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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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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出城

施晏微下了車, 由人引著往府裏進。

宋清和頭一個趕到此處,跨過門檻正要沖著屋裏喚一聲阿兄,卻見那裏頭哪有半道郎君的身影, 施晏微立起身來看向她, 她身後的婢女懷裏抱著一只與踏雲極為相似的大食國貓。

“楊娘子!”宋清和喜出望外,一時間竟將宋珩拋至腦後, 上前牽起她的手,“這一年多,你在長安過得可還好?你是如何回來的?可是我阿兄尋見的你?”

說到阿兄二字,宋清和才想起宋珩,又問:“對了, 馮貴不是也一道回來了嗎, 怎的不見二兄?”

宋清和一口氣拋出四五個問題,倒叫施晏微不知該先答哪一個好了, 只先將宋珩留守洛陽走不開的事先說了。

施晏微點了點頭,寬慰她道:“事出緊急,你二兄亦未能意料到, 即便不能親自前來, 他心裏也是記掛著你的,另外命人從洛陽帶了好些好東西過來給做嫁妝呢。待會兒讓馮貴領你去瞧瞧。”

話音落下, 宋清和忽然覺得她對自己的態度好似與從前有些不大一樣了, 尤其同她是方才說的那番話, 不像是只拿二兄當做相識的人,倒像是他的枕邊人。

馮貴是自小跟在二兄身邊的, 除卻二兄外, 就連阿婆都不曾輕易使喚過馮貴,她卻能輕松說出使喚馮貴的話來。

宋清和不禁泛起疑惑來, “你與我二兄在洛陽的這段時日,可是發生了什麽?”

施晏微沒有半分遮掩,“你二兄要從太原迎我去洛陽做他的孺人。”

她馬上就要嫁人了,二兄年長她足足十歲,婚事卻是一直沒有著落,莫說阿婆時常憂心,就是她這個做阿妹的也替他著急。

當下聽了這樣的話,不由暗嘆二兄他總算是開了竅了。

“二兄他對你好嗎?先前聽三兄說你去了長安,緣何又會在洛陽城裏遇著二兄?”

好,他怎會對她不好呢,好到枉顧她的意志,好到折辱她、威脅她,好到派了不知多少人嚴密地監視著她。

施晏微不由苦笑,違心道:“你二兄對我很好,就連我素日裏的吃穿用度都極為上心;想著我喜歡踏雲,還特意從侯府裏尋了大食國的貍奴來。只是我實在沒有二娘這樣的細膩心思養貍奴,二娘若不嫌棄,也將我的這只貍奴一並養著可好?”

說話間,回頭看身後的練兒一眼,示意她將雪球抱過來給宋清和瞧瞧。

宋清和甚是喜歡貍奴,當初為著得到這樣一只大食國的貍奴,她從自己的生辰前一月就開始求宋珩,宋珩被她磨得不行,不得不厚著臉皮在年末進京述職時,以重金向寧王府買了才三個月大的踏雲回來。

如今二兄竟主動給楊娘子也尋來了一只,必定是十分喜愛楊娘子的吧。她沒了耶娘和兄長,在這樣的亂世中必定過得艱難,如今有二兄在她身邊照顧她,她便再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宋清和這樣想著,伸手將雪球從練兒的手裏抱了過來,當下並不急著接施晏微的話,只纏著她問是如何遇到二兄的。

施晏微早在前往太原時就想好了應付宋府眾人的話,正要開口,忽聽婢女來報,道是太夫人來了。

薛夫人一早就得了宋珩命人送來的信,自然什麽都知道了。

這會子進了垂花廳,旋即打量起施晏微來,低聲詢問她從洛陽離開時宋珩的情況。

施晏微敷衍著答了,稍稍擡起眼皮去看薛夫人,四目相對間,二人心照不宣地對從前的事絕口不提。

宋清和被自幼就是被薛夫人和高夫人嬌寵著長大的,心性單純良善,又哪裏能夠想得到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和腌臜事。

不多時,祖江瀾和高夫人也來了。

高夫人不動聲色,倒是祖江瀾出言詢問怎麽不見晉王。

無需施晏微多言,薛夫人便替她答了。

施晏微吃著一盞茶,又聽薛夫人道:“二郎既要迎你做孺人,怎好再叫你住回原來的那間小院子,老身已命人將浮翠院收拾出來,離二郎的退寒居也近,往後你便在那處住著吧。”

祖江瀾聽後,心中越發疑惑,從前楊娘子在府上時,也不見二郎對她有什麽不同之處,怎的去了洛陽後,就好巧不巧地遇見楊娘子不說,還要納她當孺人呢。

施晏微道:“兒聽太夫人的安排。”

薛夫人瞧一眼祖江瀾和祖江瀾,當下便知她們心裏在想什麽,覆又將目光落到施晏微身上,替她們問出想問的話:“你與二郎是如何遇見的?”

如她所料,無一人過問她的意思,更沒有人會關心她願不願意。大抵在她們看來,宋珩納她為妾,全然是她的福氣吧,豈有她不願意的道理。

“去歲哀帝下詔退位時,兒恐長安生變,便從潼津乘船往洛陽去了。未曾想,晉王不出小半年便攻破長安,不戰而屈洛陽之兵,順利入主洛陽。三個月前,兒在坊市上為一權貴所擾,恰逢晉王路過,施以援手,兒方得以逃脫。那日過後,晉王便常來探望,又指了侍衛護兒周全,時日長了,兒念著晉王的恩情,偏巧晉王見兒孤苦伶仃,心中生了憐惜之意,這才意欲納我為孺人。”

這番說辭本也就是說與祖江瀾和宋清和以及底下的人聽的,薛夫人那樣的人精,必定一早就知道了宋珩做下的好事,然而她卻並未制止,只一心偏袒她的孫兒。

高夫人深知這天下間男人的秉性,當下聽施晏微如此說,自是不信,以宋珩殺伐決斷的性子,豈會輕易對一個女人心生憐惜,無非不就是起了色心,欲要占有罷了。

宋清和輕輕撫摸著雪球的小腦袋,發覺它比踏雲的脾氣要好上不少,且更為喜靜,因問道:“楊娘子方才說要將這只貍奴送與我,當真不是玩笑話嗎?它的性子這樣溫順,毛色和樣貌都好,楊娘子竟也舍得?”

施晏微覆又頷首,“自然不是玩笑話,二娘若不嫌棄,便收下它吧,它與踏雲在一塊兒,也好有個伴兒。”

那貍奴乃是晉王令馮貴費了好大功夫特意找來討楊娘子歡心的,楊娘子竟是三兩句話就將它送人了。劉媼想要勸阻一二,但見薛夫人沈默著不曾說什麽,又哪裏輪得到她說話,只得無奈作罷。

二郎一向不喜貍奴,為著她討他歡心,竟能上趕著做到如此;此番令人護送她回太原,更是動用了上百人的陣仗,這其中還不乏河東軍的精銳鐵騎。

如此寵愛一個女人,絕非好事。

前朝那場因楊氏而導致江山動蕩的禍事,距今也才過去一百多年而已。

薛夫人想到此處,不禁霜眉微折,看向眾人平聲道:“楊娘子連日乘車勞頓,你們若無旁的話要說,且先退下,讓她好生歇一歇。”

眾人聽了,連連起身與薛夫人道別,劉媼等人簇擁著施晏微往浮翠院去了。

屋子裏恢覆安靜,薛夫人讓堆雪去叫馮貴進來回話。

馮貴不敢耽擱,立時前來,對著薛夫人行了禮,就聽薛夫人道:“往後二郎若是再做出什麽昏了頭的事,你也該從旁規勸一二才是。二郎素來強勢霸道,倘或一時氣急,做出些出格的事也是有的,你也要多叫楊娘子體諒體諒他,莫要一味與他擰著,該服軟時也要懂得服軟,如此方能保全她自己。”

馮貴聽了,點頭應下,“自楊娘子回了晉王府上,與晉王的關系緩和許多,二人已有許久不曾吵過嘴,晉王對她亦頗為寵愛;楊娘子為著答謝晉王待她的好,還曾親手為他制過一身衣裳,太夫人著實無需為他二人憂心。”

薛夫人敏銳地捕捉到寵愛二字,索性順著他的話,詢問二郎是如何寵她的,一樁一件,事無巨細,通通向她稟明。

薛夫人的面色隨著他的話語,越發陰沈冰冷,似是全然未曾料想到,她最為看重的孫兒,竟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女郎做到如此,難怪會將身邊用了多年的橘白撥給她用。

她現下尚還未是他的孺人,他就能為她做到如此,倘或將來登基,封她為妃、為貴妃,還不定要用手中握著的皇權為她做出多少荒唐事來。

手裏的佛珠久久不動撥動,薛夫人用力攥著,頭一次,她對楊娘子生出了忌憚和防備之心。

她若是個好的,能以前朝貴妃為戒,那麽自個兒還能容她安生留在二郎身邊,多多規勸二郎;她若不是個好的,恃寵生嬌勾得二郎為她做出不成體統的事,自己亦不能坐視不理。

“堆雪是老身一手調教出來的,手腳勤快麻利不說,心思又細膩,楊娘子此番回來不過帶著劉媼、橘白和練兒三人,到底是將要做二郎孺人的女郎,只這三個人在身旁伺候著,著實太少了些,不合規矩,便將堆雪撥過去侍奉她。”

馮貴不是傻的,太夫人將堆雪撥去楊娘子身邊,侍奉是其次,監視楊娘子的言行舉止才是首要。

*

浮翠院,施晏微正立在朱漆菱花母窗邊,對著庭中的一株綠肥紅瘦的秋海棠發呆。

此間植著許多常青藤和常青樹,碧如薜荔藤蘿、忍冬香樟,饒是進入蕭瑟的秋季,仍是綠意盎然的,正應了“浮翠”二字。

雪球被送去二娘屋裏,練兒無需再照料它,一時間竟有些不大適應,照見施晏微立在風口上,忘了扣門,只管火急火燎地走進來,自還未來得及收拾好的包袱裏取出錦緞青膁披風,輕輕往她身上披了。

“娘子身子骨弱,若是吹出病來可怎麽好,三日後便是小娘子出閣的日子,豈非要誤事?”

施晏微點頭應下,走到羅漢床上坐了。

劉媼甫一進門,見她魂不守舍地獨自一人癡癡在那坐著,擰著眉讓練兒去水房燒些熱水來與施晏微吃。

練兒不解,娘子愛吃花茶,緣何只讓送燒滾的清水送來,但因劉媼催促,還是出了門往水房去。

劉媼算算日子,娘子的月事推遲足有半月之久,晉王在府上養病那段時日,即便是拖著病體,亦沒少幸她,甚至因為不用去官署和軍中,比往常要的更頻;何況那調理身子和助孕的湯藥娘子一直吃著,許是有身孕了亦未可知,自然不宜再飲茶。

不多時,馮貴領著堆雪過來,道是太夫人將堆雪撥給她使喚。

她今日才來,薛夫人便忍不住往她屋裏塞人,果真是看重宋珩得緊,不容他的枕邊人有半點錯漏。

“承蒙太夫人厚愛,將這樣好的人送到我屋裏來,明日定要帶著她一道去太夫人屋裏謝恩才妥當的。”

馮貴頗有些不習慣這樣阿諛逢迎的楊娘子,只覺得她今日自見了宋府的人後哪哪兒都透著股古怪勁兒,可又說不上究竟哪裏古怪,說出三兩句吉利話後,離了此間。

施晏微心下有了應對薛夫人送人過來之策,令劉媼將她的螺鈿檀木妝奩取來,拉開小抽屜,隨手取出一支嵌了南珠的金步搖出來,“我不過一介孤女,沒什麽好東西送你做見面禮,這支步搖,還望你莫要嫌棄,可定要收下才好。”

那步搖上頭的南珠大如榛仁,乃是十分貴重之物,緣何就不是好東西了?堆雪頗有幾分驚訝地看向她,又稍稍斜眼掃視那妝奩一眼,滿屜的珠光寶氣甚是奪目。

堆雪收下那支步搖,尋思著該找個機會送與太夫人瞧瞧才好,如此想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天色尚早,屋裏又沒有旁人,劉媼便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期待和好奇,低聲詢問施晏微道:“娘子近來可有惡心乏力之感?”

施晏微萬分嫌惡懷上宋珩的骨肉,甚至懶怠在人前裝,輕輕搖頭道:“除卻在馬車上那幾日晃得我頭有些暈外,再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話音落下,劉媼方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有些過於心急了,即便是她受了孕,這會子也才二十日出頭,需得再耐心等上二十幾日方能診出喜脈來呢。

劉媼怕她多心,話鋒一轉,敷衍過去,又同她說起旁的瑣事來。

至酉時二刻,宋聿騎馬回府,發覺府上氣氛活躍不少,一見著祖江瀾,旋即從她懷裏抱了宋麟過來悉心哄著,問她今日可是有什麽好事發生。

“三郎還不知道吧,楊娘子她回來了。二伯叔特意令人送她回來的,還要娶她做孺人呢。只是二伯叔被公事絆住腿腳,不能前來參加二娘的出閣禮。”

宋聿輕撫宋麟虎頭帽的動作一頓,垂下鴉睫徐徐張口,問她:“十一,倘若當初你對我無意,我卻不顧你的意願強納你為妾,汙了你的清白,你可還會因為我素日裏對你的好而接受我?”

祖江瀾笑他呆笨,心內尋思她這會子在與他說正事呢,他卻無端問出這樣的話來。

“三郎怎的問這樣的傻話,可是又在書房裏偷看妾身的話本了?莫說是妾身,換做任何一個氣性和廉恥心的女郎,都不會對一個侮辱自己的賊人動情,更遑論是接受。”

宋聿定定端詳著祖江瀾,腦海裏想的卻是宋珩同他說過的話:楊娘子作性腦後生反骨,性情執拗乖張……

必定是個極有氣性的女郎無疑了。

祖江瀾覺得他今日委實有些奇怪,正要開口問他怎麽了,忽見他眉心一動,平聲問她道:“十一,我想見見楊娘子,明日你尋個由頭,差人請她過來一趟可好?”

祖江瀾顯然是未曾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看向他的目光裏染上一抹不解之色,“三郎有什麽話,不可以差人去問嗎?”

宋聿反應過來,他方才的話太過直白,施晏微如今是待嫁的身份居住在宋府,且將要嫁的還是他的二兄,自是要避嫌的。

“二兄視二娘為嫡親的阿妹,向來寵愛有加,此番未能前來太原參加二娘的昏禮,必定是有極為重要的公務在身,我要問楊娘子的話事關二郎和洛陽的局勢,自然不可為外人知曉,這才想著借由十一的口將人請來詳談。”

宋聿的品性,祖江瀾自然是一萬個信得過的,便是單獨與楊娘子見面,亦不會有任何越矩之舉,說出半句不妥當的話來。

“三郎思量周全,如這般要緊的事,自是不好差遣旁人去問的。換做妾身,也是不便聽了去的。三郎明日若還是這時候歸家,妾身酉時一刻差人去請楊娘子過來可好?”

宋聿聞言,連連點頭應下,輕輕拍了拍宋麟腦袋上的虎頭帽,淺笑道:“如此,有勞十一費心了。”

翌日,施晏微戴了一頂惹眼的芙蓉玉冠,領著堆雪去見薛夫人,臨走前,特意讓堆雪留下陪著薛夫人又說了一會兒話。

歸至院中,施晏微命人去請喜兒善兒等人過來說話,賞了不少錢物。

堆雪回來時,正要進去,不防聽見這樣一句,不由將袖中的金步搖握得更緊;心內暗道楊娘子如此行事,委實奢靡太過,與從前的做派大不相同。

思及此,垂下兩行翹睫,將眼兒一轉,收回欲要敲門的右手,卻是往別出去了。

將近晌午時分,善兒得了許多東西回去,自是照著施晏微分配好的給到相應的人手中,無須贅述。

至酉時,祖江瀾差人請她過去一趟。

施晏微想起昨兒她在垂花廳並未得見過宋聿,心下隱隱覺得真正想要見她的人未必是祖江瀾,而是宋聿。

那芙蓉冠戴著有些壓頭,她一早回屋便摘下了,因這會子又要去見人,取來一頂輕巧的銀孔雀銜花冠子簪進發中。

劉媼觀她一日之內戴了兩頂不同的冠,只當她是沈浸在了這潑天的富貴之中,頓覺安心不少,吩咐橘白和堆雪陪著她同去。

祖江瀾親自將人迎進屋中,指著小幾上的高足花鳥紋銀盤含笑道:“時下正是吃山藥和芋頭的時節,我命人照著你給的方子做了這道山藥芋泥糕,你嘗嘗可還合胃口。”

茶爐上的熱水燒滾了,祖江瀾親自將研磨好的茶粉倒進水中。

水沸的咕嚕聲傳入耳中,又聽婢女來報說:郎君歸。

祖江瀾立起身來,迎至門前,盈盈一笑,“三郎今日回得比昨日早半刻鐘呢。”

施晏微跟著起身,叉手施一禮。

宋聿將門帶上,回她一禮。

祖江瀾轉而看向銅釜裏的茶湯,拿長柄勺添了些小廝晨間特意駕車去府外的打來泉水進去,“我去裏間瞧瞧齊奴,倒要勞煩三郎替我將茶烹好了。”

說話間將長柄勺遞給宋聿,自往裏間而去,平聲吩咐乳娘退下,抱了尚在熟睡中的宋麟在懷裏。

乳娘出去後,卻遲遲不見祖江瀾出來。

釜中的茶水還在滾著,宋聿坐在羅漢床邊凝視她良久,平靜的面容上始終瞧不出半分情緒,心中的不安更甚,徐徐開口問她:“楊娘子可是真心實意想要與二郎做妾?”

孺人與妾,並無任何不同,宋聿思量再三,大抵是覺得施晏微並非出自真心,終究是用了妾這個詞。

他愛十一,自然不會舍得讓她做妾,亦不會納妾去傷害她。

二兄待楊娘子,究竟是何心思,若是真心喜歡,緣何又要讓她做妾。

許多時候,他的確看不懂這位二兄。

施晏微偏頭看了過來,竟從他的眼中瞧出一抹赤誠之色,卻又疑心是自己看錯了,他也是宋家人,難道還會在意她的意願嗎?

“真心與否,又有何區別,其實在你們來,我的意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晉王對此事的態度不是嗎?”

宋聿聽出施晏微語氣中的自嘲和無奈,斂目垂睫,眼前浮現出楊延身身死前血流不止、面色慘白的模樣...

“你阿兄離世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某是因為他的舍身往死方得以死裏逃生的,斷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為人強奪,即便那人是某的二兄。某只要楊娘子一句實話,倘若與二兄做妾非你本願,某願拼盡全力助你逃出升天。”

闔府上下,只有他在過問她的願意,還要助她離開宋珩的身邊。

施晏微面色緩和下來,眼中隱約有了一絲生氣,冷靜吩咐他這番話的可信度。

他根本沒必要用這樣的話來誆騙她,即便她道出了不願做宋珩的妾這樣的真心話,又能如何?等宋珩回來,據實相告,巴巴去戳宋珩的肺管子嗎?

況他說話時的神情和語調倒也算是真心誠意,毫無心虛之色,不像是騙人的。

施晏微擡眼去看他,深邃的眸光裏似是寫著:我可以選擇相信你嗎?

宋聿讀懂了她眼中的話語,旋即認真點頭,小聲對著施晏微立起誓來:“某方才若有半句虛言,辜負了你阿兄離世前的囑托,就叫某這條被你阿兄救下的性命,葬送在敵寇的亂刀之下。”

話畢,一臉坦蕩地看向施晏微,四目相對間,施晏微看出了他的滿腔赤誠,依從自己的直覺,選擇相信他口中的話。

常言道光腳不怕穿鞋的,如今的她,還有什麽是不能豁出去的?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宋聿助著宋珩,拿話誆她,她為此身死神滅,倒也幹凈。

施晏微擱在膝上兩手緊緊攥住柔軟的衣料,正巧窗外的風聲可以掩蓋住她的聲音,不叫除她與宋聿外的人聽見。

當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不願,他欺我辱我多時,我又豈會對他生出半分情意來;什麽妾室孺人,便是他將來做了皇帝,要封我做那些個寶妃金妃玉妃,我也是不願再多瞧他一眼的!”

不敢深想施晏微在他二兄身邊都經受過什麽樣的屈辱,才能令她這般溫柔嫻靜的女郎不顧一切也要逃離他的身邊。

他對不起楊延的以死相救。

是他沒能信守承諾,沒能保護好楊延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他著實,有負於他們兄妹二人。

窗外淅淅瀝瀝地落下秋雨來,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清脆的吧嗒聲,耳畔全是潺潺的雨聲,濃重的負疚感壓得宋聿呼吸不暢,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撫著額頭看向釜中燒幹了半數的茶湯,壓低聲音。

“楊娘子若願信某,二娘出閣前,某必將想法子告知你出逃的日子,至於出逃的計劃,需得好生思量一番;二兄取來註重血脈親情,何況他還需要某替他坐鎮太原,斷不會對某做出什麽,此事有某一人承擔,自不會讓二兄傷害到任何一個無辜之人,你只管安心就是。”

二人說話的聲音極輕,加之祖江瀾有意回避,自是半句話也沒聽清,只一心哄著哭鬧的宋麟。

施晏微這兩日正發愁該怎麽避過宋珩的耳目弄到過所,那之後方能尋個適當的機會從荒廢院落中的狗洞逃出宋府,前一個環節便極難實現,後一個環節亦不簡單。

現如今,一個在太原城中的權位僅次於宋珩的人親口告訴她,他可以助她出逃,叫她如何不心動。

他與祖江瀾恩愛非常,未曾納妾,單從這一點上來說,這世上至少九成的男子皆及不上他;況他的性子與宋珩大不相同,起碼在人前,他素來是一副謙謙君子、儒雅清俊的模樣,且又待人謙和有禮,倒不像是那等會背信棄義之人。

前路不明和一籌莫展的滋味著實壓得人喘不過氣,施晏微此時沒有根本沒有辦法拒絕宋聿充滿善意的話語,沒有過多的糾結,直截了當地道:“阿兄既肯舍命救下你,定然也有看重你的人品的緣故在裏頭,因為阿兄,我願信你這一回。”

施晏微這會子搬出楊延來,自然是為著激發宋聿的愧疚之意,提醒他千萬莫要忘了楊延對他的救命之恩,違背他今日對自己的承諾。

宋聿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執起長柄勺往茶碗裏添茶,給她吃下定心丸:“某定不會再辜負楊娘子的信任。若是離開二兄能令你感到開懷,想來你的阿兄的在天之靈,也會因你的平安喜樂而感到欣慰。”

施晏微聞言,自是安心不少,“如此,我便靜候郎君佳音。”

宋聿添滿三碗茶湯,揚聲喚祖江瀾出來吃茶,“這是十一娘烹的茶,我不過代勞一二,若是味道不好,還望楊娘子勿怪。”

施晏微擡手接過碗托,“郎君言重,原是我白吃你們的茶,豈有怪罪的道理。”

說話間,祖江瀾已至跟前,宋聿連忙起身,從她懷裏抱了宋麟過來,繼而去尋撥浪鼓逗他開心。

“你與楊娘子慢慢吃著,我抱齊奴去院子裏賞薔薇。”說完,抱著齊奴邁出門去,在檐下仔細觀察周遭,果見兩個侍衛不遠不近地立在院門處,目光緊緊盯著正房的門。

宋聿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抱著宋麟走到薔薇花架下,將撥浪鼓遞給身後的婢女,擡手指了一朵花給他看。

那兩個侍衛絲毫不受他們父子二人的影響,只目不轉睛地繼續盯著上房的動靜。

施晏微吃完茶,自屋裏出來,門口侍立的橘白和堆雪旋即跟上她的步子,一道往浮翠院而去。

這日夜裏早早睡下。

翌日,施晏微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欞和紗帳灑將進來,落到她的面上,帶來絲絲暖意。

練兒怕她起猛了要頭暈,輕輕按下她的肩膀,“娘子再躺一會兒也無妨的,今兒府上的主子們皆要焚香沐浴,祭祀先祖,娘子雖不必去,沐浴一番倒也無妨,熱水已在備著了。”

莫說她這會子還不是宋府的人,便是真的做了宋珩的孺人又如何呢,妾室至多不過算半個主子,入不得族譜,亦無祭祀先祖的資格;作為妾室,若哪日失了寵愛,或老死後宅,或賣給旁人、轉贈他人,人身自由權和生死權通通都要握在男人的手裏...

施晏微不願再去深想,拿手背遮了遮略顯刺眼眼的陽光,嗯了一聲,又躺一會兒,緩緩起身下床,去浴房裏沐浴。

宋府的祭祀儀式辦得聲勢浩大,施晏微閑來無事,來到祠堂外。

圍在門口的眾人認出來人是她,自覺地讓出一片空地來,對著她叉手施禮後,面上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

施晏微遠遠看見庭中供桌上的三牲祭禮,感受到旁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和拘謹之態,忽而覺得索然無味。

心事重重地轉身往回走。

臨近浮翠院,迎面走來一個行色匆匆的女郎,施晏微有意避讓,那女郎卻直勾勾撞上來,有意碰了她的手一下。

有什麽東西被放入手心,施晏微幾乎是頃刻間反應過來,稍稍並攏五指握了拳頭。

“婢子急著去給高夫人送衣裳,一時不察沖撞了楊娘子,還望楊娘子見諒。”

身後的劉媼正要提點她今後做事細心一些,施晏微搶先她一步開了口:“不妨事,既是給高夫人送衣裳,還是快些過去吧。”

劉媼自疑心她懷了宋珩的子嗣後,生怕她出半點閃失傷及胎兒,對她的照顧可謂無微不至,恨不能整日整夜地守著她才好。

“依老奴看,往後再有這樣的熱鬧事,娘子還是少去的好。方才那婢女若是撞著娘子的肚腹,可怎生是好。”

施晏微原本不認為自己會懷上宋珩的孽種,可這樣的話聽得多了,加之月事一直未有要來的跡象,難免生出些許恐懼之心來,握著紙條的右手收得更緊,心神不安地加快腳下的步子。

倘或上天真的待她如此不公,那麽她即便是冒著失去這條性命的風險,也必定要將這孽障墮了去。

施晏微不讓任何人跟著進屋,只說自己乏了,要往屋裏睡上一覺好生歇歇。

練兒恭敬道聲是,雖不往屋裏進,卻也並未離去,而是往欄桿處坐下,叫劉媼也回屋歇著。

施晏微取來火折子點亮燭臺,看過那張紙條,往那燭火上燒成灰燼,支起窗子讓紙張燃燒過後的氣味散出去。

八月二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宋清和天未亮時便被媼婦喚醒,趕鴨上架似的由伺候著仔細洗漱一番,用過早膳,又有婢女取來桃花珍珠粉抹於她的面上,抖了抖手裏的棉線。

開面是很疼的。宋清和依稀記得宋清音出嫁前,饒是她那般能忍的性子,仍是疼得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

慌亂間想起楊娘子是要嫁與二兄做孺人的,只怕也是少不了這一遭,又恐自己待會兒會疼哭,沒得倒見笑於她,因道:“待我開過面,去將楊娘子請來,今兒是我出閣的好日子,我想見見她。”

薛夫人聞言,原本滿臉堆笑的面色微不可察地暗下一些,繼而垂下眼簾撥動手裏的佛珠,穩了穩心神,終究沒有多言。

小扇和畫屏敏銳地察覺到薛夫人對待楊娘子的情緒和態度不似從前,偷偷拿眼兒打量過她幾回,觀她不動聲色,亦未說出阻攔的話語,小扇這才敢在畫屏的眼神示意下應下宋清和的話。

“小娘子且安心,婢子記下了。”

宋清和頷首道出一個好字,那媼婦已來至她的身前,溫聲寬慰她道:“小娘子莫要害怕,女郎出嫁都是要經過這麽一遭的,咬咬牙忍過去,很快就好。”

開面需要去除掉面部的絨毛和碎發,即便那媼婦手法老道,宋清和還是疼得兩手微微發顫,緊緊攥住膝上的衣料,才不至讓自己流出淚,輕呼出聲來。

過得半刻鐘,開過面後,心細如發的畫屏貼心地遞過來一方巾子,宋清和伸手接過,閉上眼睛抹去眼眶中要掉不掉的淚水。

小扇捧了一碗熱茶來與她吃,宋清和輕輕抿了兩口,未及歇上一時半刻,便又被婢女們讓到梳妝臺前,悉心替她梳發。

兩刻鐘後,施晏微為著不讓人起疑,面色如常地跟隨小扇來到東屋。

眾人見她進來,神情各有不同,獨有祖江瀾與宋清和看向她的眼神是親近柔和的。

薛夫人神情覆雜地看她一眼,受過她行的叉手禮後,隨意指了一處讓她坐下。

新婦的妝容甚是細膩講究,大半個時辰才將將畫了小半張臉,宋清和昨日夜裏才在年長媼婦的指導下突擊了大半冊的秘戲圖,尚未睡足三個時辰便被喚醒,自是難以打起精神來,這會子不免有些哈欠連連。

施晏微往邊上坐了一會兒,算算時辰也快到了,橫豎她已在眾人面前露過臉,便與屋裏主事的媼婦說了句身上不舒坦後,離了此間,回到自個兒院裏。

不多時,一個不甚眼熟的女郎提了食盒和酒壇往浮翠院來。

時下臨近重陽,各房各院都提前送了茱萸酒來,劉媼一見著她,便知那酒壇中裝著的必是茱萸酒無疑了,遂將人攔至階下,因道:“娘子近來身子不好,如何吃得酒,且拿走吧。”

那女郎淺淺一笑,朗聲分辨道:“這原是娘子吩咐婢子拿與院裏媼婦和幾位姊妹吃的,非是娘子自己要吃的。”

說著上了臺階,扣門。

彼時,施晏微正坐在羅漢床上打絡子,讓她進去。

女郎邁進門去,有模有樣地詢問施晏微可要將食盒裏的東西送與劉媼等人吃。

“今兒是二娘出閣的好日子,咱們也該高興高興才是,不若劉媼你去將院子裏的人統統叫去偏房,設了長案,咱們在一塊用膳吃酒可好?”

主仆同在一張桌前,著實有些不大合規矩。劉媼心內覺得不妥,旋即拐彎抹角地拒絕道:“娘子不可飲酒。”

施晏微不接招,斂了斂面上的笑意,針對她的說辭放出話來:“我只吃些米錦糕,菊花糕和茱萸酒都不沾可好?”

劉媼見她改了面色,又念及晉王寶貝她跟眼珠子似的,如何敢在人前拂了她的面子,“娘子既如此說了,老奴自然不好再多言。”

“煩請劉媼下去預備著。”施晏微溫聲說完,擱下手裏的紅線,又叫橘白和練兒一齊去偏房布置條椅。

一時布好飯食,眾人上桌,施晏微也叫那婢女留下。

“你叫什麽名字?”施晏微問。

“回楊娘子的話,婢子名喚冬雪。”

施晏微含笑道:“難為送這樣多的東西過來,又幫著她們一齊布膳,若不嫌棄,便坐下與我們同吃吧。”

冬雪道:“楊娘子不嫌棄婢子才是。”

施晏微叫練兒多吃些花糕,再嘗嘗那茱萸酒。

劉媼知施晏微格外喜歡練兒,並未多心,只是沒料到冬雪竟是那般手腳勤快,楊娘子不過提了句茱萸酒和花糕,她便已來到自己的跟前倒起酒來了,而後又給她們每個人都夾了一塊菊花糕。

橘白在退寒居時,謹小慎微慣了,沒怎麽喝過酒,是以只飲了小半杯,倒是那菊花糕,格外多吃了兩塊。

糕點中的蒙汗藥藥效自然比不得酒裏的有效果。

是以當劉媼等人接二連三地倒下後,橘白的意識尚還有幾分清醒,張了口就要高聲喊人,冬雪見狀,又快又準地照著她的後脖頸劈了一掌,為著穩妥起見,特意探了探她的鼻息。

“娘子身量高挑,不易裝扮,扮作上了年紀的婦人稍稍佝僂著身子低垂著頭倒還好些,我這衣服底下穿著媼婦的衣裳,娘子速速換上。”一面說,一面解了自己的外衣,脫下裏面的粗布衣裳遞給她。

“娘子不必為我憂心,我自幼習武,扛得住凍,不怕冷的;眼下出城要緊,還請娘子速速將衣裳換了。”

施晏微點頭應下,伸手將那衣裳接過,著急忙慌地換上後,將發上金釵盡數取下。

冬雪自窄袖裏取出黃粉,動作熟練地替她抹了,拔下發間一支極為樸素的銀簪簪進發中,接著從劉媼的衣擺上扯下一塊布條綰進發髻上,如此修飾一番,單從整體外形上來看,倒還真有幾分中年媼婦的樣子。

“鞋。”冬雪上下打量施晏微一番,找出最後的錯漏之處。

施晏微解去劉媼腳上半舊的繡鞋匆匆穿了,隨著冬雪避開人往後院的角門處走。

今日輪值的幾個侍衛不知宋聿是用了什麽法子,總之,一個都沒有出現在她二人眼前。

冬雪拿出對牌道是奉三郎君之命特意出府采買幾樣要緊的東西,角門的守衛見了,並未多心,即刻放了行。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施晏微胸中那顆懸著的心方落下一些。

二人出了府,就見巷子口處停著一輛馬車,冬雪與她一前一後地上了車,取出硯臺磨了墨,“婢子劍霜,奉郎君之命護娘子周全,若娘子不棄,定當生死相隨,永不離棄。郎君準備了不下百兩黃金,十餘張空白過所,另有戶籍若幹,娘子欲要往何處去,只需在空白處填上即可。”

劍霜將一張空白的過所遞給施晏微,接著挑開簾子出去駕車;施晏微不欲與她一道同行太長的路程,但太原周遭實在不能讓她安心,暫且與她同行一段時日再做計較。

施晏微打定主意,趕在馬車到達城門前,在過所的空白處填下“延州”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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