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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宣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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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宣城公主

窗陰似箭, 轉眼到了七月,夏盡秋至,出伏後, 天氣漸漸變得涼爽。施晏微休一日假, 尋訪浣花溪畔的江村。

辰時一刻,施晏微騎馬出行, 因天色尚早,街道上行人車馬並不太多,沿著浣花溪邊行邊問,約莫兩刻鐘抵達江村。

放眼看去,但見村中楊柳依依, 水韻悠悠, 素墻灰瓦,阡陌交通;田間的稻谷泛著清淺的嫩綠綠, 叫那秋風輕輕一吹,稻穗起伏如浪,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派閑適恬淡的景象。

信步游覽一番, 腦海裏構思起今日行文的脈絡結構,忽聽得一道悠揚琴音自不遠處的長亭內傳出。

施晏微稍稍駐足, 循聲看去, 見一素衣女郎盤膝而坐, 玉指撫琴,琴音自指尖傾洩而出, 幽婉綿長。

曲畢, 施晏微似從琴音中窺見彈奏之人的哀戚心境,將那馬兒往柳樹上栓了, 移步上前,詢問她方才所奏之曲為何名。

女郎擡眸看她,朱唇輕張,道是《蜀國弦》,薛濤曾奏此曲。

施晏微聽後,悉心記下了,又問起旁的話來,二人交淺言深,不多時,說起各自的人生際遇。

那名喚王蘊娘的女郎顯是坦誠相待,施晏微卻不能同她提起宋珩之名,只婉言道出自己曾為一權貴所囚,幸得貴人相助,終是得以脫出苦海。

說話間,到了晌午,施晏微大致得知她的生平,不禁想起白居易筆下的琵琶女,她雖不會作詩,也無才情,卻也能用文言文做出質樸的文章,記錄下她的見聞,讓一個個人和故事化作有形的文字,與世長存。

施晏微與王蘊娘話別,自去解下拴馬的繩子,牽著馬出村,回到寬闊的街道上,這才騎上馬背,催馬歸家。

用過午膳,施晏微的腦海裏回想著王蘊娘說與她聽的話,稍加整理一番,提筆往紙上落字,大半個下午過去,一個蜀琴女輾轉於長安、洛陽和錦官城的故事躍然紙上。

施晏微在文中寫下她的姓名:王韞,並如實記錄她的高超琴技,能奏《蜀國弦》。

待書稿落成後,施晏微方分出心思,仔細回憶起她口中提到過的另一個女郎。

宣城公主李令儀。

細細算來,這是施晏微三次聽人說起有關於李令儀的事跡。

即便她貴為公主,可處在這樣的世道,她亦不能自由地選擇自己的婚姻。

十四年前,她不過十七的年紀,為避開聖人指婚籠絡權臣的命運,毅然選擇做了女道士。

聖人知曉後,龍顏大怒,降下聖旨令其還俗,宣城公主抗旨不遵,直言:“滿朝權貴,哪一個府裏不是三妻四妾?此生不與人做新婦又如何,倒還樂得自在,也省得汙了耳目。”

話畢,便要觸柱,以死明志。

幸而被一眼疾手快的宮人攔下,待稟明聖人後,聖人因膝下子嗣單薄,其母早亡,終究不忍,遂收回旨意,由著她修道去了。

那一年,王蘊娘正是二十又四的花信之年,在長安城的教坊司中為歌妓、清客,聽座上客人說起此事,在場的郎君聽後,無一不是輕狂大笑,抨擊宣城公主為女郎中的異端,又道男子三妻四妾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豈容女子說三道四,她雖身為公主,卻無品無德,全然不知三從四德,著實令皇室蒙羞。

王蘊娘永遠忘不掉那些男人的醜惡嘴臉,也是從那一日起,她決心此生不嫁人;三十七歲那年,王蘊娘終於脫了籍,帶著多年積攢下來的體己積蓄,獨自一人踏上前往錦官城的路,在江村建了一座宅子安身。

施晏微為王蘊娘和李令儀的經歷感到唏噓,心情沈重之餘,也為自己能夠逃脫宋珩的魔爪而慶幸。

即便從前經歷過坎坷和磨難,可總算,她們三人也有了各自的圓滿。

施晏微想起這位宣城公主還曾促進過冶鐵術的改進,令能工巧匠制做出取暖用的湯媼,她的思想亦極具先進性,超脫了這個時代對女性的束縛,足以為她立傳。

窗外落日西斜,晚霞嵌在天邊的雲朵之上,泛出道道霞光,映在微微泛黃的銀杏葉上,靜謐美麗。

冶鐵、湯媼、修道、抗旨、避世。施晏微將她目前所知的關於宣城公主的一切串聯在一起,閉環之後,心中頓時生出一個大膽的推測。

或許,她也同自己一樣,是換了個芯子呢?

巨大的驚喜充斥在施晏微的心田和腦海裏,令她久久無法從這種喜悅中剝離出來。

倘若李令儀也是穿越而來,那麽她在這個世上便不再是踽踽獨行……

施晏微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有關於這位宣城公主的事跡,若非宵靜之時將至,她還真想出門去四處打探詢問一番。

此後數日,施晏微多方打探,終是探聽到一位曾在長安城中寓居多年屢試不中,後回到錦官城中辦私塾當教書先生的張二郎。

施晏微再難按捺心間的躁動,次日便請假一天往城南的文翁坊去尋張二郎。

此一行,施晏微自張二郎口中得到了更多有關於宣城公主的生平事跡。

原來,當年宣城公主自在長安城外的延生觀修道後,聖人病體竟奇跡般的轉好,聖人素來崇道,遂篤定是宣城公主修道為他帶來的福氣,自此益發寵幸宣城公主,多次以金銀珠寶厚賞於宣城公主。

宣城公主雖出自皇室,卻全無驕奢之習,常在觀外施粥,為人解答疑惑,收容無處安身的女郎,親自教她們識字算賬,待身有所長後,方遣人下山用自己的雙手謀得生路。

然而這般光景僅僅維持了三年,聖人駕崩後,太子繼位,宣城公主非是新帝胞妹,失寵於新帝,日子過得愈發艱難,遂離京前往千裏之外的宣州敬亭山上修道避世。

又七年,新帝離世,其子哀帝繼位。

哀帝性雖怯懦,卻極重親情,因感念皇族宗室雕零,除叔伯和兄弟姊妹外,獨宣城公主這一位皇姑尚在人世,經討好江晁得他點頭後,方得以降下聖旨為其修葺道觀。

張二郎又道,宣城公主在離宮修道前,曾著有文章傳記,但因其內多有離經叛道之言,且傳記皆是為女郎所著,遂不被受時人所接受;即便宣城公主自個兒使銀子刊印成書,亦鮮少有人買來一觀。

後有言官於明堂上進諫聖人,含沙射影宣城公主為異端,稱其所著之書有悖綱常,逆反於婦德,切不可助長此等歪風邪氣;聖人動怒,從言官之言,下旨焚書,民間不得再印發宣城公主所著之書。

張二郎之所以會對此事印象深刻,皆因他也曾讀過宣城公主的文章,只是那書還未讀完,便被坊丁搜去焚毀了。

教女性識字讀書,又為女性著書立傳。施晏微聽到此處,不說有十足的把握確認她是穿越而來,十之八.九總是有的。

她想,待時局穩定了,亦或者是宋珩登基後,與南魏休戰,互通貿易往來,她有必要去宣州的敬亭山上尋一尋這位宣城公主。

施晏微心下打定主意,叉手施禮謝過張二郎,告辭離去。

許是因為心中有了希冀之事,似乎就連時間都變得比先前還要漫長一些,施晏微每日下工過後,回到家中,總要對著院中有了好些年歲的柿子樹和石榴樹發一會兒呆。

柿子和石榴皆是秋季果實成熟,這會子雖然只是初秋,樹上卻也結了不少果實,小小青青的,甚是可愛。

施晏微想起母親施文婧秋日裏最愛吃的水果就是石榴,不禁期待樹上的石榴快些成熟。

八月十二,碧空如洗,天朗氣清。

宋珩頭戴白珠十二旒冕,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袞衣,腰束金玉革帶,仍配那柄伴他征戰沙場多年的玄鐵長劍,於洛陽登基,以其父趙國公封號為國號,追尊生父宋玠為太.祖,追封生母為元德皇後,尊祖母薛氏為太皇太後,封胞弟宋聿為郯王,胞妹宋清音為晉陽長公主。

登基大典在紫薇城的正殿舉行,莊重威嚴,鼓角齊鳴,聲勢浩大。

宋珩在群臣和將士的矚目中,邁著沈穩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石階,挺直脊背立於明堂殿前,聽著階下眾人齊聲高呼萬歲,微微擡眸眺望遠方連綿的高山。

大典過後,群臣在明堂宴飲,賀新帝登基。

遠在千裏之外的錦官城,亦因新帝登基,解除宵靜三日。

施晏微做完一天的活計後,戴上帷帽,搭乘驢車前往富春坊逛夜市。

秋日天黑得早,不過酉正二刻,天已麻麻黑了,華燈初上,晚風習習。

富春坊以賣酒聞名,亦有不少茶坊和賣各色小食的攤販、鋪子,施晏微一路走走停停,前前後後吃了三四樣小食,買些便宜興奇的小物件,往一間茶坊裏去吃茶。

錦官城的茶坊不同於別處,價錢上稍貴一些,但勝在只需點一碗茶,便可一直在坊中坐著,觀看臺上的舞戲。

施晏微點了茶,付給茶博士十文錢,尋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

臺上演著參軍戲,引得臺下觀眾笑聲連連。

施晏微看了小半個時辰,見天色不早,雇來驢車回到碧雞坊的住宅。

宋珩既已登基,想必接下來便該迎娶皇後,廣納後妃鞏固權位、綿延子嗣了。

此生,她當真不願再與他有一絲一毫的瓜葛了,只盼他能與將來的皇後情投意合,琴瑟和鳴,早早將她全然忘懷了才好。

近日,樹上的石榴和柿子皆已成熟,施晏微有些疲乏了,遂拿清水凈面提神,提了燈籠去摘樹上鮮紅的柿子。

恐一時摘多了吃不完,只略摘下幾個裝進籃子裏,尋思著改日得了空,請鄰居來摘一些家去吃,免得叫那些果子爛在樹上。

自從離開太原後,說也奇怪,許是因為心情輕松了,施晏微與劍霜分別後才不到小半個月,她的月信又開始變得相對正常,每月只推遲三到五日,雖還是痛得厲害,總算沒再有旁的毛病。

施晏微兀自摘了柿子回到屋裏,全然沒有察覺到墻上映出的兩道黑影。

翌日,施晏微化了妝,披上藕色團花披子出門。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柿子香味,施晏微嗅著果味清香,不禁立在檐下,朝那棵柿子樹看去,只見樹下的石板上散布著幾顆砸壞的柿子,想來那味道便是果肉散發出的。

施晏微略看兩眼,卻並未多心,只當是昨兒夜裏被晚風吹落的,或是附近的野貓夜裏爬樹活動時碰下的亦未可知,當下並未多想,心說那柿子的味道十分香甜,保不齊還會有鳥兒來這處吃那些果肉,不妨等下工歸家後再行處理。

這月可休假兩日,施晏微一日用在來月事的頭一日,另一日用在去薛濤井旁看城中的女郎媼婦們在浣花溪畔制作薛濤箋。

但見那籮筐裏盛著滿滿當當的芙蓉花,女郎在將芙蓉花放進杵臼裏搗出汁水,煎成芙蓉花汁後,加入浣花溪中的水,再用刷子將花汁刷至芙蓉樹皮制成的紙張之上,晾曬幹,即為薛濤箋。

施晏微只在一邊瞧著,便覺十分不易,尤其是煎那芙蓉花汁,稍有不慎,那花汁熬糊了,白費這好一陣子的心血不說,還會浪費一筐的芙蓉花。

再者拿芙蓉樹皮制成紙張亦是不易,薛濤當年發明出這樣的箋紙,必定也是經過多次嘗試,頗費了一番心思的。

錦官城裏的日子著實愜意,施晏微坐在浣花溪畔曬太陽,八月下旬的陽光並不比夏季那般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施晏微略坐小兩刻鐘,去小攤邊吃餛飩。

日子一天天的過,九月悄然而至。

洛陽。

紫薇城,朝元殿。

入夜後,六盞白鷺轉花形的燈輪上,數十支蠟炬驅散黑暗,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燭油滴在底托上,凝出片片燈花。

燭光中,宋珩手執朱筆,落字紙上,筆觸鋒利。

張內侍輕扣殿門,稱不良帥求見。

宋珩神色微凝,垂了眼眸擱下朱筆,見那折子上的墨痕尚還未幹,只晾在一邊,命張內侍請人進來。

片刻後,張內侍輕輕推開殿門,彎腰請不良帥入內。

宋珩立起身,緩步行至窗邊,看窗上隨風而動的芙蓉花影。

“卑下拜見聖上。”不良帥一壁說,一壁下拜行禮。

宋珩低低嗯了一聲,沈聲問:“可是蜀地有消息了?”

不良帥頷首,語調極輕:“正是。”

“聖上要尋的那位女郎確在錦官城中,並於兩月前在碧雞坊租了一間宅子住著;那宅子建在浣花溪畔,乃是經由城中牙人介紹租下的,契書在此,還請聖上一觀。”

說話間,自懷中取出契書,雙手奉上。

宋珩回身看他,伸手接過,不甚在意契書上寫了什麽,只往簽名和手印處看。

鄭硯二字入眼,宋珩幾乎是頃刻間認出她的字跡。

不知何時,她的字跡竟已記在心上,刻在腦中。

那些繾綣旖旎的日子,書房中,他擁著她,禁錮著她,掌控著她,她的唇是那樣的溫軟,腰是那樣的纖細,蔥尖一樣白嫩的玉指,與他相扣時掌心全然被他的大掌覆住。

她像是水做的,與他纏綿時,似有流不盡的淚珠和玉露,叫他久久舍不得離開她的身,只想看她輕泣,哀求,輕燦的樣子。

宋珩忽地闔上目,不由自主地攥緊那張契書,惱恨於她的虛情假意和欺騙背棄,卻又忍不住因為尋到她的蹤跡而激動興奮。

數息後,宋珩借著極強的自制力迫使自己鎮定下來,緩緩睜開雙眼,輕啟薄唇沈靜道:“明日一早,尋幾個得力人,帶上朕命人送來的兩個宮人同去錦官城,她若反抗尋死,便以此二人相脅,定能令她順服。”

不良帥恭敬道聲是,在宋珩的示意下,彎腰拱手又行一禮,旋即轉身腳下無聲地離了朝元殿。

宋珩兀自撐了窗子,任由寒涼的晚風吹在身上,驅散那股難以抑制的灼人燥意。

布著薄繭的纖長手指打在金絲楠木窗臺上,緩緩收攏。

他早該將她囚困在身邊,讓她哪裏也去不了,心裏和眼裏都只能有他,只為他一人綻放...

宋珩闔上目,深吸兩口涼氣,望向空中的明月,竟是又起了玉念。

自他登基後,國事繁忙,細細算起來,似乎已有許久不曾放縱過自己。

宋珩瞧不上這樣的自己,極力壓抑住那股子不合時宜的邪火,回到案前,稍稍扯開圈椅坐下,蘸過墨後,提筆落字。

過了二更,夜色愈深,窗外的風聲似是又大了一些,刮得樹葉嘩嘩作響。

宋珩批完折子,出了前殿,往後殿去,張內侍緊跟其後。

行至庭中,照見一身形高挑的青衣宮人立在檐下。

宋珩不甚在意,邁上臺階,張內侍推了門,就聽那宮人趕在宋珩進殿前溫聲問道:“聖上今夜可要沐浴?”

張內侍聞言,斜眼瞥那宮人一眼,那雙水靈靈的桃花眼映入眼中,這才想起,是太皇太後讓送來的人,喚作寶笙。

宋珩未看她一眼,不過低低應了一聲,大步跨過門檻。

沐浴的水備下後,寶笙取來幹凈的中衣中褲,因宋珩素日裏不大喜歡用香,是以未曾拿香熏過。

宋珩往浴房裏進,寶笙謹記太皇太後的囑咐,壯著膽子欲要隨他進去,替他寬衣。

敏銳地察覺到身後宮女的異動,宋珩忽地停下腳步,回眸淡淡掃視寶笙一眼,竟是生了雙與那女騙子一般好看的桃花眼,容貌姣好,氣質脫俗。

能往朝元殿裏送人,且還是照他的喜好來的,普天之下,也只有阿婆了。

他又何至於下賤到,通過旁人去找她的影子。

宋珩自嘲地扯扯嘴角,眼底寒涼一片,只耐著性子明知故問:“你是太皇太後宮裏出來的?”

寶笙被他不怒自威的氣勢所懾,默默垂下了頭,良久後才從唇間擠出一個是字來。

宋珩拂袖負手,沈聲道:“出去,往後朕沐浴的事,一概交由黃門來做。”

聖上拒絕地這般幹脆,甚至沒拿正眼瞧她。寶笙自覺有負太皇太後所望,心內頓生失落酸楚之情,強忍著胸中的失意低低道了句是,而後腳步一轉默聲退了出去。

宋珩自行解下衣袍,踏入池中,白白的霧氣自水面散出,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想起去歲的秋日,海棠池中,那慣會騙人的女郎是如何與他唇齒相依,旖旎纏綿的。

那無法克制的燥意自下而上,直燒得他口幹舌燥,饒是他再三克制自持,終究沒能壓下那些齷齪心思,輕抿著唇,惱恨地將大掌埋至水面之下,不多時便蕩起道道急促的水波。

周遭波濤四起,水聲漸大。

宋珩回想著那兩個旖旎的美夢,他化作貍奴和大犬,撲進她的懷裏,待幻化回人形後,與她做盡親密的事。

她在他的身下,紅著眼,流著淚,低低的喚他,打他,罵他。

她是那樣的溫柔嬌弱,就連罵人時的聲音都是綿綿軟軟的,叫他聽了生不出半分的怒意來。

天知道他有多麽喜歡聽她罵他、嗔怪他。

就像尋常夫妻那般,處處充滿了溫情。

許久後,宋珩喉間發出一道沈悶的低吼聲,兩手已然酸麻,胡亂抹了皂豆草草清洗一番,出浴穿衣。

翌日下朝後,宋珩留了朝中幾位心腹大臣議事,待議過事後,才剛出了明堂,便有宦官來請他去徽猷殿。

宋珩大抵知曉太皇太後要與他說什麽,雖有些疲於應對,但因此事是他在太原時親口答允下來的,不好食言,遂擺駕徽猷殿。

此番太皇太後將不下十幅美人圖交到他的面上,直言畫上的女郎皆是品貌俱佳的士族貴女。

宋珩輕抿著唇,心不在焉地掃視而過,竟是連一個能讓他拿正眼去看的女郎也無。

他心裏竟還想著楊氏女嗎?太皇太後霜眉微蹙,卻又不敢輕易在他面前提起她來,只與他寒暄幾句,又道待洛陽城中降下第一場雪,便請這些貴女來宮中陪她賞雪。

宋珩半點沒聽進去,漫不經心地點頭應下後,喜怒不辯地道:“阿婆往後不必再費心往朝元殿中送人。”

此時此刻,太皇太後不得不醒悟過來:她最引以為傲的孫兒,如今已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帝王了,他的話,不容任何人違逆,哪怕是她。

太皇太後說不上是高興多一些,還是憂心多一些,微微闔了目,命人將那些畫冊收拾妥當,話鋒一轉推說身上乏了,打發宋珩快些回去處理政事。

宋珩離了徽猷殿,於高處眺望宮闕重重的紫薇城,堆青疊綠的遠山一並入眼,無端想起那個人來。

尤記得,她曾親口答應嫁與他做孺人,此生決不離開他。

然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她用來哄騙他放下戒備心的虛言罷了。

她從不曾拿真心對待過他。

她只是個沒心沒肺的女騙子罷了。

可笑的是,他此時竟還無法自控地記掛著那個女騙子,甚至無心再去看旁的女子哪怕一眼。

頃刻間,宋珩雙手握成拳,指骨發出低沈的摩擦聲,眼底染上陰鷙之色。

楊楚音,這一回,朕必不會再信你口中的半個字,亦不會再對你心軟,朕會讓你知道,何為天子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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