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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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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太原

次日, 宋珩卯正起身,練會兒功後,往浴房裏上上下下將自己洗了個幹凈, 就連穿在裏面的衣褲都特意命人拿蘇合香仔細熏過, 確認自己身上只有香味後,昂首闊步地去施晏微屋裏蹭早膳。

宋珩來時, 施晏微正用著一碗瘦肉粥,見他來了,也不起身行禮,只是擡起眼皮看他一眼,接著專心喝粥。

今天的羊肉胡餅吃著有些鹹, 施晏微用了半塊後便吃不下了, 隨手擱在碗裏,宋珩往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凈過手拿起那半塊胡餅吃了起來。

施晏微似乎已經習慣他專挑她吃過的事物吃,當下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不過淡然處之, 擱了手裏的粥碗, 取來一個豆腐包子。

她喝過粥後有些嘴饞豆腐包子,偏又吃不下一整個, 偏巧宋珩過來了, 倒正好分一半給他吃, 免得浪費。

宋珩連忙伸手接過來,端起瓷碗將她吃剩下的兩口肉粥全喝了, 將胡餅咽下, 一門心思地吃那豆腐包子。

他本不大喜歡吃包子,也不知是不是沾過施晏微手的緣故, 他今日吃著格外香,將另一個也取來吃了。

娘子的晚膳統共也就這麽一碗粥,一碟胡餅和兩個包子,娘子自個兒已經吃了一些了,劉媼恐他吃不飽,少不得進前詢問他可要再叫膳房做些旁的吃食送來。

宋珩那樣高大的一個人,只吃這點子自然不夠,遂讓劉媼令人再去膳房傳一碗羊肉送來。

施晏微有午睡的習慣,宋珩便守在床邊,見她睡得香甜,竟也一反常態打起瞌睡來,不知不覺間靠著床柱睡了過去。

過得大半個時辰,施晏微方睡醒。

宋珩比她先醒,捧了本書坐在床沿處看,感覺到她掀被子的動作,即刻合上書看向她,勾起唇角打趣她道:“娘子若再睡上一陣子,太陽就該西斜了。”

才剛睡醒就對上他的臉,施晏微輕松的心情便又變得覆雜起來,沈默著沒有理會他,自顧自的走到衣架處取來衣物穿上。

宋珩懊悔不該拿她貪睡這件事取笑她,立起身來從背後擁住她,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娘子可是又惱我了?”

施晏微萬分無語地去推他的手臂,直截了當道:“我衣服還沒穿好。”

宋珩老老實實地坐到一旁的圈椅上,仔細看她是如何穿衣的。好容易等她穿好,宋珩大掌一勾,讓她整個人靠坐進他的懷裏,淺笑著道:“娘子在太原時不是喜歡制作糕點嗎?正巧今日是中秋,娘子不妨也教教我做胡餅可好?”

施晏微下意識地欲要拒絕,宋珩似是猜到她想說什麽,指尖去捏她的耳垂,低聲問出一句:“娘子可還想去太原?”

正所謂打蛇打七寸,宋珩很會拿捏她的思忖,僅僅是問了她這樣一句話,施晏微立時就將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勉強改口道:“秋日裏正是吃芋頭的時候,除鮮肉和鮮果胡餅外,再做些芋泥胡餅可好?”

宋珩的大掌再次回到她的雪頸之下,垂眸盯著她衣襟下若隱若現的訶子和雪團,面上笑意愈深,“今日娘子才是主廚,我都聽娘子的。”

這人當真是鮮廉寡恥。施晏微擡眸剜他一眼,打下他越發肆無忌憚的右手,嗔怪道:“青天白日的,晉王自己不怕人笑話,我還要臉面。”

懷中女郎氣鼓鼓的樣子映入眼簾,宋珩恐她氣急,晚上不肯給他弄,暫且克制住親近她的欲望,單手抱住她出了門往廚房去。

這樣坐在他臂彎裏的姿勢太過招搖顯眼,屋子外面還有那樣多的人,施晏微登時羞得臉紅如林檎,幾乎不敢擡眼去看停下腳步與他們打招呼的婢女媼婦。

不多時,二人一道進了廚房,施晏微一邊用力揉面團,一邊耐心指揮宋珩清洗芋頭,去皮切成塊,再放上梯籠蒸熟,裝入碗中加牛奶和少量砂糖攪拌成泥。

宋珩做好這一切,施晏微揉好的面也醒好了,廚婦送來又送來一早就制好的豆沙和林檎醬做胡餅的餡。

兩人忙活了能有一個時辰不止,在新出爐的餅上撒了芝麻,裝進高足五瓣盤中,尚還冒著熱氣的胡餅散出陣陣誘人的麥香味和奶香味,十分誘人。

劉媼等人早在施晏微的院中設下長案矮凳,擺上各式各樣的小食,紅泥火爐上蒸著螃蟹,另有一小火爐上烹著熱茶,除將闔府的菊花盆栽通通移至此處外,另從府外買來數十盆。

宋珩提著食盒走在施晏微身側,放緩腳步遷就施晏微的步子,邁過院門,滿院盛放的各色菊花進入視線之中,施晏微不由吃了一驚,偏頭去看身旁的宋珩。

這樣耗費人力和財力的事劉媼拿不了主意,只可能是宋珩授意她做的。

時下女郎有中秋拜月祈願的習俗,故而劉媼也在桂樹下設了香案和熏爐。

練兒抱著雪球坐在花架下輕輕順毛,支著下巴,一雙杏眼仰望著空中明月,似在思念遠方的什麽人。

宋珩牽著施晏微的手入席,與她相對而坐,先從食盒裏取出他從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芋泥餡胡餅,送到嘴裏,慢慢咀嚼。

施晏微借著皎潔的月色賞著滿院花色正濃的菊花,絲毫不關心宋珩吃著那胡餅味道如何,反倒是馮貴和劉媼走過來也吃了一塊後,引來她的目光。

馮貴在她的註視下直誇好吃,宋珩聽後得意洋洋地道是施晏微親身教他做的。

宋珩取來一屜螃蟹,仔細又耐心地剝出蟹黃、蟹膏和蟹肉裝進白瓷小碗裏。

施晏微嫌吃螃蟹麻煩,加之才剛吃了胡餅也不餓,反而跑去練兒身旁逗弄雪球。

良久後,宋珩喚她過去,將三個小碟子推到她跟前,無需他說什麽,身後有眼力見的婢女已經端著銅盆上前伺候施晏微凈手。

施晏微神色覆雜地看向中間那碟蟹肉,忽然萌生出一個可笑的想法:宋珩對她或許不僅僅是心動那樣簡單。

這樣的想法轉瞬即逝,施晏微最終將宋珩的行為歸結於當他心情不錯時,偶爾也會為去討好一下籠中的鳥雀。

在施晏微的授意下,那些想要拜月卻又礙於主子在場的婢女們,一個接一個往香案前對著空中明月下拜祈願。

施晏微從始至終沒有跪在地上祈願過,倒叫宋珩感到奇怪,以往他中秋在家時,宋清和都是要拜月的。

“音娘怎的不去拜月?”宋珩疑惑問。

施晏微斂目搖頭,沈靜答道:“倘若拜月有用,這世上便不會有那樣多身似浮萍的可憐女郎了。”

“好好的中秋佳節,音娘怎的說出這樣的喪氣話來。”宋珩說完,絲毫不避諱周遭侍奉的婢女媼婦,徑直走到施晏微身邊坐下,將她摟進懷中,仰望空中皎潔的明月。

今後的每一個中秋,他都希望能有她在身旁共賞。

他要與她生兒育女,在月色和花蔭下,看她和孩子們一齊開懷大笑的模樣。

彼時,施晏微能夠想到的人裏沒有宋珩,她只希望能夠再在夢中得見爸媽和陳讓一回,哪怕只有一面,哪怕連話也說上...

她真的太想他們了,在這個吃人的封建時代,根本沒有人可以傾聽她的心事,更沒有人能夠理解她的思想,她只能日覆一日地自我麻.痹和欺騙,懷揣著對錦官城的向往,努力不讓自己瘋掉。

夜漸漸的深了,二人回到房中,洗漱一番,宋珩橫抱著施晏微進去裏間。

腰背觸及柔軟的錦被,上方傳來宋珩喜怒不辯的聲音:“我曾答應過的帶娘子同去太原的事,恐要食言了。”

施晏微坐起身,看向他的眼神立時變得關切起來,因問道:“晉王的意思,可是又不願帶我同去太原了?”

宋珩去取她發髻上的鈿頭釵子和蓮瓣金鈿,放下一段青絲撚在指尖細細把玩,微微折起眉心,“非是不想帶你去,鳳翔恐要生變,我需得留守洛陽,暫且走不開。”

話音落下,屋中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事關鳳翔百姓,這個節骨眼上,若要讓他履行諾言,的確不妥當。

施晏微絞著手裏的錦帕沈默了好半晌,面色從容地提議道:“即便你不能去,終究是二娘出閣的重要日子,由我親往告知二娘和太夫人此事倒還好些。何況晉王身負護佑北地之責,若鳳翔真個生變,想來晉王一時間也無暇顧及我,我留在此處,反倒叫你為我懸心;再者,晉王本就要從太原迎我入府,何方先行令人送我回太原待嫁呢?”

其實無需她開口,宋珩本就打算命人送她先去太原的。

他雖決意定都洛陽,但在洛陽的根基終究不及太原穩固,何況有南魏對洛陽虎視眈眈,他亦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江晁那老匹夫不會趁他離開後,不計後果地進攻洛陽,自然無法安心將她一個人留在洛陽城裏。

宋珩有意向她討些甜頭,面露難色,摟住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裏帶,放緩了語調,頗有幾分委屈地問她:“好娘子,你就這樣想回太原,不願多在洛陽呆著陪陪我? ”

施晏微不接茬,只輕張唇瓣敷衍他道:“將來我做了晉王的孺人,還愁我沒有時間多多陪伴在晉王的身側嗎?”

微涼的夜風吹得火苗四下竄動,床帳上的兩道剪影隨之搖晃,施晏微捕捉著風的形狀,透過輕薄的帳子看向那道光源處。

蠟油滴落至燭臺上,化作片片燈花。

耳畔再次傳來宋珩不舍的聲音,“只音娘這一走,卻不知幾時才能再相見。”

施晏微正要安撫他,勸他安心放自己走,卻被他手上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話語。

正要嗔怪他只知道做那事,又聽他無比認真地道:“娘子這幾日多疼我一些,待到二十日的清晨,我親自送你出城,再由我的侍衛和精兵護送你回太原可好?”

那句疼他是何意,施晏微一聽便知。

即便心中再怎麽惱恨他厭惡他,可為著能夠順利離開洛陽,仍得在他面前賣力表演一番。

施晏微垂下纖長的卷睫,兩只小手攥緊宋珩身上的衣料,極力忽略掉宋珩帶來的那些異樣感,擰著眉溫聲細語地道:“我現在所擁有的,小到平時穿戴的衣物首飾,大到現在所住的房子院子,都是晉王給的,實在不知還能拿什麽去疼晉王。”

宋珩綻唇一笑,指節分明, “音娘又說傻話了,你如今不就在疼我麽。”

施晏微面紅如林檎,纖細的腰肢往後躲,咬著唇去推他的胳膊。

然,宋珩單只手就能輕松地掌控她,牢牢地禁錮住她,低頭去吻她的唇瓣,輕咬她的舌尖,與她交纏在一處,鼻息間全是她的味道,忍不住加深這個吻,汲取她的芳津。

那人周身的溫度越發高了起來,忽地收回手,俯身低了頭,正要去觸她的裙擺,忽聽一小廝氣喘籲籲地在門外稟告,道是程司馬在外求見。

宋珩心中雖覺掃興,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擡起頭來看向施晏微,大掌撫了撫她的臉頰,叫她先行睡下,無需等他,繼而大步邁出門去。

議事廳內。

程琰先朝人行禮,沈吟片刻,擰眉道:“節帥,王瑀次子王崇自鳳州出兵,現已攻下陳倉,不日將要北上進犯岐州。臣以為,晉王當速速領兵馳援。”

宋珩面色如常地往太師椅上坐了,揮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平平地道:“鳳翔亦是北地之境,自然不能不救,王瑀費盡心機在上陽宮中埋下死士欲要取某性命,時下圖謀鳳翔,必是將某重傷臥床一事信了八分;既如此,何妨讓他信上十分,待他大舉進攻岐州,蜀地兵力欠缺之時,再由我親領河東軍前往支援,鼓舞士氣,攻其不意,方可一舉攻下山南西道。”

“節帥可是想先令衛將軍前往岐州奪回陳倉?”程琰在他下首的位置坐定,稍加思忖過後詢問他道。

宋珩搖頭,平聲答道:“此番先派許仲領五千洛陽兵前去,城中不可無人,便由你和公孫恪留守。”

程琰點頭應下,忖了片刻,又道:“臣另有一事要稟:薛奉上月投入河東軍,出自河東薛氏,乃太夫人之內侄孫,亦要喚節帥一聲表兄,節帥欲要如何安置他?”

“若只因他出自薛氏,喚我一聲表兄便輕易給他一個職銜,無法服眾不說,更會令無數在戰場上浴血廝殺過的將士寒心。且讓他隨許仲同去岐州,待他憑自己的真本事立下軍功,再行封賞不遲。”

程琰聽後,越發堅定自己果真沒有跟錯主子,當下由衷讚嘆道:“節帥聖明。”

一個時辰前,汴州。

李令儀用過晚膳,兀自往庭中的石椅處坐了,天色將暗,秋日風涼,婢女恐她吹了風受涼,取來披風替她披上。

那披風上刺著她喜歡的海棠花,應當也是他特地吩咐繡娘刺上去的。

大抵是因為他在長安城外初見他時,觀中種著許多海棠花罷。

李令儀與人道了謝,自個兒系上披風的帶子,徐徐吃著一盞桂花茶。

院門處忽然出現一道人影,提著一盞鯉魚形狀的花燈,徑直往庭中而來。

石桌上置著一盞帶罩子防風的燈臺,照亮李令儀著道袍的身影。

那女郎信步而來,朝她屈膝施禮,恭敬道:“今日是中秋,坊市不設宵禁,郎君臨行前吩咐過,令婢子在中秋時將比燈送與女郎賞玩,女郎若想去坊市和汴河畔夜游,婢子這就讓人去備車。”

李令儀聞言,忙出言叫她起身,借著燭光和月色去瞧她,接著將目光落到她手裏那盞色彩鮮艷又明亮的鯉魚燈上。

乃是用竹條制出鯉魚的身子,外面糊了彩色的紙,其內置著兩只細蠟,雖不及市面上手藝人制作的那般好看,但也不算難看,勉強及格。

只一眼便知是他親手做的,想是做的不多,故而賣相欠缺了一些。

她自離開宣州來到汴州已有小幾個月,卻還不曾去瞧過夜晚的汴河,不知這樣好的月色,照在汴河之上是個什麽樣的景象。

李令儀想到此處,不由心生向往,伸手將那盞花燈接過,莞爾一笑,溫聲道:“才用了晚膳,正好出去消消食,還要煩請小娘子操持此事。”

眼前的女郎瞧上去至多不過才雙十的年紀,她卻已逾三旬,稱她為小娘子正貼切。

那女郎點頭應了一聲,自去找人備車。

李令儀往屋裏取了帷帽來,戴在發上,待車備好後,行至別業外,上了車,叫那車夫往汴河去。

因今日是中秋,汴河河畔熱鬧非凡,人行如織,隨處可見售賣各色物件和小食的攤販。如練的月華鋪在蕩著漣漪的河面上,似一塊塊碎金亂玉;無數的船只畫舫飄在水上,借著水流緩緩而動。

李令儀於一座石橋上的欄桿處駐足,稍稍仰首,望著空中的正大光明的圓月,不禁想起前面後的那個世界,那個世界與她有關的人和事。

倘若此間還有與懷揣著同樣心事的人,此時是不是也在借著這輪明月,睹物思人,思緒萬千呢。

如是想了一陣子,末了,又分出一些心思去想沈鏡安,不知他在池州的戰況如何了,倘或一直無法攻下宣歙、鎮海二鎮,她豈不是要一直留在汴州避難麻煩他,回不去敬亭山了。

但願他能如願以償,早日平安歸來罷。

李令儀祈禱一番,又在心中默念幾遍福生無量天尊,這才提著那燈,下了橋,繼續往前面的坊市走。

沈鏡安此人細心又可靠,安排給她的侍衛亦是極好的,自她下了馬車後便隱匿於人群,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她,既可確保她的安全,又不會打攪到她。

次日卯正,許仲依宋珩之命,領五千兵出了城郭,往岐州而去。

入夜後,宋珩仍往施晏微的屋裏來。

宋珩取下施晏微手裏拿來裝模作樣用的賬冊,鐵一樣的手臂將她打橫抱起,低下頭來凝視著她的盈盈水眸,含笑道:“娘子真個想要學一學管賬,日後還有的是時間。”

發現他在往外走,施晏微恍然間想起昨日夜裏他同自己說的話,頗有幾分驚慌失措地問他道:“你要帶我去何處?”

宋珩見狀,面色從容地安撫她道:“音娘莫要害怕,不過是抱你去浴房沐浴。”

說話間,抱著她出了門,施晏微的脊背因他口中的話而寸寸發緊,心跳得厲害,手心亦生出細密的汗來。

病中的這段時日,他就沒拘著過。

現下說是沐浴,大抵也逃不開那樁事。

橫豎明日一早就可離開他身邊了,且耐心忍過這一晚上。

施晏微心中暗忖著,那人已經大步邁進浴房,將她放下站定後,開始替她寬衣。

他的手指修長粗糲,指腹上生著許多或薄或厚的繭,應是常年手握刀劍留下來的。

成熟男性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知是不是太過緊張害怕,只覺那股氣息化作灼人的熱氣,像是夏日驟雨過後升騰而起的暑氣,讓人無法忽視。

宋珩似是有意逗她,明明先前三兩下就可以輕易除開的衣物,這會子卻是解的極為緩慢,指尖觸及她的衣襟,劃過她顯露在外的光潔肌膚,激起一片熱浪。

施晏微輕燦了一下,感覺到衣帶陡然一松,有風源源不斷地灌進衣服裏,一陣涼一陣熱,不大舒服。

又過得數十息,便只徒留了一件素白色的訶子貼在皮膚上。

頭頂上方傳來宋珩的聲音,“我讓針線房裏的媼婦替娘子新制了幾件織錦和綢緞的訶子,都叫人往你的包袱裏放好了,這些舊的不必帶過去。”

施晏微聽後沒什麽太大的感覺,口中敷衍他道:“我身上穿戴的衣物首飾,皆是晉王所賜,晉王想要如何處置,盡可自便。”

宋珩重新抱她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窗邊的圈椅上,接著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悉心地脫去她腳上的金蹙重臺履和羅襪。

身下的衣料很是柔軟,並未磨到施晏微柔嫩的肌膚;秋夜風冷,宋珩怕她受涼,特意拿手試了試水溫後,這才動作輕緩地將她放到浴桶之中。

施晏微伸手去夠長案上小碟子裏置著的皂豆。

宋珩繞到她身後,在她取到之前按下她的手放回水裏,意味深長地道:“好娘子,現下還不是該抹皂豆的時候。”

大腦因為緊張繃著一根弦,不甚清明,聽他如此說,一時間竟未覺出味來,出聲反問他道:“不抹皂豆,如何能洗得幹凈?”

話音落下,忽聽得一陣悉索的衣料摩擦聲,頃刻間,又有玉石碰撞的玎玲聲;施晏微聽得出來,那是他在解腰上的蹀躞帶。

心跳加速,偏身上又無柔軟的衣料可供她攥,施晏微只能去掐自己的手心,祈禱他莫要將她從水裏撈出去才好。

蹀躞玉帶被他隨手掛在那邊的衣架上。

宋珩脫了鞋襪走過來,並未撈她出水,而是氣定神閑地坐進浴桶裏。

原本於施晏微而言還算寬敞的浴桶霎時間就變得逼仄起來,水位上升至桶面,還淌了不少水出去。

施晏微驚惶地厲害,似乎就連一雙腿該往哪裏放都不會了。

“娘子可是在怕我?”宋珩笑著問她。

施晏微被他鷹一樣的眼神凝視著,不敢扯謊,垂眸看向水面,輕輕點頭。

宋珩勾起她的下巴,低聲安慰起她來。

於他而言是樂事才對。施晏微忍不住想要反駁他,念在明日便可離開的份上,暫且按捺住心中對他的厭惡和恐懼。

宋珩那廝沒臉沒皮地繼續問她問題。

然而那樣的問題,他有臉問得出口,施晏微卻是萬萬答不出半句話來的。

一早就料定她不會答話,宋珩索性跳過這兩個問題,捧住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撬開她的牙關深深吻住她。

櫻桃一樣的小口被迫接納他的大舌,連口腔中的空氣都被他掠奪,勉強用鼻子呼吸,還是被他堵得缺氧,大腦裏輕飄飄的。

面上的酡紅越發鮮明,水珠與汗珠混在一處。

宋珩趁她不備,突然發作。

施晏微險些吸不進氣,一下子沁出兩行晶瑩的淚來。

不得不離開她的唇瓣,將她抱得更緊,輕輕去順她的後背,薄唇去吻她的額頭。

於是又開始耐心地溫聲安撫她。

水浪自桶中濺出,落在地面上形成道道大小不一的水痕。

耳畔傳來水花的嘩啦聲,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施晏微眼前模糊一片,卻能感覺到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隨著她起伏不定。

桶中的熱水越來越少,周遭溫度越來越低。

“音娘,好音娘。”宋珩連聲喚她。

施晏微有些累了,沒有理會他。

似是不滿於她的敷衍態度,宋珩拔高音量,朗聲繼續喚:“音娘,我的好音娘。”

好字入耳,施晏微這才聽出他話語間的真實意圖,為免他繼續發瘋,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安撫他的情緒:“宋珩,夔牛奴,我在,往後我們安安生生地在一處過日子,你也莫在疑心我了可好?。”

宋珩聽她喚他夔牛奴,高興地跟個心性單純的孩童似的,那是最原始的開心之感,重重點頭道了句好,便又將她抱得更緊,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與她在一處才好。

而後,音娘,心肝一類的字眼時不時地從他口中透出,不知過了多久,宋珩忽地立起身來。

他力大如牛,一貫喜歡如此。

施晏微的視線一下子高出大截,竟是有些習慣了這樣的視野。

窗外忽然狂風大作,降下秋雨來。

宋珩清醒過來,聽見施晏微在喊冷。

疾風將雨打吹到紗糊的朱漆木窗上,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響。

宋珩坐回桶裏,令馮貴差人再送兩桶熱水進來。

不消多時,便有婢女目不斜視地將熱水送到屏風後。

宋珩確認人走遠後,又叫外頭侍立的馮貴滾遠一些,繼而起身胡亂擦幹水穿上裏衣褻褲,提了熱水過來,綰起袖子用水瓢小心翼翼往浴桶裏添。

待溫度適中後,取來皂豆抹在施晏微身上,將她清洗幹凈了,拿幹凈的巾子替她擦去身上水珠,這才幫著她穿衣。

做完這一切,抱起她放去椅子上坐著,取來幹凈的羅襪和雲頭履給她穿上。

施晏微有些累了,耷拉著眼皮看著他給自己穿鞋,忽然覺得他的動作太過熟練,睡意散了大半,隨口一問:“晉王可是也替旁的小娘子穿過鞋襪?”

她竟懷疑他有過別人。

宋珩原本是在一門心思地照顧她,冷不丁地聽見這麽一句,登時氣得血氣上湧,太陽穴直突突,重重捏了她的腳心一把,臉色更是難看得駭人,極力克制住情緒不去驚嚇到她,嗓音低啞:“楊楚音,我活了這二十七年,從來都只有過你,何來旁人!我頭一回與你耳鬢廝磨時,不出半刻鐘便敗在你身上,你竟半分覺察不出?”

她何曾問過他是不是頭回,這人跑題未免跑得太過離譜了些。

施晏微被他的回答震驚得接不上話,尤其是在瞧見他眸子裏隱隱的怒火後,整個身子登時變得緊繃起來,腦海裏的嗡嗡聲擾得她思維緩慢僵硬,著急忙慌地打下他的手自己將鞋子穿上,起身就要離開此間。

宋珩才剛被她勾起一肚子的火,豈能容她輕易離開,長臂一揮拎小雞崽子似地拎起她的脖頸後的衣領,稍稍用力將她往後帶。

他的力氣極大,不過將將使出那麽一點點力,施晏微便有些站不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後背直勾勾地貼進他的懷裏。

他身上熱得像火爐一樣,施晏微這會子到不覺得冷,反而有點微微發熱。

宋珩強壓著心頭的怒意和燥意,將她豎抱在懷裏,就跟抱團棉花一樣簡單,大步流星地出了浴房回到屋裏。

秋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碧瓦和綠葉上,洗去灰蒙蒙塵埃,無聲地滋潤著世間萬物。

那圈椅顯然不是比照著宋珩的身量制作的,施晏微疑心能不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何況他的力氣還那樣大。

許久後,燭臺上的蠟燭將要燃盡,外頭還下著雨,宋珩怕屋裏太黑會嚇著她,遂離了她身邊,自去尋來火折子點燃其餘的燭火。

院子裏黑漆漆的一片,不見半點光亮,室內卻是燈火輝煌。

雨夜更容易讓人發困,何況宋珩又一直讓她受累,施宴微眼皮沈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呵欠,催促宋珩快些放她去床上睡覺。

宋珩將她抱得更緊,不情不願地道:“三更還差半個時辰,娘子這就想睡了?”

施宴微實在太累,就連搭話的精神都沒有,只是本能地點頭示意他,自己是真的想睡下了。

潺潺的雨聲中,宋珩默了默,終是憐惜她,將她安置到錦被上,替她清理幹凈。

想到明日一早她就要離開自己好長一段時間,宋珩反常地失了眠,無限眷念地將頭埋進她的脖頸處,貪婪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和她在一起才好。

翌日,施宴微是在宋珩耐心的呼喚聲中起身的。

昨夜的雨下了一整晚,地上尚還濕潤著,施宴微洗漱過後,拖著疲軟的身子腳步緩慢地走到窗邊,那

稱桿支起窗子,雨後清新的空氣竄入鼻中,夾雜著淡淡的泥土味和桂子香味,甚是怡人。

庭院中,木芙蓉的花朵掉落一地,卻不見半片花瓣,未落的花朵被那雨珠壓得低垂著頭,仿佛載著淡淡的哀愁。

施宴微看得出神,站在窗邊對著那棵花樹稍稍怔了片刻,身後,宋珩取了綢緞披風過來,動作輕柔地披在她肩上。

宋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定格在一朵落花上,用略帶著些責怪的口吻與她說話:“娘子身子骨弱,那花兒就是再好看,也不該站在風口上。退寒居裏也種著不少木芙蓉,你若喜歡,就住在我屋裏可好?”

“這倒不必,哪有還沒過門,倒是先往夫郎院子裏住下的,二娘和太夫人知道了,也要笑話我的。何況先前那院子我住著很是習慣,還是住那兒吧。”

屋裏的人說著話,劉媼隔著門傳話,道是早膳已經送來。

宋珩摟著她坐到羅漢床上,讓人進來。

一時用過早膳,宋珩從匣子裏將那枚平安符尋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掛到她的脖子上,拿衣料遮蓋住了。

眸光留戀在她的芙蓉玉面上,薄唇下意識地靠近她,施晏微急忙拿手去捂他的嘴,不肯讓他親吻自己的唇;在宋珩錯愕的目光中,摸了摸衣料下的那枚平安符。

宋珩立時明白過來,心裏暗暗後悔給她戴早了符,悻悻道:“親不得娘子,抱一抱總是無妨的。娘子這一走,恐怕幾個月不得再見面,我這心裏難免空落落的。”

不同於宋珩的依依不舍,施晏微簡直高興激動到差點藏不住臉上的笑意,為著順利離開,少不得佯裝出一副略帶愁緒的模樣,“我會在太原安心等著晉王來迎我回洛陽,有晉王為我求來的平安符護身,此去太原,必定安然無恙。”

宋珩頷首,將她抱在懷裏揉腿。

不多時,馮貴來報說時間不早了。宋珩應了一聲,橫抱著施晏微往府外去,與她一道上了馬車。

昨夜的情.事結束後,宋珩滿腹的離別愁緒便開始湧現出來,是以後半夜幾乎就沒怎麽合過眼,一遍又一遍地感受著施晏微身上的溫度,只盼夜晚能再長一些。

因著雨夜天涼的緣故,施晏微非但沒有嫌他身上熱氣太足,反而在氣溫最低的五更天時,主動貼近他,抱住他,呼出的熱氣觸及宋珩的肩窩,讓他那顆不安的心稍稍得以平覆。

見她的小腦袋離了枕頭,恐她明日起身又要脖子疼,連忙伸出結實的手臂讓她枕著,另只手環上她的纖腰,說不出的親昵之態,像極了一對感情正篤的新婚夫妻。

當下憶及昨夜的情形,宋珩胸中不舍的情緒更濃,甚至不敢再去看她,生怕自己無法自控,強行將她留下。

他不能再對她出爾反爾了。宋珩不停地在心裏告誡自己,不由自主地將下巴支在她的發頂上,又開始喚她的名字。

“宋珩,我在。”施晏微掩著喜色,勉強分出些心思來應付他。

宋珩像是叫不夠她,不厭其煩地叫了她好幾遍,惹得施晏微擡起頭來望向他,發覺他在閃躲她的目光,似乎是害怕離別,不敢看她。

這算什麽,他是對自己豢養的玩物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嗎?當下覺得他這副患得患失的神情有點好笑,擡起手不輕不重地捏住他的右臉,想要確認什麽東西。

“夔牛奴,你可是舍不得我走?”

本是犯上的動作,宋珩卻是半分不惱,反而很享受她這樣的舉動,在她將要收回手的時候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處,讓她感受自己雄渾有力的心跳。

“自是舍不得,可你馬上就會成為我的孺人,我不能再對你食言。”

手心隔著衣料傳來熱意,施晏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內心對他的鄙夷之情更甚。

堂堂的河東節度使竟對自己圈養的禁.臠動了情,這樣的事若是傳進權貴們的耳朵裏,怕是會讓人笑掉大牙。

施晏微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指尖在宋珩的心口處輕輕畫著圈,有意令他心癢難耐,讓他好生受受看得見吃不著的罪。

如她所想,宋珩果真心癢難耐,不得不去捉住她作亂的小手放回原處。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青石板上鋪就的街道上,離那道城門越來越近,宋珩的心情愈發沈重,想要親一親她,揉一揉她,又顧及她身上帶著護佑她的平安符,強行壓下那樣的心思,只讓她靠在自己胸膛裏,輕撫著她烏黑的青絲。

小半刻鐘後,馬車在城門口停下,宋珩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她好一些話,囑咐她安心在太原等著他去迎她回洛陽,這才肯徐徐松開她,眼看著她乘坐的馬車出了城後,默不作聲地登上城樓繼續目送她。

直到那一行人遠得化作原點,再也瞧不見了,他方轉身離開。

入夜後,宋珩獨自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內心寂寥一片。洗漱寬衣完畢,獨自躺在那張寬大的帖白檀香床上,甚覺無趣。

從前未與施晏微耳鬢廝磨過前,宋珩很是喜靜,可這會子身邊沒了她,四下都是靜悄悄的,反而讓他變得有些無所適從。

宋珩起身下床,將施晏微穿過的訶子放進衣襟裏貼著心口,幻想她還在自己身邊,這才覺得胸腔裏舒坦了一些,淺淺入眠。

五日後,施晏微乘坐的馬車抵達太原。

宋府門前的小廝見坐在車夫旁的郎君是馮貴,只當是宋珩回來了,就跟腳底抹了油似的飛奔進府,徑直往薛夫人的院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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