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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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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逃了

為自己活一遭。她這樣的人也可以嗎?

自她記事起, 她就落在了人牙子的手裏,後來若不是被心善的三郎君救下,尋了師傅教她武藝放在小娘子院裏, 處在離小娘子不遠不近的位置上, 充當了她的武婢,再後來, 小娘子出閣,她緊接著又被安排救出府上的楊娘子,此生皆要陪在楊娘子的身邊護她周全。

她的這條命可算作是三郎君給的,若沒有三郎君,人牙子將她賣去當了暗娼,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以她刻在骨子裏的剛強性子,定會自我了結了性命。

三郎君是她的恩人, 他的話,她當奉為聖旨,豈可有違。

劍霜雖然心動於施晏微口中引人向往的話語, 卻無法違背宋聿交給她的最後一項任務, 掙紮一番後,終究是搖頭違心道:“婢子自進府後, 就從未想過為自己活, 婢子只知這條命是郎君給的, 此生定要忠於郎君;況郎君有言,從今往後, 娘子就是婢子唯一的主子, 是婢子豁出性命也要護衛之人。”

此時此刻,施晏微仿佛透過她看到了練兒的那張臉, 尤記得,當初在蘅山別院時,她曾讓練兒喚她的名字即可,可練兒聽後卻是一臉的惶恐,直言她是主子,萬不可直呼她的名諱;如今,相似的情況又發生在了劍霜的身上。

許是在此間呆的時間足夠長了,施晏微的心境較先前平靜多了。

貴賤有等,尊卑有別的思想在她們的腦海裏根深蒂固,若要以現代人的思維和眼光去看待她們,顯然是有失偏頗的。

“依你方才所言,現如今,我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主子,那麽今日,我便最後一次借著這個身份,命令你:從即刻起,你的命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你自己一個人;你也無需再為任何人而活,只需為你自己而活。包袱裏的空白過所和金銀錢財,你我各取一半,明日分開兩地而走,盼望各自安好,切勿懸念。”

只為自己而活。劍霜不覺放慢腳步,腦海裏反覆思考著這句話,她活了這十八年,還從未有人同她說過這樣的話語。

楊娘子明知此舉必定會觸怒晉王,卻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逃離晉王,放棄從前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她所追求的,大抵就是她口中的為自己而活吧?

然而親眼去瞧一瞧那些山川河流、黃沙戈壁,當真就那般重要嗎?重要到連身家性命也可以舍去...

劍霜無法參透,不得其解,默默垂下眼皮,腦子裏亂得厲害,久久沒有回應施晏微的話。

二人並肩而行,一路來至集市上,施晏微很快投入到采買之事上,不多時便相中了一匹四肢勻稱的高頭大馬,頗費了一番嘴皮子功夫後以二十貫銀子的價格買下;接著又去買來一些日常用的物品,自不必細說。

回到客舍,天色變得陰沈起來,黑壓壓的一片烏雲聚在城樓上空,若非小雪節氣未至,看著叫人頗有一種將要落雪的錯覺。

施晏微取了包袱裏的過所出來,仔細數了一數,還有十一張空白的,分出其中的六張送與劍霜,又去清點粗布包裏的金銀鋌。

“娘子當真是要趕婢子走?”劍霜見她開始分東西,似乎是要動真格的,心中頗有幾分慌亂,打從記事起,她還沒有獨自生活過,施晏微要放她自由,她卻仿佛一下沒了主心骨,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施晏微將那些金銀鋌平均分成兩分,而後將其中一份放進劍霜的包袱裏,對上她那稍顯迷茫的雙眸,“你我二人如今逃亡在外,根本不知哪日便會被他尋回去,你已幫了我許多,我不願如此拖累你;將來的路該如何走,終究是要由你自己來決定的。”

“再者,馮貴和江硯必定已經知曉我的身邊有你同行護衛,你我二人繼續同行,反而容易暴露;不若就此分別,各走一道,倒還穩妥些。”

劍霜將她的話聽進了心裏,原本平靜無波的目光瞬間被什麽東西點亮,她想起了曾在畫冊上見到過的煙雨江南,那處草長鶯飛,花映畫橋,蝶繞雕欄,紅紫迎人……

或許,她在離了楊娘子後,可先去北地的最南邊,待天下大定後,再往蘇杭而去。

還有楊娘子口中的西北、塞北、海州,只要她有心前往,敢於嘗試,皆可一見。

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劍霜將目光落到那幾張過所之上,終是點了頭,低聲應下:“婢子聽娘子的。”

施晏微總算將她說通,不禁舒展眉頭,取來硯臺研磨,蘸過墨後奮筆疾書。

劍霜識得的字不多,這段時日施晏微教了她一些,終究是杯水車薪,勉強忍得些簡單的字,故而再三囑咐她,不論她將來在何處落腳,定要仔細請個品行端正的師傅來教她將字認全了,再讀些不同的書,獨那《女則》、《女戒》一類的書不要碰,素日裏哪怕多讀些話本子打發時間也無妨。

次日晨起,二人用過早膳,施晏微將自己寫好的冊子送與劍霜,將行李分成兩個差不多重的包袱,拿寬寬的布條栓了,一左一右地袱在馬背上。

辰時二刻,施晏微別過劍霜,翻上馬背,先去成衣鋪買了圓領長袍換上,束了頭發戴上帽子扮作男子的模樣。

因她身量高挑,加之鞋底較後,瞧上去與偏身形瘦小的郎君並無太大分別,城門郎看了過所上的大致描述,稍稍比對一二,問上兩句便放她出了城。

施晏微騎馬出了城郭,望著前方開闊的官道和綿延不斷的群山,就連耳畔呼呼的風聲都變得極為動聽,仿若悅耳的仙樂。

前兩日,她與劍霜還未至延州時,宋珩攻破鳳州的消息便已傳到北地,想來沿西南奪取蜀地至多也不過是一年半載的光景。

饒是宋珩那廝再怎麽聰明,焉能想到,她此時要去的地方正是鳳翔,待他前腳攻下蜀地後,後腳她就要往蜀都益州而去呢。

次日,劍霜前往魏州。

辰時本該是用早膳的時間,從前施晏微在時,院子裏總是熱熱鬧鬧的,如今她不在了,劉媼經常愁眉不展,長籲短嘆。

練兒亦心中舍不得她,可一想到離開對她來說或許才是真正能夠令她感到開心快樂的事,便又釋懷了,由衷替她感到高興。

但願楊娘子莫要懷上晉王的孩子吧。練兒如是想著,心事重重地兀自用過早膳,走到窗下,趁著四下無人,將那盆狀態尚可的紫菊移走。

不靠近聞不出,當下將那盆菊花捧在手裏,泥土中濃重的藥味便直往鼻腔裏竄。

嗅著這股熟悉的味道,不由想起楊娘子來,哪有什麽晉王在洛陽遇見娘子和對娘子的動心,早在太原的時候,晉王就強奪了楊娘子,玷汙了她的身子,毀了她的清白。

娘子至今都不願懷上晉王的孩子,應是半分都不喜歡他的罷,否則又怎會背著人將那調理身子的湯藥悉數倒掉呢。

也許早在楊娘子那日夜裏不計後果地為她求情,告訴她:她們都是一樣的人,並無尊卑之別,讓她私下裏不必稱呼她為娘子,只管見她的名字就好,她便已將她視作親近之人了。

想到此處,鼻尖突然有些酸酸的,眼眶也有些發紅,怕人瞧見,垂下頭去。

偏巧劉媼從外頭進來,照見她形跡可疑地挪動那盆菊花,遂叫她停下。

劉媼覺得那花眼熟,往窗下瞧了一回,原本是楊娘子自個兒要了兩盆菊花放在那處的,如今只剩一盆。

聯想到楊娘子從來不肯讓她們侍奉湯藥,每每都是練兒提著食盒呈進去的。

思及此,劉媼臉色一沈,冷眼瞪著她,嘴裏呵斥道:“放下!”

練兒從未見過一貫平和的劉媼如此急言令色的模樣,被她的氣勢所懾,微微闔目哆哆嗦嗦地將那盆花往地上放了。

劉媼走上前,指尖撚起一些泥土湊到鼻前輕嗅,頃刻間明白過來。

那藥材是調理身子助孕的,便是真的有了,飲下那藥亦不會傷著胎兒,是以劉媼疑心施晏微有孕,卻並未停下那藥,只等過了四十日,醫師可以診脈了,再叫另開安胎的方子。

卻不曾想,楊娘子除在她面前飲下過那湯藥兩三回外,旁的時間竟都是私下裏偷偷倒了去。

楊娘子在蘅山別院喝了那樣多的避子藥,夏日裏貪涼,每日午後都要用上一大盆冰,且又不肯吃藥調理身子,如此看來,楊娘子月信不調的可能性要遠大於有孕。

貪涼,冰。

劉媼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點,心中便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楊娘子要冰,或許不只是為著去暑氣,而是要那寒氣從足底入體呢?

這也就能解釋,為何洛陽府邸中,楊娘子屋裏的羅漢床下會置著木盆了。

她竟能為了避子狠心做到如此。

劉媼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質問練兒道:“說,楊娘子將湯藥倒進花盆裏,已有多久?!”

練兒嚇得渾身直哆嗦,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念著施晏微素日裏待她的好,只咬緊牙關半個字也不肯透出來。

劉媼斜眼瞥了練兒一眼,心下已經有了答案:去歲在蘅山別院時,每日伺候楊娘子服藥的便是她,想來就是從那時起的。

果真如此,娘子倒是不大可能受孕,而是宮裏受了寒氣導致的月信紊亂。

次年,孟夏四月。

宋珩接連攻破山南西道和東、西兩川,廢節度使,此三鎮皆交由心腹任守將。

消息傳至隴州時,施晏微迫不及待地在過所上填下“錦官城”三個大字,只等宋珩下達蜀地與北地可自由互通往來的命令,她便即刻動身。

十日後,鳳翔節度使裴光仁親自在府上設宴款待宋珩。

此一役打了足足七月有餘,鳳翔軍元氣大傷,河東軍亦折了不少人馬,但好在到底攻下了巴蜀這塊寶地,前線的將士有了穩定的供給,何愁將來不能一統天下。

裴光仁越發篤定自己壓對了寶,宴席的排場擺得頗大,前往城外親迎宋珩,並當著眾將士的面替他牽馬。

城中百姓夾道相迎,只為一睹宋珩的真容;耳畔百姓的歡呼雀躍聲蓋過噠噠的馬蹄聲,皆是誇讚宋珩和河東軍之言。

宋珩離鐙下馬,隨裴光仁入席。

席上請來的皆是裴茂謙照著宋珩的“喜好”教坊中姿容脫俗的清客,且各個精通音律,著了素凈衣裳入場奏樂。

宋珩一言不發地默默飲酒,甚至未曾擡眼去看那些清客一眼。

記不清夢到過她多少回,更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是撫著她的訶子入睡的;攻下綿州的那日,宋珩歸心似箭,這是他從前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即便是他阿娘在世時,亦未曾有過這樣強烈的分享欲,頭一回,他有了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的人,想要親口告訴她:他勝了,從此乾坤在握,天下可圖。

裴光仁執起酒碗朝著宋珩敬酒,詢問他欲要在鳳翔休整多少時日,宋珩稍稍側頭,看向裴光仁,道是明日卯正便要啟程。

二人的對話吸引了裴茂謙的目光,仔細打量了宋珩好一陣子,發覺他始終沒有擡頭去看席上的女郎,不由泛起嘀咕來,心內暗忖:自他離開太原,這都過去一年多了,宋珩竟還一門心思地全撲在那日隨侍在他左右的女郎身上?

論起來,裴茂謙十八那年便開始涉足風月場,七年間,什麽樣的貌美嬌娘都曾得見過,唯獨宋珩身邊那位,雖不是樣貌最好最出眾的,但那通身的淡雅氣質和絕俗容顏,的確叫人難以忽視。

裴茂謙這會子已不能人道,不過略想一會兒,便已悲從中來,暗暗在心裏咒那對他下毒手之人不得好死,永墜阿鼻地獄。

宋珩接連飲下數碗酒,因曾在長安城中遇過刺,故而多有設防,不過飲至微醺,宴畢,並未在裴府安歇,而是於驛站內安歇,裏三層外三層皆是河東軍輪班巡邏。

翌日卯正,天邊泛起魚肚白,宋珩騎在戰馬之上,率領數萬河東軍在城中軍民的目送下,浩浩蕩蕩地出了城門,返回太原。

官道兩旁綠樹成蔭,佳木蔥蘢,熹微的晨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在宋珩異常寬大的甲胄上,泛出道道耀眼的金光,高大的身形似一座移動的崇山峻嶺,令人望而生畏。

那副厚重的甲胄之下,則是掩藏著塊塊結實有力、線條流暢的肌肉,除開平日裏作戰和練功時,獨有在與施晏微行那事時,會賁張鼓起,青筋盤虬。

想要在馬背上將她牢牢禁錮在臂彎間,馳騁在廣袤無垠的草地上,看她面色酡紅、眼中含淚的樣子。

天下間的女郎千千萬,他心心念念的唯有她一人,只想與她親近。

鳳翔府至太原有千裏之遙,宋珩每日行軍六個時辰,十數日後,方抵達太原。

府上一早得了信,薛夫人立時命人去請了宋清音與宋清和兩對小夫妻過來,又親率眾人盛裝至府門口迎接。

宋珩急急躍下馬來,上前先行拜過薛夫人,旁的人,一概不看,只耐心尋找起他心內朝思暮想了兩百多個日日夜夜的女郎。

然而經他仔細看過一圈後,卻並未尋到他想見到的人,一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板著臉朝馮貴發問:“楊娘子緣何不來,可是身上不舒坦?

馮貴叫他盯得兩腿發軟,不由想起楊娘子頭一次出逃時,家主那副惱恨至極、目光狠戾的模樣……

刻骨的麻意至脊椎蔓延至顱頂和四肢百骸,細密的汗珠沾濕了的手心和額頭,孟夏的微風刮在身上,明明是溫熱的,馮貴卻心涼到雙手直打顫。

薛夫人斜眼瞥馮貴一眼,心知此事定是要讓他知曉的,可外邊人多眼雜,若是二郎一時氣急無法自控,在將士們失了態,終究不成體統。

思及此,薛夫人下意識地握緊手裏的檀木佛珠,深吸口氣穩了穩心神,對著眾人故作鎮定地道:“這樣毒的日頭,二郎縱有什麽話,進府再說不遲。”

宋珩鳳目微凝,將檐下的眾人掃視了一圈,除卻不見他日思夜想的女郎外,她院裏伺候的一幹人等皆未前來。

定是出了什麽事。

礙於薛夫人的勸說,宋珩很不安心,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外露,右手不自覺地握住劍柄,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襲上心頭,壓得他心口沈甸甸的。

一眾婢女仆小心翼翼地婦簇擁著宋珩和薛夫人進府,似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個。

烏壓壓的一片人行至岔路口,薛夫人忽地放緩腳下的步子,偏頭去看宋珩,語氣平平地道:“二郎連日行軍勞頓,想來身上也乏了,且先回屋裏休整歇息一番罷。”

從前他凱旋歸府時,薛夫人和馮貴等人皆是喜笑顏開的,今日卻是一反常態,神情舉止古怪不提,對於他心尖上的女郎,竟是只字不提。

胸中的疑惑和不安之感更甚,宋珩隱約猜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確切來說,是不願相信,不想相信。

此女當真嫌惡他至此,費盡心機博得他的信任,在他一心想要迎她做孺人的時候,再次如同戲耍猴兒一般,狠心背棄於他!

想他宋珩自十五歲征戰沙場起,大大小小、以少勝多的戰役不知打過多少回,尚還未曾遇到過能讓他連栽兩個跟頭的敵手,如今竟是接連折在一個小小女郎的手上。

兩手緊緊握拳,指骨相觸,發出道道低沈的聲響,額上青筋凸起,鳳目裏滿是滔天的怒意。

天知道他是如何忍住不在薛夫人面上厲聲高喝的,粗壯的手臂因為太過用力微微顫動著,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勞阿婆費心關懷。”

話畢,甚至不及目送薛夫人先行,猛地調轉方向,離弦之箭一樣地疾奔出去。

馮貴急忙小跑著追上他,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直到踏上退寒居前的石階,忽聽宋珩怒氣沖沖地讓他滾過來。

宋珩立在院門處,看他氣喘籲籲地跑到跟前,再次撫上冰冷的劍柄。

“說,楊楚音究竟去了何處!”

馮貴還是頭一回聽見宋珩在他面前直呼楊娘子的名諱,兩條腿立時就跟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喉嚨似乎也被漿糊糊住了一般,久久道不出半個字來。

觀他這副緘默不語的慌張神情,終究是沒有辦法再繼續自欺欺人了,宋珩登時惱恨至極,雙目狠狠地剜在他身上,厲聲呵斥:“混賬東西,還敢瞞我!你有幾條賤命夠我殺的?!”

如這般冷著一張臉在府上喊打喊殺的情形,除卻五年前處置小娘子阿耶身邊那多次不顧禮義廉恥私下裏拉皮條的小廝外,再有就是現下這回了。

“奴斷不敢欺瞞晉王。”馮貴叫他的可怖神情嚇得哆嗦著身子往地上跪了,耷拉著頭不敢再去看他一眼,只顫巍巍地道:“楊娘子她,早在去歲小娘子出嫁之日便逃了出去,而後便不知所蹤了。”

逃了出去,不知所蹤。宋珩的耳畔不斷回旋著這八個字,潮水般湧現而來的怒意和恨意似要將他吞噬,引他墜入漆黑幽暗的無底深淵。

她逃了,她竟再次逃了出去!

女郎的音容尚還無比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中,抹不去,忘不掉。

“宋珩,你可是對我動心了?”女郎的一雙剪水清眸望向他,柔聲問他。

中秋那日,膳房中,她親自教他如何制作糕點;入夜後,芙蓉帳中,她的手輕輕勾著他的頸項,擁著他,怯怯地喚他夔牛奴,他明明忍得極為辛苦,卻還是因她低低的哀求聲放緩妥協。

“宋珩,夔牛奴,我在。”臨別那日的夜晚,她明明那樣溫柔地回應著他,因他的動作低泣、語不成調,那時候,她明明也是舒適的。

“宋珩,你可是舍不得我走?”分別的車廂裏,她輕撫著他的臉龐,溫聲細語地詢問他,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裏分明也是存著幾分柔情蜜意的。

什麽濃情蜜意,耳鬢廝磨,卻原來,這些都是她用來哄騙他的,是她為了再次離開他,精心營造和表演出來的假象罷了。

他早該洞悉她的真面目,用鎖鏈將她困住,讓她哪裏也去不了。

她待他,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他卻對她心生憐惜,屢次為她拘著自己,生怕弄疼了她……

如今想來,他當初就該狠狠地占有她,讓她痛讓她哭,讓她恐懼讓她怕,讓她再不敢生出一丁點妄圖逃離他的心思。

宋珩額上青筋跳動,再也無法抑制的恨意和怒火燒得他頭痛欲裂,當即幾個箭步沖到墻角的木芙蓉旁,只聽哐當一聲,長劍出鞘,緊接著鋒利的劍刃揮砍在褐色的樹幹上,落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翠綠的樹葉隨著那些力道落了一地。

馮貴何曾見過他這副胡亂發狂、難以自控的模樣,當下只覺後脖子一涼,幾乎要嚇破了膽,恨不能立時離了此地才好。

冷汗涔涔,沾濕衣料。馮貴的一顆心高高懸起,正糾結著要不要偷偷走開,就聽宋珩揚了聲調呵道:“好,好得很!速去將她院裏的婢女媼婦通通拿來,我要親自審問。她要逃,最好逃得遠些,死在外面也好,若叫我拿回,定要讓她生不如死!”

楊娘子出逃乃是三郎君的手筆,實在與浮翠院的人毫無幹系;楊娘子一貫心善,若是她在此處的話,必定不希望瞧見她們為她所牽累。

馮貴心下固然害怕,卻也不忍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受到責罰,甚至是失去性命。

驚惶間想起三郎君那日夜裏親口同自己說過的話:家主回來後,此事由他一力承擔,斷不會牽連到旁人。

馮貴別無他法,思量再三,終是緩緩挪動步子,卻不是往浮翠院而去,而是走向宋珩,瑟縮著身子,壯起膽子引導他道:“家主約莫是氣過頭了,她們豈有那樣的膽子和手段,竟能讓楊娘子避開江硯等人的視線順順當當地離了府出得城去?”

重陽,避開侍衛,離府,出城。

宋珩敏銳地將這些信息點串成一條線,很快推演出侍衛和浮翠院的人飲下菊花酒後昏迷,楊楚音喬裝打扮騙過其餘的人出府,接著拿出過所離城。

蒙汗藥,偽裝用的物件,過所。憑她一人想要在侍衛和劉媼等人的視線中弄到這些東西,談何容易。

如此一來,便只可能是有人從旁相助。

府上能輕松辦成此事的,獨有三郎和阿婆而已。

阿婆極重視他,行起事來素來都是同他有商有量的,斷不會如此專斷。

倒是三郎,為著個死人,將楊楚音視為阿妹不說,甚至還曾為她出言頂撞過他。

“她可有單獨同三郎說過話?”宋珩強壓著胸中的怒意問道。

馮貴聞言輕輕搖頭,擰著眉低低答道:“約莫是沒有,只在回府的第二日,祖娘子曾喚人往她屋裏去過一遭;據橘白親口所說,娘子進去坐了不到一刻鐘,三郎君回府,也進了屋,再後來,他們說了什麽,橘白在檐下候著,一概不知。”

三郎,當真是與他同心同德的好阿弟!

宋珩目眥盡裂,登時將手中的長劍深深插進泥裏,三兩下解開身上的盔甲,露出裏面的墨色長袍,轉身就要親自去尋宋聿。

好在薛夫人心細,對此早有防備,趕在前面派了人在退寒居下守著。

那名喚的黃蕊的婢女照見宋珩怒氣沖沖地沿著小山的石徑下來,正疑心他怎的沐浴得這般快,宋珩那廂腳下就跟生了風似的,頃刻間來到山石下。

黃瑞收回思緒,著急忙慌地迎上前去,壯著膽子溫聲細語地道:“家主,太夫人請您沐浴更衣完過去一趟。”

宋珩滿眼怒意,望著前方目不斜視,即便她是薛夫人身邊伺候的人,亦是絲毫不留情面地高呵道:“不去,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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