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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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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錦官城

風兒吹在身上, 卻無端叫人生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來。

黃蕊素來是個實心眼的,當下雖被宋珩的可怖神情嚇得不輕,可主子的命令, 她亦不可不從。

攥緊了手裏的衣料, 遂躊躇著欲要上前再提一句太夫人請他務必過去,就見馮貴朝她看了過來, 一個勁兒地使眼神,偷摸摸拿手指了指宋珩,又比了個三,揮手示意她速回翠竹居將此事告知薛夫人。

翠竹居裏伺候的豈有蠢人,黃蕊登時便知馮貴指的是三郎君, 不敢有片刻的耽擱, 忙不疊調轉方向去尋薛夫人告知此事了。

宋珩今日抵達的太原的事,薛夫人獨獨瞞著宋聿一人, 是以辰時還未至時,宋聿便如往常一般往官署裏去辦公了。

然而河東軍凱旋回城這樣大的陣仗,又如何能夠瞞得過去。故而河東軍才剛入城不多時, 消息便已傳至官署。

宋聿聞言, 急急出了官署,才剛踏出門來, 就見石獅子後竄出一道人影攔住他的去路, 神情焦急地道:“三郎君, 太夫人有命,令您這兩日先不要往府裏去, 只管在城中的客舍住著莫要外出, 官署的事,也先擱一擱, 不必再管了。”

話音落下,宋聿沈靜的神情沒有半分變化,只對著那人面色從容地問出一句話來:“可是晉王回府了?”

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是在明知故問。

阿婆親自差人來尋他,不讓他回府,必定是二兄知曉楊娘子出逃的事,動了不小的肝火,即便是阿婆出面,也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在短時間內能調停此事,這才想著讓他在外頭避避風頭。

二兄是打死過叔父身邊近身侍奉的小廝的,此番生出的火氣,怕是不會亞於那次;他若此時將脖子一縮,生死全由著劉媼和江硯他們自己去了,他成了什麽人了?

宋聿沒再理會跟前緘默不語的小廝,調轉方向急匆匆地往馬廄處趕,自個兒牽了馬出來,不顧那小廝的阻攔,揚鞭催馬,朝著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宋府內宅。

宋珩大步流星地來至宋聿院中,遍尋無果後,握著拳就要出府親往官署去尋他,幸而被及時趕到的薛夫人在二門處攔下。

這些年來她最引以為傲的孫兒,竟為了一個小小的女郎昏頭失智至此。薛夫人垂著眸輕嘆口氣,偏頭遞給疏雨一個眼色,疏雨立時會意,領著周遭的人了退至三丈開外。

僅僅數十息後,空曠的庭院中便只餘下祖孫二人。

薛夫人稍顯渾濁的眼中染上一抹隱隱的失望之意,揚起聲調質問他道:“二郎,你這是要去做什麽?”

“三郎是你一母同胞的阿弟,你果真要為了一個女郎如此行事無狀,平白叫旁人看宋府的笑話?!”

“你莫要忘了,你是北地萬民的表率,是護佑他們平安的三鎮節度使!”

天下間,能得宋珩真心敬重之人,除卻他已逝的爺娘外,獨有薛夫人。

實在不該在她面前造次的,可胸中的那股灼灼怒意仿佛要將他的理智盡數焚燒殆盡,只能極力克制著自己的語氣不去冒犯到薛夫人。

宋珩兩手用力攥著拳,幾乎是咬牙切齒:“阿婆,他將楊楚音放走了...他眼中若還當我是他的阿兄,焉能忍心如此傷我!”

為了一個楊氏女,他竟懷疑起曾隨他出生入死過的嫡親的胞弟,且絲毫不去反思自己在這樁事上的錯處,真真讓人心寒。

薛夫人見他如此魔怔,忍不住又嘆一口氣,拄著拐杖往腳邊的石板上重重敲三下,蹙著眉斥道:“二郎心中,果真只是將那楊氏女當做解悶的玩意?你待她究竟是何心思,自己可思量清楚了?老身若是早知你會被那楊氏女迷了心竅、牽動情緒至此,不必等到三郎出手,老身亦會想盡法子將她送走,親手斬斷你與那楊氏女之間的孽緣!”

他待她,是何心思?宋珩聽了她的話,在心內不斷地反問自己。

當真只是他拿來解悶的玩意嗎?可若是玩意,他又何至於會生出這樣多的怒火和恨意?明明在垂髫時,三郎弄壞甚至是弄丟他玩得趁手的物件,他至多不過提上兩句,斷然不會因著這樣的小事與三郎心生嫌隙。

可若要說他喜歡她,愛她,那未免也太過可笑了。自古成大事者,豈有拘泥、困囿於男女情.愛的?他的心中只可有天下大業,如何能分出心思給一個小小的女郎?他不允許自己擁有這樣的情感,更不會允許這樣的感情成為他的軟肋。

思緒混亂得厲害,頭痛欲裂的感覺再次襲來,宋珩痛苦地將拳頭砸在自己的腦門上來緩解那些令人難忍的痛意。

薛夫人觀他似已經冷靜下來不少,心也跟著放松下來,稍稍舒展了眉頭,便又苦口婆心地勸他一回:“三郎乃是至情至性之人,當初楊延為救三郎殞命,臨死之際又親口將楊氏女托付給三郎,三郎心中有愧於她阿兄,自然不忍看她被你強取;論起來,那楊氏女一面應承著你的的話,一面又在心內盤算著棄你而去,實是反骨難剔除、心性難移,如何能做你的枕邊人?她既跑了,不若就由她在外頭自過自的,也不必再大動幹戈地將人尋回來了。至於浮翠院裏的人,此事與她們實無幹系,二郎就當替阿婆積福,莫要再去為難她們。”

所換做旁的事,薛夫人如此苦口婆心的規勸一番,他或許還會聽些,可唯獨放過楊楚音這樁事,他決計做不到。

她三番兩次地將他戲耍玩.弄於股.掌之間,實乃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宋珩面色沈沈,暫且將胸中的怒火和恨意悉數藏於心底,恢覆到往日裏尚還算平靜的語調:“阿婆既如此說了,某自當網開一面,浮翠院中的人,性命可保。”

薛夫人得了他的這句話,懸著的心才稍稍松懈下來,朝他微微頷首,平聲詢問他此番出征可有受傷。

傷,怎會沒有呢。蜀地易守難攻,守城的將士中亦不乏勇猛之人,他的肩背和臂上新添了數道傷口,這其中最為嚴重的刀傷幾乎能有他大半個背那樣長。

冬季傷口好的慢,加之不能及時換藥,那傷口反覆出血又結痂,直至天氣暖和了方才漸漸好了些,留下一道醜陋的疤痕。

那道疤落下後,還曾幻想著凱旋後,她還能像初次喚他夔牛奴那樣,柔聲問他這道疤可還疼。

如今看來,這一切是多麽的可笑諷刺。

他竟為了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女騙子牽腸掛肚,像條狗似的盼著回來後她能多給他一些好臉色,說一些關懷的話語。

“無甚大礙,阿婆寬心。”宋珩說完,便要喚人來送薛夫人回去,他好喚來程琰持他的魚符往各地下達通緝令。

才要開口,忽見宋聿滿頭大汗地往院外而來,二人甫一打了照面,宋聿上前先同薛夫人叉手施一禮,“我有話要單獨說與二郎聽,阿婆若無他事,可否先行回去?”

彼時宋珩瞧上去已全然冷靜下來,薛夫人並未多心,仔細交代他二人幾句話,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出了院子,喚來疏雨等人。

宋聿自幼便十分畏懼宋珩這位兄長,可這一回,他認定自己所做之事事是正確的,是以在他面前表現得竟是出乎意料的坦蕩和鎮定,從容不迫地道:“楊娘子離府一事,皆是我一人所為,二兄若要怪罪,盡可沖著我來,千萬莫要連累旁人。”

宋珩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面無表情地問他自己關心的:“過所上寫了何處?”

他能猜到宋聿約莫是給了她空白的過所的,可他這會子迫切想要將她尋回,即便這個問題顯得有些多餘,他卻還是存著僥幸心理,這般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

宋聿平心靜氣地坦言相告:“並未寫明何處,我亦不知楊娘子究竟往何處去了。”

空中陡然刮起一陣遒勁的風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紛飛飄搖,耳畔風聲嗚嗚作響,精瘦的修竹纏打在一處,發出沈悶的悉索聲。

宋珩於風中擡起了手,卻並未落到宋聿的面上,而是重重捏在了他的肩上,冷笑一聲,輕啟薄唇道:“三郎,宋聿,你可當真是我嫡親的好阿弟...你以為,你這樣做便是助她脫離苦海了?我來告訴你,你有法子將她放走,我亦有手段將她尋回來,待她重回我身邊之時,拜你所賜,我會讓她知曉何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阿兄的牌位此刻還好好地供奉在三清觀裏,屆時,我會將她阿兄的靈位帶回,讓他好好看著,看著他的阿妹是如何被我圈進豢養的。”

宋聿被他的瘋魔話語震得久久回不過神來,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好半晌才堪堪擠出幾個字來:“二兄,你瘋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根本無關痛癢。

正這時,宋珩稍稍低頭,卻還是高出他一截,煞有介事地撣了撣他肩上的衣料,凝視著他,陰側側地道:“瘋的人不是我,而是三郎你;你若不是瘋了,豈會自信愚蠢到膽敢助著我那未過門的妾室逃走!楊楚音與你幼時弄丟我屋中的那些物件不一樣,你實在不該動她的。若非看在耶娘和阿婆的情面上,你當真以為我會如此輕放了你?”

有那麽一瞬間,宋聿仿佛回到了少時被他支配的恐懼。

他那是也不過十四五的年歲,然而身上的氣勢卻是又足又盛,人長得又快又壯,細細一看,竟是比身邊的同齡人都要高都要壯,他的小名叫夔牛奴,可自打他在人前表露出不喜這個小名時,便再無人敢如此稱呼他,便是阿婆也不例外。

衛湛和程琰怕他,他也怕他,就連阿耶都對他另眼相待,直言他是青出於藍。

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他又如何能擰得過二兄。宋聿頗有幾分灰心喪氣,低垂了眼眸,甚至有些不敢再去看他,握成全的兩手微微顫抖著,囁嚅著嘴唇試探他道:“楊娘子接連失了耶娘和兄長,此生已足夠苦了,二兄既肯輕放了我,為何不肯放過她?”

“你是阿耶阿娘的次子,阿翁阿婆的次孫,她是什麽東西!也值當我去寬恕?欠她兄長一條命的人是三郎你,而非我,三郎往後務必記清楚了,莫要再將她是你救命恩人之妹的話說與我聽,妄圖令我對她心軟。”

宋珩將“什麽東西”四個字咬得極重,足可見其心中憤恨之意有多深。

他這會子當真是氣得失了智,是以說出的話委實難聽。宋聿當下覺出味來,不欲再與他多費唇舌,只一心盼著楊娘子能夠安全隱匿於茫茫人海之中。

想來時日長了,二兄會慢慢將她淡忘。

宋聿如此安慰自己過後,腳下無聲地離了宋珩跟前,兀自回了房。

宋珩嘴裏說著輕放他,巴掌和板子雖沒有落到他身上,可旁的殺人於無形的法子卻是沒少往他身上使,不過短短兩日,宋聿的兵權和官職便被宋珩悉數收回,只虛留了閑職與他。

汴州。

沈鏡安不負江晁所望,接連攻下宣歙、鎮海二鎮,凱旋而歸。

明堂之上,江晁論功行賞,封沈鏡安為武安侯。

早朝結束,江晁留沈鏡安問了會兒話,準他告三日假。

沈鏡安不喜熱鬧,懶怠設宴慶祝,當下回府換上一身常服,騎了馬往別業而去。

他來時,李令儀已經做完早課,正坐在花架下烹茶。

沈鏡安朝她抱拳施拱手禮,李令儀起身回了一禮,一壁將篩好的茶末添進沸水之中,一壁平聲詢問他此次出征可還順當,可有受傷。

女郎清脆的話音落下,沈鏡安微不可察地聳了聳受過傷的肩背,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這樣的感覺令他有些不大自在,故作從容道:“一切都很順利。只是戰場上刀劍無眼,受些皮外傷在所難免,現下已無大礙,勞公主掛心了。”

李令儀聞言頷了頷首,“無礙就好。”

說著,那水又沸了上來,李令儀加入小半瓢泉水,“這是我帶來的壽州黃芽,郎君坐下吃一杯嘗嘗罷。”

“好。”沈鏡安沒有片刻的猶豫,似乎生怕她反悔,自個兒取來茶碗巴巴地捧在手裏等著釜裏的茶烹好。

李令儀見了,少不得笑話他癡傻,這樣捧著,倒茶的時候不小心燙著了可怎麽好,只笑著叫他將茶碗放下,她來舀茶水就好。

沈鏡安雖是三十又一的人了,聽她如此說,還是紅了耳尖,將茶碗擱下,靜待茶水沸騰。

不多時,茶湯烹好,李令儀盛了兩碗,沈鏡安端起他的那碗,徐徐吃了兩口,問:“公主打算何時回宣州?”

“我在此打擾多時,自是越快越好。”

想要說一句不打擾,叫她多留些時日,又恐唐突輕薄了她,只得將話吞下,“準備過所和車輛還需兩三日,公主且安心在此處繼續住著就是。”

李令儀聽後莞爾一笑,誠心誠意地同他道謝:“如此,有勞郎君費心了。”

心跳得越發厲害,沈鏡安握著茶碗的手指跟著收攏,唇畔亦勾起一抹笑意來:“公主於某有恩在前,何須同某如此客氣。去歲中秋,公主可曾去汴河畔賞月了?”

“自是去了的。”李令儀想起他親手制作的花燈,便又道:“郎君送的花燈,我很喜歡,謝謝。”

沈鏡安不善言辭,當下抓住這個話題,自是順著她的話繼續往下說:“公主喜歡就好,日後若有機會再見,某還可制出更多不同樣子的花燈來。”

李令儀點了下巴:“宣州和汴州皆是魏國的土地,日後自然還會有相見的時候。”

還會再見。沈鏡安不停地在腦海裏重覆著她的這句話,極力克制住那抹喜意,故作從容,僅以朋友的姿態對著面前的女郎發出邀請:“聖人準了某三日假,明日某請公主去汴河上泛舟賞景可好?”

李令儀心中認可他的品行,認為他是一位端方君子,故而不做他想,只大方應下。

手心裏的汗又多了一些,連帶著手裏的茶碗都變得濕滑起來,沈鏡安輕咳一聲掩飾內心的喜悅和唇角的笑意,佯裝淡然地擱下茶碗,“日頭漸漸大了,公主曬得太久怕是要頭疼的,還是去屋中坐著罷。明日辰時,某再令人來接公主過來。”

“好。”李令儀的面上尚還掛著溫柔的笑容,唇齒間發出的聲音又輕又柔,無端讓人想起春日裏和煦的春風。

沈鏡安沒再多留,待吃完茶後,與人話別一番,離了別院騎馬回府。

一時下了馬,便有小廝迎上前來。

沈鏡安自將馬兒交與他牽去馬廄。

“家主,太原那處日前遞了消息來。”

沈鏡安忙不疊將那信封接過,緊緊攥在手裏,大步流星地往上房而去。

當下毀去火漆印章,取出其內的信紙,張開來看。

不曾想,竟是宋府中的人將她接了去。

沈鏡安憶及在晉州的日子,她與三郎都還小,不到十歲,卻已學會察言觀色,處處小心謹慎,三郎是男孩,倒還好些,二娘性子溫吞,又不愛與人講話,即便在府上受了什麽委屈也只是自個兒悶在心裏。

他原是阿耶收養的,自阿耶死後,在府上亦是人微言輕,幫不上喪夫後歸家的阿姊和她的兩個孩子,偏生又沒有讀書的天分,倒是有些拳腳功夫,遂去投軍,盼著能憑借軍功某得一官半職,往後也可成為阿姊和二娘、三郎的希望,卻不曾想,那一別,竟再沒有見到過阿姊一面。

若非另投宣武軍,以戰功博得聖人青眼,握了些權柄在手,只怕是連阿姊離開晉州後的蹤跡也無法尋到,更遑論打探到二娘的下落。

宋聿。沈鏡安從不曾仔細去打探過這個人的秉性,當下他既與二娘有了聯系,少不得差人去打探一番。

二娘若還在他府上,自當將人送還。

次日上晌,沈鏡安與李令儀乘船游了汴河;又一日,諸事皆已妥當,沈鏡安親送李令儀出了城。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到了仲夏五月,李令儀乘坐馬車抵達宣州,仍往敬亭山上修道,自不必贅述。

西南的錦官城內,樹木夾道,綠意盎然。

施晏微在碧雞坊的浣花溪旁以一面八貫的租金租了間半舊的宅子住下,距前朝才女薛濤所建的吟詩樓不過兩刻鐘的路程。

薛濤原是長安人士,後家道中落,隨父寓居錦官城,後雖不幸淪落風塵,卻始終不忘初心,於文學上頗有造詣,得以脫籍;觀其詩風,清新雅正,婉約細膩,頗具名望,乃前朝四大才女之一;因多次為各鎮幕府校書,兼有“女校書”之名。

施晏微多方打探,終是得以尋見薛濤之墓,祭拜過後,往坊市上去買薛濤箋。

趁著付錢之際,施晏微開口詢問:“敢問博士,你們這處可還缺人造此箋嗎?”

若能將這門手藝學好了,即便將來離開錦官城往別處去,多了一技之長在身,也可多些選擇,不至於坐吃山空。

那紙博士聽後便道:“小郎君可是想要尋個活計?這薛濤箋需得在木芙蓉花期時制作,這會子木芙蓉連花苞都還未打,如何能做出這樣的箋紙來;小郎君若是想要找活,前邊倒是有個布莊缺人,只是可惜了她們素來都是招的女郎做工。”

施晏微不由想起盛唐名畫中搗練和縫衣的皆是女郎,這樣的精細活兒,不適合粗枝大葉的郎君來做,那布莊只招女工,倒也不奇怪。

若周遭與她一同做事的皆是女郎,她倒還更安心些。

思及此,施晏微又道:“某家中有一阿妹正找事做哩,還要煩請博士將地方指清楚些。”

那紙博士也是個熱心腸,聽她如此說,不疑有他,仔仔細細地同她說了如何走,

這才收下她遞過來的銅板,點了點數,提醒她將箋紙拿好,別給拿忘了。

施晏微邊走邊問,不多時便便尋到了那間布莊,暫且不去應聘,先行回到家中將今日的見聞寫進由她自己編寫的《錦官游記》一書中。

次日一早,施晏微著了女裝,拿黃粉和石黛等物遮住本來的相貌,乘坐驢車前往昨日看定的布莊。

得益於在洛陽時被宋珩威逼利誘著向針線房的媼婦學過縫衣裁衣,她雖無法勝任如搗練那般要些氣力的活計,如縫衣刺繡這樣的活還是能夠做好的。

布莊的女商將她安排至成衣鋪。

縫制衣物乃是按件計算工錢,工作時間上相對自由,施晏微大體滿意這份工作,當即與掌櫃約定好,五日後過來。

不為別的,因她想在夏日裏往千年前的都江堰和青城山走上一遭;尤記得,大二那年的暑假,她與陳讓相伴前往這兩處地方,不同於與父母、外省室友去的那兩次,和陳讓在一起,心境又是不一樣的。

如今知她一人孤身前去,心境怕是要與先前三次都不一樣了吧。

施晏微忽然有些鼻尖發酸,取來硯條研磨,落下文字排解心中的苦悶。

兩日後,施晏微游歷過都江堰,啟程往青城山而去。

此間的青城山,從山腳往上看,與她穿越前所處的那個時空的並無太大分別,上山的道路和山上的建築則是大不一樣。

其上有一名為常道觀的道觀,始建於隋大業年間,聲名遠播,香火鼎盛。

施晏微踏上石階來到此間,雙手抱拳,虔誠地拜過神像後,於殿中求了一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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