

施晏微先前說慣了官話,這會子聽著熟悉的鄉音,一時間竟有種近鄉情怯之感,仍是不習慣說回鄉音,倒像是怕人聽出原身那並不純正的腔調。

耳畔的鄉音越來越多,施晏微的一顆心安定下來不少。

恍然間想起高中時學的一對近義詞:安之若素,隨遇而安。

現如今的她,缺的正是這兩種心境。

若真如道長所言,她在現代已逝,這條性命乃是爸媽和陳讓為她求來的,她豈可不珍之重之?

身負著三個人的愛意行走於這片千年前的故土之上,她又怎能,不惜命呢?

施晏微闔上目,在心中將這兩個成語又過了數遍,眼中濕意有所緩解。

“涼糕兒一碗。”老媼立在攤前對著施晏微高聲吆喝。

施晏微回過神來,想起她腿腳不便,急忙過去端了碗過來。

林間刮來一陣柔和的風,帶著點點涼意,驅走身上的燥熱之氣。

施晏微舀起一勺涼糕送進口中,就聽隔壁桌的圓領郎君咧著嘴笑道:“勒個風兒吹起,巴適得很。”

坐他身側的女郎見了,擡手輕拍他的胳膊一把,笑他:“寶氣。”

施晏微聽著他二人的對話,不經意地想起與陳讓相處的點點滴滴來。

陳讓第一次背她時,兩個人在市博物館逛了兩個多小時,走到外面的大廣場時,陳讓發現她的腳後跟有些磨到,立馬讓她站在石階上,頂著炎炎烈日硬要背她。

施晏微那時候拗不過他,含著羞攀上他的背,陳讓為了逗她,故意裝作重心不穩掂了掂她,說她邦重。

往日種種浮現在,施晏微擡眸看向鄰桌的少年夫妻,勾起唇角莞爾一笑,慢慢用著碗裏的涼糕。

過得一刻鐘,林間小道裏走出個游方貨郎來,見施晏微戴著帷帽,手上並無扇風之物,遂走過來,將肩上的擔子擱下,笑呵呵地問:“女郎可要買把扇兒?香應實惠。”

那貨郎皮膚黝黑,想是風餐露宿所致,額上掛著都大的汗珠,貼著臉頰流到脖頸,瞧著怪不容易的。

施晏微禮貌問價,貨郎道,無刺繡的五文錢一把,有刺繡的二十文一把。

見邊上的木質小梳子不錯,體積又小,倒是便於攜帶,遂又問了木梳的價,答五文一把。

施晏微挑了一把繡金色錦鯉的團扇和雕花小木梳,付給貨郎二十五文,又拿四文付給茶攤的老媼,打著團扇往兩裏地開外的客舍而去。

次日清晨,施晏微付了房錢,騎馬離開青城山,回到錦官城中,歸家,記錄下這三四日在都江堰和青城山的見聞,獨將求簽一事省去。

“楗尾堰,位於錦官城之西,相去百裏,處岷江之上,乃秦國蜀郡太守李冰為避洪澇旱災始建也,有子二郎協之……”

施晏微寫了近千字,窗外夜色深沈,擱下筆,又去查看先前的書稿,決意單獨為薛濤、花蕊夫人、女商等女性立傳。

院墻外傳來打更人的敲鑼聲,施晏微吹滅燭火,安枕入眠,卯正起身,穿衣洗漱過後,修整容顏,在巷口的小店吃一碗鹹豆花,往成衣鋪而去。

如此白日縫衣,夜裏寫書,眼睛自是有些吃不消,少不得往醫館走上一遭,開了溫肝明目的方子。

針線活極為損傷視力,施晏微不欲久做這樣的活,只等過個兩三年,料宋珩將她淡忘,便在城中買座小宅子,再拿餘錢買間地段稍好些的鋪子,做糕點甜飲生意;退一萬步說,即便她自個兒做不好生意,租出去拿租金也好過坐吃山空。

轉眼到了季夏六月,天將入伏。

宋珩處理完太原府的一應事務,欲先行離開宋府,前往洛陽預備登基的相關事宜。

臨行前夜,薛夫人令人喚來宋珩,仔細交代一番,同他提起娶妻立後一事。

這回,宋珩認真聽她將話說完,道是登基後,舉辦宮宴,將她看好的女郎一並請來赴宴,再行相看不遲。

整個過程,薛夫人都在留心觀察著他的神色,提及立後納妃一事時,他的面上不見半分應付和規避之色,想是已經徹底將那楊氏女放下了,這才輕出口氣,提了幾個出自士族、品貌俱佳的女郎名字。

薛夫人覆又開始撥動手裏的佛珠,面容和藹道:“二郎明日還要趕早前往洛陽,早些回去歇下罷。”

宋珩道聲是,腳下無聲地離了翠竹居。

馮貴瞧不出他今日心情如何,但因他不曾開口說話,自然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言,只靜靜跟在他身後,暗自唏噓感嘆。

自楊娘子離開後,就沒怎麽見家主笑過,除卻去官署和軍中外,在府上竟是越發沈默寡言了。

浮翠院和楊娘子這六個字,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馮貴亦然。

饒是他這會子不知不覺地在岔路口走向浮翠院的方向,馮貴亦不敢出言詢問一句。

宋珩兀自推了門進去。

練兒獨自一人坐在薔薇花架下望月發呆,心裏想著楊娘子:不知她在外面過得可好,可有尋到容身之處;又盼她能安好,千萬莫要被家主派出去的人尋到。

院門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練兒驚得偏頭看過去,宋珩高大的身影靠近,唬得她心生恐懼,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子,不自覺地跪地叩拜,“婢子見過家主,家主萬福。”

女郎驚怯的聲音入耳,宋珩甚至未看她一眼,大步上了臺階,邁進屋中。

馮貴沖她擠眉弄眼,揮了揮手,示意她起身退下,這裏有他就好。

練兒會意,即刻轉身往下房去了。

馮貴將燈籠吹滅,放在案上,又從袖中取來火折子,吹燃,點亮屋中的燈燭。

整整月餘,他終究還是沒能放下楊娘子,踏足了此地。

馮貴輕嘆口氣,腳下無聲地退了出門,立在檐下靜靜等候著他。

宋珩環顧四周,這間屋子雖及不上他在洛陽時親自命人給她備下的富麗華貴,卻也是尋常士族人家難以企及的,她究竟還有何不滿,竟是再次背棄了他。

廣袖之下的兩手緊緊握成拳,抿著薄唇走到妝臺前,鎏金銀梳上尚還纏著她落下的青絲,宋珩輕輕拾起,小心翼翼地拿巾子包了,放進袖中。

檀木螺鈿妝愜裏,他親自為她求來的黃符雜被她隨手擱在簪釵上,全無愛惜之意。

宋珩擡手取來,垂眸看了一會兒,自嘲般地笑了兩聲,走到燈臺前燒成灰燼。

如她這般沒良心的東西,還配不上用他誠心求來的平安符。

待他派出去的不良人將她尋回後,定要她叫他悔不當初,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屋中散出一陣紙張燃燒的味道,馮貴擤了擤鼻子,打了個噴嚏,這才想起蘅山別院裏尚還存著一箱子楊娘子練字留下的書紙。

前幾日才有別院的人來問過該如何處理那些書紙,馮貴因心裏怵他,遲遲不敢問他,今日他既主動往楊娘子屋裏來了,正是討他示下的時候。

良久後,宋珩從房中出來,身下的衣料似是比來時鼓脹了一些,憶及他曾拿著楊娘子的訶子進過浴房,馮貴瞬間明白過來,只裝作自己什麽都沒瞧出來,話鋒一轉問起別院裏楊娘子的書紙如何處理一事。

她練字時留下的書紙。宋珩似是想到了什麽,忽地劍眉微蹙,握緊手中的訶子。

蘅山別院的書房中,那些曾與她耳鬢廝磨的日子浮進腦海,躍然眼前。

女郎耳上的金耳墜,發中的流蘇步搖,眼裏盈盈的水波,喉間低低的吟聲,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而清晰。

畫舫宴那日,他去尋她時,她在那張雪浪紙上寫了什麽?

宋珩凝了神,努力回想。

是了,她那時候寫的是:“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巴山。

宋珩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看似尋常的字,勉強平覆住那股躁意,將訶子往懷裏貼身放了,凝神思考起來。

倘若人會日所思夜有所夢,那麽會不會也有心間所思,寄情筆下呢?

宋珩的心境瞬間豁然開朗,幾乎難以抑制心間的狂喜和激動,不斷地加快腳下的步子,飛也似的走向馬廄,自去牽了馬出來。

跟在他身後的馮貴不明所以,因他這番突如其來的動作摸不著頭腦,然而當下除了跑上前追隨他,似乎也別無他法。

但見宋珩躍上馬背,揚鞭奔著蘅山別院疾馳而去,馮貴那廂追趕不及,落在他後頭一大段的距離,待他緊趕慢趕來到楊娘子曾經居住過的正房,宋珩早在羅漢床上坐了。

不多時,兩個身量勻稱的小廝搬來存放楊娘子用過的紙稿的箱子。

馮貴盯著那紅木箱子看了好一陣子,仍是不明白他要作何,直到瞧見他信手拿起厚厚一一塌紙,一張又一張地翻看來看,這才隱隱覺出些味來,他大抵是在通過楊娘子寫下的文字尋找什麽東西呢。

宋珩一行行地看那些字,入眼的大多是一些詩句: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

“蜀都春色美無邊,錦江兩岸柳如煙。”

……

她寫下的詩句裏,竟然有十之六.七都提到了蜀地和錦官城。

倘若不是對蜀地和錦官城心向往之,為何獨獨寫這一個地方,以長安、洛陽、揚州為背景創作的詩作更是數不勝數,反而出現的不多。

楊楚音,你可定要好好地活著,活著來贖你兩次叛逃的罪孽!

宋珩將沾滿墨跡的宣紙攥在手裏,深邃的鳳目裏越發寒涼,良久後,放回箱子裏,令人擡回宋府,明日一早一同帶去洛陽。

是夜,不良帥單獨面見宋珩。

橙黃的燭火中,宋珩面容平靜,骨節分明的長指間把玩著一支羊毫筆,沈聲下達命令:“除蜀地外,其餘各處的人盡數召回,皆往蜀地查訪,以錦官城為重。”

不良帥叉手領命,未有片刻耽擱,離了宋府騎馬隱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宋珩近乎病態地從懷裏取出施晏微的訶子,將那換下未洗的湊到鼻尖,輕輕嗅著,上面似是還殘存著她的幽香和體溫。

“楊楚音,你逃不掉的。”宋珩貪婪地撫摸著柔軟的布料。

腦海裏幻想著施晏微蔥根一樣白嫩的手指,布滿薄繭的手安撫著。

他竟因她沈淪墮落至此。

宋珩著實不恥於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自控,放縱自己沈淪於此事之上。

這是最後一次。

宋珩告誡自己。

待將她尋回後,他定要重重地罰她,將她困在身邊,只與他親近。

她那樣貪吃,那樣纏人,時日久了,必定再也離不得他。

他會好好地引導她。

窗外,秋霖脈脈,傾瀉如註。

不過旱了一月有餘,倒是像極了初次在蘅山別院見她的那日夜裏。

那樣多那樣綢,倘若那個時候沒有給她喝藥,他那樣頻,她必定早早有孕了吧。

她就是個花言巧語的騙子,他今後再也不會對她心軟了。

胸中的郁氣得以發洩出來,宋珩的呼吸逐漸平覆下來,不舍得弄臟她的訶子,用自己衣料隨意抹了兩把,往浴房裏沖了個涼水澡,換上幹凈的中衣中褲,上.床安歇。

許是今夜太過念著她,竟是又入了有她在的夢。

女郎一襲桂子綠的齊胸襦裙,立在牡丹花叢中,披帛和衣擺於風中紛飛飄搖,明媚的陽光灑在她白瓷一樣的玉面上,泛著冷白的光澤,丹唇小如櫻桃,瑩潤誘人。

“楊楚音!”宋珩帶著這麽多天來極度不滿的情緒,板著臉喚她,疾步朝她走去。

可甫一邁出腿去,又發覺不對,他為什麽是四肢著地,更為詭異的是,喉嚨裏的聲音竟變成了汪汪的叫聲。

花蔭下的女郎驚恐地循聲看去,被眼前身形龐大的大型犬嚇得花容失色,輕提裙邊轉身就要跑離此地。

她那樣嬌弱,又豈會跑得過他。

不過須臾間,便被撲倒在地,步搖上的銀白流蘇墜在草上,映著日光熠熠生輝。

柔軟的毛觸感蹭在肌膚上,施晏微的一雙桃花眼裏寫滿了恐懼,橫著氤氳的水霧。

害怕地緊緊閉上雙睛,如何使力也掙脫不開分毫,櫻桃一樣瑩潤的唇瓣輕輕抿著,如一只被猛獸擒獲,引頸受戮的小鹿。

饒是心裏再怎麽惱恨她背棄了他,可這會子好不容易見到了她,又豈會忍心如此嚇她,可他甫一沾了她的身,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沸騰了,想要狠狠地冒犯她,霸占她,擁有她,哪裏舍得從她身子上下去。

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她的脖頸和鎖骨處的肌膚,無限依戀,施晏微無端想起踏雲往她懷裏鉆的感覺。

這只大狗,好像並不打算傷害她。

有了這樣的認知後,夢境中的女郎稍稍放松心情,想要扒拉開他的爪子。

“音娘,莫怕,是我。”宋珩本能地出言安慰她,原以為發出的會是犬叫聲,卻不想又瞬間化作人形。

男郎飽含磁性的聲線入耳,施晏微驚惶地睜開眼望向他,壓在身上的重量雖然分毫不減,卻不再是先前那般嚇人的大型犬了。

許是夢中毫無邏輯可言,施晏微仿佛忘了他前一刻還是大犬的樣子,擡手撫了撫他的發頂,安撫他似的,柔聲細語地道:“家主先起開身可好?”

女郎的聲音如鶯啼般動聽,夢境之外的怒意與恨意早在無形中煙消雲散,若他此時尚還保持著狗的外形,必定會十分受用地搖一搖長長的尾巴。

宋珩凝視著她眉心的梅花花鈿,大掌向下探進她的襦裙之中,“好音娘,你的身子可不是這樣想的。”

為何要如此親昵的喚她音娘,他向來都只叫她娘子。施晏微有片刻的失神,然而這道紛亂的思緒很快就被微涼的春風拂去了。

草地上硌人的很,草尖觸到她吹彈可破的雪膚上,格外紮人,不多時便隨著宋珩的動作紅了眼眶。

柔軟的手臂勾住宋珩的脖子,淚盈盈地低語道:“家主,妾難受。”

宋珩稍緩下來,看向她身邊的草地,暗怪自己粗心大意,她的皮膚那樣柔嫩,比不得他皮糙肉厚,地上的那些石子和淺草又硌又紮,她如何經受得住。

“是我不好,音娘別難過了可好?”宋珩吻去她眼尾的淚珠,摟著她的腰轉換位置,自個兒往草地上躺了,讓她坐著。

暖陽下,牡丹花朵在風中綻放,花瓣吃力地攏著那道風,薄薄的一層。

施晏微仰起細白如鶴頸的脖頸,攥住宋珩的衣襟撐在他寬厚的胸膛上,尤自低低抽泣著,嗚嗚咽咽地道:“妾還是難受,家主莫要再這般了。”

她那樣瘦瘦小小的一個人,眼裏落下來的淚珠亦是小如米珠,輕輕砸在他的衣料上,好不可憐。

發上簪著的牡丹承受不住顛簸的力道,片片花瓣落至肩上,又被抖落到草地上。

宋珩掐了她的腰將她往懷裏帶,讓她貼著他,巴掌大的小臉埋進他的頸窩裏,輕輕順著她的後背。

溫熱的淚沾濕他的脖頸,他的心也跟著揪在一處,他發號施令慣了,從來不會示好哄人,卻還是笨拙地極力用溫和的語調安慰她:“音娘乖,你馬上就會喜歡的。”

施晏微拼命搖著頭,卻又因被他的一雙鐵臂禁錮著瘦削的肩膀,盡數化作了小幅度的擺動,鬢發上凝著汗珠,努力維持著僅存的一絲清醒,檀口裏做著無謂的反抗,“妾不會...不喜歡...”

宋珩猛地停頓,單手支起她的下巴與她對視,淺笑著反問她:“音娘既不喜歡,緣何會成這樣?”

女郎的羞恥心到達了頂峰,錯開視線不敢看他,噙著淚否認:“妾沒有...”

宋珩拭去她的淚痕,凝視著她的清眸意味深長地道:“沒有嗎?音娘可以否認一次,卻不能次次否認;索性今日無事,定要叫音娘嘴硬的毛病改好才是。”

話畢,不待施晏微有所反應,扣住她的後腦往下壓,吻住她的丹唇,迫她張唇,混著芳津將她的聲音也一並吃下。

這裏有春日,牡丹,溫晴,惠風,和她。

叫他如何不沈溺其中。

一枕黃粱夢。

天將明時,馮貴在外勤勤懇懇地敲了不下三回門,連聲喚他該起身了。

宋珩渾渾噩噩地下床洗漱更衣,腦海裏尤自回味著方才的夢境,心道她的臉皮那樣薄,只怕是接受不來在花叢草地上。

十日後,宋珩領十萬河東軍抵達洛陽,暫居上陽宮的觀風殿。

又五日,欽天監擇出宋珩登基的吉日。

當日下晌,尚服局的司衣前來替宋珩量身,著手制做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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