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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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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延州

宋府內一派熱鬧忙碌的景象, 無人留意施晏微的動向,亦不曾察覺到浮翠院的異常,一切都是那樣的神不知鬼不覺。

及至晌午, 身著紅色圓領深衣的崔玨騎在高頭大馬上, 攜一眾男儐相浩浩蕩蕩地往宋府而來。

馬兒在宋府門前停下,崔玨翻身下馬, 邁著大步進了府,先將一對親自獵來的活雁置於正堂完成奠雁禮,再與一眾男儐相前往宋清和梳妝的東屋。

崔玨在廂房內耐心侯上一個將近時辰,仍不見新婦出得門來的身影,不免焦急起來, 起身來至正房外, 朗聲催妝。

廊下的女儐相見了,毫不客氣地將人攔在屋外, 不予理睬。

崔玨無法,只得悻悻而走,又過得小半個時辰, 崔玨起身覆又往階下來, 再次揚聲道出催妝詩。

不同於上回的無人應答,但見一襲妃色襦裙的畫屏推了門, 自屋中走了出來, 淺笑著道:“新婦將要加簪, 細郎稍安勿躁。”

崔玨聞言,與數位男儐相齊齊朝人插手施禮, 語氣恭敬道:“有勞娘子相告。”

耳畔響起崔玨誠心道謝的聲音, 宋清和著一襲桂子綠連裳襦裙,心下緊張不已, 攥著錦帕的雙手沁出細汗。

銅鏡中的女郎雲鬢花顏,面色含羞,發上金釵熠熠生輝,額間繪就的梅花花鈿鮮紅欲滴,甚是好看。

不多時,又有婢女呈了檀木托盤進前,高夫人取下花樹冠子簪進發髻正中,另以一對蓮瓣金鈿和金鑲玉步搖飾其左右,雲朵髻上簪十支鎏金花釵。

畫屏只消看上一眼,便知她這滿頭的簪釵必定十分壓頭了,見她由小扇和畫屏攙扶著起身,忙迎上前去。

宋清和含著淚與高夫人和薛夫人話別一會兒,轉而又去與祖江瀾說話,當她人群中尋到施晏微的身影時,屋外再次響起崔玨高誦催妝詩的洪亮聲音。

未及同她道出一句話,手裏不知何時攥了一把團扇,高夫人催促她以扇遮面,宋清和著急忙慌地依言照做,恍惚間被婢女媼婦們簇擁著出了門。

浮翠院中,江硯最先醒來。

此時天已黑了,月上枝頭,偌大的院子不見一點燭火,靜悄悄的,眼睛尚還未全然睜開,頭腦亦不甚清明,倏地想起什麽,記憶卻只堪堪停留在飲下那兩大碗茱萸酒前。

現下這是什麽時辰了?江硯立時便清醒過來,猛地睜大眼睛,三兩步離開長凳摸黑來到窗邊,往外看去,但見天邊掛著一輪玄月和數顆星子,月色皎潔,星光暗淡。

這一整個下午,他是做什麽去了?頭腦酸脹得厲害,整間院子安靜到落針可聞,撐開窗子,讓月光透進來,借著那道光亮回頭去看他們幾個,竟還在睡著。

壞了。江硯的心臟開始狂跳,顧不得理會趴在桌上的同僚,三步並作兩步邁出門去,直奔施晏微居住的正房而去,推開門,其內空無一人。

便又火急火燎地往偏房裏去,但見三五個婢女媼婦圍著桌案東倒西歪,似乎睡得比他們還要沈。

男女有別,江硯不好直接拿手去觸碰她們,只得提起茶壺滿上一碗茶水,將她們挨個潑醒。

劉媼半夢半醒間胡亂抹了一把臉,照見跟前立著一道人影,開口就要責問,恍然間覺出哪裏不對勁,登時立起身來,睜大了眼睛左顧右盼,身邊哪裏還有楊娘子的半個影子。

楊娘子這是給她們下了蒙汗藥自己跑了不成?劉媼想到這個可能,渾身都止不住地輕顫起來,兩腿直發軟。

其餘的人接連清醒過來。

橘白有氣無力地揉著太陽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思緒,斷斷續續地道:“是冬雪,冬雪她,我昏倒前,看到你們先昏倒了……那杯酒,對,我沒喝,那杯酒,一定是那杯酒,冬雪怕我叫嚷,將我劈暈的。”

酒。江硯上前打開酒壺的蓋子,湊到鼻前確認一番,確是茱萸酒無疑。

伺候楊娘子的婢女媼婦與他們飲下的是一樣的酒。

楊娘子素日裏鮮少出門,即便偶爾出府游街,皆是在他們的監視之下進行的,根本不可能尋到蒙汗藥,更遑論放進酒裏。

至於那名喚冬雪的婢女,從前並不是浮翠院裏侍奉的人,如今浮翠院中原有的所有人都在,獨不見她們口中的冬雪,倘若楊娘子果真逃了出去,那麽襄助她的人必定是冬雪無疑。

且她能夠準確無誤地一掌就將人劈暈,定是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的。

江硯眉頭皺地愈深,趕忙跑去下房,將其餘的侍衛一一叫醒,借著神色焦急地前去退寒居裏尋找馮貴告知此時。

馮貴才剛打了熱水,預備洗漱過後早早歇下,未料竟在此時得知此消息,又去晴天霹靂,震得他久久回不過神來。

待他反應過來此時的嚴重性,自是心急如焚,睡意全無。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足夠楊娘子順利離開太原城往周遭的縣鎮去了。

他們都不過是底下伺候主子的人,如何能夠調動城中的官兵去外頭大張旗鼓地尋找楊娘子呢?

何況聽江硯所說,楊娘子此番能夠逃出府去,乃是有人相幫,倘或再精心喬裝打扮一番,想要尋到人就更難了。

究竟是何人有這樣的膽量,膽敢放走家主心尖上的人呢?馮貴在心裏暗暗盤算著,只在片刻後,他便想到一個人來。

府上的三郎君,家主的胞弟,宋聿。

三郎君素來待人和善,頗重情義,楊娘子的阿兄楊延為救他而死,臨死之際又曾親口將孤苦無依的楊娘子托付給他,他的心中定然是有愧於楊娘子的。

倘若楊娘子先前對家主的情意都是裝出來的,實則還在秘密謀劃著離開家主,依著三郎君的性子,在知曉楊娘子的真實意圖之後,會出手助她出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三郎君素來心思縝密細膩,既有心要放走楊娘子,必定會做好完全的準備,只怕是就連過所和戶籍都替她二人備好了...

想到此處,馮貴自責不已,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心情沈到了谷底,暗怪自己沒有多留個心眼多多提防著二郎君。

家主尚還在外上陣殺敵,他卻連家主最為珍之愛之的女郎都看顧不住,竟然叫她再次神不知鬼不覺地背棄家主而去了,實在有負家主所托。

馮貴甚至不敢想象當家主打了勝仗後,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回太原,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楊娘子,然而入眼的卻只有空蕩蕩的房間,他會傷心生氣到什麽樣的地步。

這一回,家主怕是真的會想殺人的罷。

這一仗,家主勝算極大,自可在洛陽登基稱帝,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的尊嚴,豈能容一個小小的女郎如此踐踏在腳下?

他雖忠心於宋珩,可面對一貫與人為善的楊娘子,他也是存著幾分好意和不忍的。

時至今日,他倒也真的有幾分發自內心地敬佩起楊娘子的堅韌心性來了。

為今之計,唯有弄清楚楊娘子手中的過所究竟指向何方,盡快將楊娘子尋回。馮貴思及此,邁開大步,自去尋宋聿。

且說宋聿今日吃了些酒,沐浴過後便往祖江瀾屋裏去,見她抱著胖乎乎的宋麟哄,怕她累著,忙不疊上前將宋麟抱至懷裏,擡手拍了拍他的小臉。

宋麟耷拉著眼皮,原本要睡,被他拍得醒了瞌睡,頃刻間啼哭起來,唬得祖江瀾著急忙慌地抱他回自己懷裏,瞥他一眼嗔怪他道:“三郎這毛手毛腳的習慣可得改改,總這麽著,可不是凈給妾身幫倒忙麽。”

說道完他,又將目光落到宋麟白裏透紅肉嘟嘟的小臉上,輕輕順著他的後背柔聲細語地道:“齊奴乖,你耶耶並非有心要擾你的好睡,齊奴莫要與他一般見識可好?”

宋麟不過八個月大,如何聽得懂祖江瀾口中的話,只是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葡萄大眼,頗有幾分好奇地盯著她一張一合的朱唇看,稍稍怔了片刻,發覺沒什麽意思,覆又開始哭鬧。

幼子的哭鬧聲入耳,宋聿哪裏還顧得上去想施晏微的事,暫且拋至腦後,手忙腳亂地去尋宋麟喜歡的撥浪鼓和布老虎。

那布老虎乃是宋聿得空時,特意請教繡娘後親自縫制的,雖然縫得歪七八扭,宋麟卻是出奇的喜歡,常常捧在手裏揉捏擺弄。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用過晚膳,已是傍晚時分,宋麟被乳娘抱去餵奶,宋聿這才得以近祖江瀾的身,讓她坐在自己懷裏,替她揉肩捶腿。

宋聿想著施晏微出逃之事,一時不察手上的動作便重了些,祖江瀾低低嘶了一聲,宋聿登時回過神來,正要道歉,忽聽婢女來報說,馮郎君在外求見,卻不肯往院裏來。

“既是二郎身邊的馮貴尋我,想來是有要緊的事。十一先睡,無需等我。”話畢,出得門去。

當下瞧見神色晦暗不明的馮貴,宋聿心中便知劍霜將事情辦妥了?

馮貴將他引至假山後,朝著宋聿直直跪下了雙腿,“楊娘子不見蹤影已有半日,可是郎君將人放走的?”

宋聿一早料定瞞不過他和二兄,故而也不打算為自己開脫,彎腰扶他起身,大大方方地承認:“這樁事,確是某苦心謀劃,放走了楊娘子不假。”

馮貴雖在心中想象過千百次這樣的場景,可這會子見他應答得如此雲淡風輕,仿佛放走的不過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籠中鳥雀,頗有幾分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郎君明明知道家主要納她為孺人,此事也是楊娘子親口答允了的,郎君怎可如此行事!”

宋聿只是冷笑,沈著聲反問他道:“是嗎?可楊娘子曾親口告訴某,她不願做二郎的孺人。某不知道你們是用何種手段逼迫了她的,某只知道,她是楊郎在這世上唯一的阿妹,某斷然不能助紂為虐。二郎將來是要成就大事的,豈能做出此等小人行徑!你該知道,某會如此做,也是為著二郎好。”

馮貴對他伸過來的手視而不見,兀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郎君執意如此行事,就不怕傷了你與家主之間的兄弟情分?”

“家主是什麽樣的性子,郎君與我皆是心知肚明,倘若事情敗露,楊娘子被家主尋回,只怕會生不如死;郎君若肯懸崖勒馬,循著楊娘子的去處及時將人截下,此事尚還有轉圜的餘地。”

宋聿淡淡凝他一眼,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轉圜的餘地,那過所之上乃是留了白的,楊娘子究竟會往何處去,某亦不得而知;至於城中的人馬,更不會為了尋找一個女郎如此大動幹戈。”

“二郎如今出征在外,如何能為這樣的瑣事分心,孰輕孰重,你跟了他這好些年,心中當有決斷才是。”

話畢,拂了衣袖,任由他繼續跪著,頭也不回地離了此處,去尋江硯等人,叫他們千萬以大局為重,暫且莫要將此事以書信告知遠在岐州的晉王。又叫人去尋了府上的管事來,命護衛加強戒備,無他的授意,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府,更不可暗中傳遞私物出去。

翠竹居。

馮貴眸色深深,滿腹心事地行至階下,照見劉媼從裏頭出來。

她的面色亦是十分凝重,想來是才剛將楊娘子出逃的事稟明了太夫人。

劉媼沈著一張臉走下臺階,擡眸瞥了他一眼,“楊娘子出逃失蹤一事,老身方才已回明太夫人,太夫人不甚在意,似是不大想管此事;再者就是,太夫人推說身上乏了,才剛撂下話不見任何人。”

馮貴豈肯輕易放棄,自是不顧劉媼的勸阻,踏上石階,正要扣門,浣竹從屋裏推門走了出來,朝著他搖頭。

浣竹引人拉到拐角處,勸他道:“楊娘子出逃一事,太夫人面上瞧著不動聲色,實則心內是動了怒的,才讓疏雨取了木魚來敲呢,這會子無論如何是不肯見人的。”

薛夫人用得慣的得力人統共就疏雨、堆雪、瑞聖三人,如今堆雪撥去了浮翠院,這翠竹居裏,身邊的得力人只疏雨和她,自是升了一等婢女,貼身伺候著。

經她又勸一回,馮貴這才堪堪止了求見薛夫人的心思,禮貌地與她寒暄兩句,繼而轉身離去。

底下的人提了食盒進來。

薛夫人正在屋裏生著悶氣,浣竹恐她一時不察觸了主子的黴頭,伸手指了指門,皺眉擺頭,示意她裏頭的人心情不好,莫要再往前頭進了。

浣竹伸手去拿她手裏的食盒,“你且下去歇著,我替你走這一遭。”

那女郎朝人叉手施一禮,點頭退下。

浣竹提著食盒進屋,取出湯碗雙手奉至薛夫人跟前,“太夫人用些安神湯罷。”

薛夫人握著木錘的手一頓,停下手裏敲木魚的動作,眼神示意浣竹將那湯碗擱下,徐徐張口問她:“可是你將他打發走了?”

浣竹頷首,“走了。”

薛夫人攤了攤手,擰著眉輕嘆口氣,幽幽道:“方才乍一聽了那樣的話,老身的確惱恨楊娘子如此三番兩次地背棄二郎;可仔細想想,這世間的男女情.愛,本就不是憑著權勢就可強行求來之事,她若不喜二郎,憑二郎如何費盡心思手段,亦無法得到她的半點真心;與其如此,倒不如就此隨她去了,也不必大費周章地再將人尋回來。自古成大事者放不拘小節,豈可囿於男女之情,二郎屢屢因她失了體統,壞了規矩,絕非好事;現如今,她既自個兒跑了,想來二郎回來後得知此事,也該醒悟了。”

浣竹稍稍設想一下,倘若她不喜馮貴,會否因為他是家主身邊的紅人,在府上頗有幾分體面而接受他呢?

可這天下間沒有如果的事。

“太夫人思量的是極。”

彼時,千裏之外的岐州。

程琰離鐙下馬,急急步入營帳之中。

宋珩擱了手中朱筆,立起身來,負手來至程琰跟前,垂眸看向沙盤之上的城池,平聲問道:“城中百姓轉移的如何了?”

程琰道:“稟節帥,將近九成轉移至城池後方,臨街的房舍依節帥之言,俱已清空,明日可開城門迎敵。”

宋珩將右手支在沙盤上,目光落到陳倉的位置,“衛洵和薛奉是昨日夜裏走小道出的城,想來這會子也快到鳳州一帶了。”

程琰聽後略思忖片刻,“照河東軍的行軍速度,想來後日下晌便可至興州。”

話畢,但見宋珩自沙盤中取了一個泥塑的士兵出來,徐徐移動至陳倉的位置,心內自忖道:“每日走暗道往陳倉增派二百餘人,王崇老賊必定以為裴禎此番出兵意欲奪回陳倉,皆是突襲興州,便可破出一道口子圖謀西南。”

程琰的視線隨著他手中的泥人而動,立時明白他的用意,當下將話鋒一轉,只心照不宣地議起旁的事來。

議過事後,宋珩看了眼案上的更漏,這才發覺一更天早過了多時,遂啟唇吩咐程琰道:“傳令下去,今夜軍中早一更天吹燈歇下,巡邏的兵士改為三班輪值。”

程琰應聲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宋珩拿巾子沾點水抹了臉,旋即脫去外袍和鞋襪,吹燈安枕。

今日原是宋清和大婚的日子,宋珩近來忙於城中軍務,一時竟給忘了,半分也未想起她要出閣的事情來。

反倒是施晏微用過的裏衣和巾子,他還好生安放在營帳中,當下從枕頭底下摸了出來,握在掌心中寶貝似的看了又看,撫了又撫,這才舍得往衣襟裏放了。

那條柔軟的裏衣緊緊貼著他的胸膛,仿佛施晏微此刻就陪伴在他身邊似的,疲憊的身心漸漸放松下來。

許是施晏微的衣物能讓他感到安心,不消多時便已淺淺入眠,對他朝思暮想的女郎出逃之事一無所知。

夜色濃重,柔和的月光灑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上,萬物鍍上一層淺淺的銀霜。

古交縣外的官道上,隨著籲的一聲,一輛毫不起眼的半舊馬車在一座頗有些年頭的客舍前緩緩停下。

劍霜與施晏微各自提了包袱下了馬車,將馬往庭中柳樹上栓了,邁進客堂中,付過錢後用假名登記入住,再叫博士送兩碗餛飩和一壺花茶到房裏來。

劍霜用火折子點亮燭臺上的蠟燭,細心地將包袱往床頭處放了。

施晏微餓了一天,腹中早已饑腸轆轆,將碗中的餛飩悉數吃了,自去包袱裏取來輿圖仔細查看一番,兀自計量:按照馬車每日百裏的行進速度,明日天將明時出發,可趕在落日前出婁煩縣。

連日日行百裏,莫說那馬兒拖著車廂吃不吃得消,她如今的這副身子骨只怕難挨。

待到了延州與劍霜別過後,還是改為騎馬的好,除可提升行動速度外,馬兒只需袱她一人,也能輕松不少,不至於累倒。

施晏微稍稍理清千絲萬縷的頭緒,不覺困意上湧,將那輿圖重新疊好放回包袱裏,草草洗漱一番,寬衣過後吹了燈,摸黑爬到床上,抱著最為緊要的錢物昏昏沈沈地進入夢鄉。

劍霜將劍擱在枕頭的一側,一只手覆在冰冷的劍鞘上,唯有感受到劍的溫度,她才能稍稍安下心來,闔目淺眠。

次日清晨,施晏微卯正起身,彼時天還暗著,魚肚白也不曾瞧見。

劍霜收拾妥帖,自去付了房錢取車。

施晏微帶著帷帽下樓,要了兩屜包子,讓拿黃紙包好,結過錢後坐上馬車,沿著官道繼續朝著婁煩縣的方向走。

馮貴和江硯等人被宋聿撥來的侍衛密切監視,再掀不起任何風浪來。

府上眾人亦得了不許談論此事的禁令。

似乎不過短短一日之內,府上便再沒了楊娘子此人,眾人各司其職,將她淡忘。

數日後,重陽日,岐州城。

王瑀接到密報,裴禎領兵分批支援陳倉已有不下半月之久,細細算來,至少五千之眾,且皆是鳳翔軍精銳,以一當三。

參軍道,岐州之圍亦有將近一月,正是谷糧將盡之時,況今日乃重陽佳節,城中軍民不得出城登高望遠,加之戰況不順,必有沮喪懈怠之心,就連守城的將領亦不曾出城叫陣,入夜後偷襲攻城,則必定事半功倍。

王瑀聽後,深以為然,卻又不放心不下陳倉那塊寶地,好不容易才將其收入囊中,豈有再將其還回去的道理。

帳外落日隱有西斜之意,陽光透過賬上的小窗灑將進來,映在王瑀雙鬢微白的圓臉之上,眉間和額上的褶皺清晰可見,王崇看出他的心事和擔憂,叉手道:“阿耶若信得過二郎,今日夜裏,二郎可領兵攻城,必將盡早攻下岐州;阿耶心中放不下陳倉,自可領一隊人馬返回陳倉。”

王瑀聞言,心中大有“此子類我”之感,旋即舒展眉頭,起身來至王崇跟前,擡手拍了拍他的肩,高聲道:“二郎攻下陳倉只用了短短數日,阿耶自是信得過你的。”

說完轉頭看向參軍一行人,揚了聲調,將岐州之事悉數托付給王崇和參軍,另去沙場點兵一萬,當日返回陳倉以防裴禎奪城。

又兩日,岐州城外廝殺聲響徹雲霄。

王崇率領數以萬計的武定軍攻城,城中的鳳翔軍以身擋門,城樓之上亦是火光沖天,手持刀劍的鳳翔軍揮刀砍向雲梯上如潮水般湧現而來的鐵甲士兵。

武定軍勢眾,鳳翔軍隱不敵之勢,將近三更天時,城門便被攻破。

王崇見城門已破,心內大喜,手持長槍振臂高呼,“眾將士聽令,隨我攻入城中,取首級者,記一等軍功,封昭武副尉。”

此令一出,軍心大振,或從門入,或登雲梯,短短半刻鐘,岐州城中盡是武定軍。

一切似乎進展的太過順利,但見城中民宅和鋪面皆是大門緊閉,街道上空蕩蕩的不見半道人影,秋夜的晚風穿巷而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刀尖尚還淌著血珠,王崇緊緊握著手中的長槍,覺出哪裏不對。

神經緊繃起來,鷹眼細細觀察四下,遠處忽而傳出一道洪亮的馬蹄聲,一團龐大的黑影率先進入眾人的視線,王崇定睛一瞧,那人已從巷口拐出,高大魁梧的身軀和山一樣寬闊挺拔的肩膀映入眼簾,幾乎是頃刻間,王崇想起了時人對宋珩的描述。

怎麽會,阿耶不是說他遇刺後便重傷不起嗎?王崇腦子亂得厲害,倒是他身側的參軍及時反應過來,急急道出一個退字。

宋珩夾緊馬腹,催馬疾馳,啟唇揚聲:“河東軍隨吾臨陣殺敵,誓死護佑岐州!”

須臾間,數不清的河東軍自道道木門後沖出,黑壓壓的一片,殺聲震天。

朦朧月色下,宋珩手起刀落,接連斬殺數名武定軍,直取王崇而去。

王崇自幼習武,數年來隨王瑀出征過金商、荊南、黔中等地,勝多敗少,拋開王瑀次子這一身份來看,也算得是一員猛將。

幾乎只在數十息後,宋珩便已拼殺至王崇跟前,副將趙愷見狀,使出渾身解數擺脫數名河東軍的圍困,奔著王崇擲出一劍,擊偏宋珩揮砍過去的動作。

宋珩微微蹙眉,眸中殺意更濃,聚了聚力,再次揮劍刺向王崇。

王崇急急舉起手中長槍斜擋住他的劍刃。

宋珩力道大得驚人,揮砍過來的長劍不但長度超出尋常的刀劍許多,就連重量亦非普通的寶劍可比,饒是他的長槍堅.硬無比,此時仍是被他的玄鐵重劍生生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來。

哐當一聲,趙愷不知從何處又尋了一把長刀過來,照著那把重劍的劍刃奮力一挑。

劍身微微彈開,宋珩不由加重握劍的力道,臂上肌肉愈發凸起鼓脹,短短兩個呼吸之後,劍身便又開始逼近王崇和趙愷二人。

趙愷使盡渾身解數向上一頂,額上青筋汗珠並出,口中急呼道:“大局為重,郎君快走!”

王崇咬咬牙,狠下心來,忙不疊地收回手中長槍,調轉馬頭往城門口的方向奪路而逃。

人群中傳出一個高喝聲,握著長槍奔向王崇,“王氏狗賊哪裏逃!”

眼見那人不知打哪兒追上前來,急忙勒緊韁繩回身去擋,那人不敵王崇,險被王崇所傷,幸而宋珩輕松砍殺趙愷於劍下,及時趕到,救了他一命。

王崇瞪著圓眼啐他一口,惡狠狠地看向宋珩,嘴裏罵道:“宋珩小兒,你今日敢殺我,我耶耶盤踞西南多年,定不饒你!”

宋珩照著他的心口重重落劍,王崇及時做出反應,以長槍的槍身去接,只聽哐當一聲,那槍身竟被劍鋒從中劈斷。

知他這是殺紅了眼,王崇心內驚惶不已,只咬著牙狠踹一腳馬腹就要敗走。

身後傳來宋珩輕蔑的語調,“殺你又如何?你阿耶,某自會一並送他下黃泉!”

王崇聽後心神大亂,一心只想快些離開此地保全一條性命,不斷揚鞭催馬。

宋珩單手攥住韁繩,另只手持劍追趕,身下的獅子驄似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橫曳躍馬,揮劍砍向周遭掩護王崇離去的武定軍,直殺出一條血路來,追至城外,將王崇攔於馬前。

今夜月色甚好,如練的華光照得大地一片暖色,璀璨的星河點亮漆黑的幕布,簇擁著玄月,一切是那樣的寧靜而美好,與岐州城中血流成河的殘酷戰爭形成鮮明對比。

王崇領教過宋珩的手段,當下手中只餘一桿殘槍,頓生絕望之心,與其等著宋珩來殺他,倒不如自行動手,思及此,舉起長槍便要自絕,不曾想,卻被宋珩橫劍攔下。

“爾等鼠輩在陳倉屠殺鳳翔軍民,實乃罪無可恕,某今日便要親自取走汝之性命,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宋珩手中的劍隨聲動,風馳電掣間,泛著寒光的劍刃刺向王崇心口,王崇雖存了死志,卻還是下意識地拿槍去擋。

宋珩不過使出七成不到的氣力,便將他手中的半桿殘槍震得脫出手去,在他錯愕至極的目光中,結束了他的性命。

劍鋒不偏不倚地刺進王崇的心臟,溫熱的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流淌,不知是第多少次染紅他的長劍。

王崇臉上的表情扭曲痛苦,宋珩則是面無表情地抽劍,任由他的身體自馬背上跌落,看螻蟻一樣的眼神掃視一眼,再回首,越來越多的河東軍逐敵而出,宋珩三呼王崇已為他所殺。

片刻後,有眼尖的士兵瞧見地上還未死透的王崇,割下其項上人頭,挑在槍上,欣喜萬分地呼叫道:“節帥殺了敵軍主帥,節帥殺了敵軍主帥!”

武定軍親眼瞧見王崇的首級,軍心冰消瓦解,如鳥獸散。

河東軍陳勝追擊,一路勢如破竹地殺入武定軍後方,武定軍沒了主帥,主將又先後死於宋珩劍下,可謂潰不成軍,才剛過了四更天,便死的死,降的降。

宋珩令人清點武定軍倉中餘糧,按人頭均分給城中軍民。

倉中米麥顆大飽滿,足可窺見蜀地的物良田肥沃,畜積饒多。

宋珩捧一把稻米在手中,腦海裏不由浮現出少時讀過的書中所寫:“益州險塞,沃野千裏,天府之土”,成就大業一統天下,斷不可少了充足的糧食供應,只要攻下益州,便有了源源不斷的補給。

眼下岐州危局已解,自當休養生息,宋珩不欲坑殺戰俘,只叫收回兵器,解下盔甲,留一千河東軍看管他們修繕城墻民宅,清理河裏,開墾荒地,除草耕種。

經此一戰,鳳翔軍對宋珩的敬仰之情更甚。

宋珩探望安撫過受傷的將士後,草草拿粗布巾子沾水擦一把臉,掀了被子稍瞇一會兒眼,窗外已是黎明破曉之際。

不覺間到了九月中旬,湖南節度使在潭州自立,國號南楚。

又過得幾日,宋珩攻破鳳州,就地休整兩日,欲揮師沿西南而下,直取興州。

秋盡冬至,北地一日冷過一日。

施晏微將過所遞給城門郎查驗,順順當當地進了延州城。

劍霜駕著馬車尋了一處並不顯眼的尋常客舍,詢問施晏微可要去集市上買些衣物補給,施晏微倒是不急著采買物品,眼下有更為緊要的事情困擾著她,一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便一日無法安心。

二人將細軟放進客房,銀錢隨身攜帶,下了樓,叫來茶博士,點了一葷一素的炒菜和兩碗熱茶。

施晏微掀開帷帽一角,用過午膳,小聲道:“我想去一趟附近的醫館。”

劍霜只當是她連日趕路有些累著了,加之出了河東水土不服,這才病了,於是關切問:“娘子可是身上有哪裏不舒坦?”

施晏微搖頭,“不是經年累月的老毛病了,這會子既然進了城,順便去尋個醫館瞧一瞧,若是無礙,也好早日安心。”

劍霜行動力極強,聽施晏微如此說,先去結了飯錢,又去將馬車取來,正正停在客舍門口,提醒施晏微註意腳下,待她上了馬車,這才驅動馬車。

一路行至一間古樸的醫館外,施晏微戴著帷帽下車,信不走了進去,劍霜就在外頭十分耐心地等著她。

施晏微也不與那醫工拐彎抹角,叫他替自己把脈,看是否是喜脈。

那醫工隔著一條巾子認真把脈,不一會兒,醫工的手自她的手腕處移開,微微皺眉道:“女郎並無身孕,且女郎的身子不似尋常的女郎那般康健,可否取下帷帽,容老夫一觀女郎面色?”

因已出了河東,又戴著帷帽,是以施晏微今日未塗黃粉,依照醫工所言摘了帷帽,露出一張素凈的臉來。

經過望聞問切後,醫工道:“果真如女郎所言,極為頻繁地吃了將近四月的避子湯,其後未及時調理,每日踩在寒冰之上近一刻鐘,持續三月之久,更兼情志難抒,依老夫看,娘子的身子至少已有肝郁、血瘀之癥,加之胞宮寒涼,日後只怕子嗣艱難。”

子嗣艱難,而非徹底無法受孕,施晏微心裏不免有個疙瘩,出於最壞的打算,她倒是希望聽見醫工說她再無受孕的可能。

此生,她是斷然不會再嫁人了的,更遑論在醫療水平低下的古代、冒著半條腿踏進鬼門關的風險去生孩子。

如治療風寒和跌打扭傷之類的常備藥,宋聿都十分細心周到地替她考慮到了,就放在馬車裏,著實不需要再另外買藥,是以施晏微付完診費後,絲毫不提如何調理身子的事,反而是步調輕快地出了醫館。

劍霜見她出來,迎上前來,平聲問她身子可有大礙。

施晏微莞爾一笑,從容不迫地道:“醫工瞧過,說是無礙,就連藥也不必吃,快別多心了。咱們好容易進了城,也該另外再買一匹馬了。”

此話一出,劍霜隱隱察覺出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裏不對,與她並肩走著,反問她道:“娘子可是覺得一匹馬的行車速度慢了些,想要用兩匹馬來拉車?”

施晏微稍稍停下步子,挑起帷帽垂在四周的的布簾,清亮的眸子凝視著她,輕張檀口柔聲道:“劍霜,這個天下間,尚還有許多你沒有看過的景色和人、事、物,譬如黃沙漫漫的西北、蓮葉田田的江南、波光粼粼的海州,草原茫茫的塞北,難道你就從來都沒想過,也為自己好好活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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