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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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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七個日夜

趙承影沒有直接去赴命。

他在城中繞了一圈,最後停在汴河岸邊。河水結了薄冰,冰下水流湍急,撞擊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下馬,走到河邊,看著冰面下流淌的河水。河水漆黑,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親從官,想起他們臨死前恐懼的眼,想起那個抓著他衣角說“救救我”的年輕士卒。

也想起孫太監死前的獰笑,想起地窖裏堆積的屍體,想起那個宮女空洞的眼。

銀劍還在手中,劍尖的血已凝固,變成暗紅色。

他蹲下身,用河水清洗劍身。河水冰冷刺骨,凍得他手指發麻,但他一遍遍洗著,好像這樣就能洗掉什麽。

洗不掉的。

那些血,那些死,那些因為他一個決定而消逝的生命,都洗不掉。

他想起玄塵子的話:“這條路,註定孤獨。你不能有軟肋,因為敵人會用它們逼你失控。”

他現在明白了。

不是不能有軟肋,是不能有感情。感情會讓人猶豫,讓人痛苦,讓人在揮劍時手抖。

而他,不能手抖。

即便他不承認,但是他也在逐漸變化,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中升起,他正在變得越來越像完顏赫連。

洗完了劍,他起身,看著河水。

河面倒映著遠處城墻的輪廓,和城墻上零星的火把。那些火把在風雪中搖曳,像隨時會熄滅,但始終亮著。

就像這座城,搖搖欲墜,但還未倒。

就像那些人,明知會死,但還是站了出來。

他翻身上馬,朝皇城方向馳去。

宮門已閉,但守門禁軍認得他的腰牌,也認得他染血的官袍,默默開門放行。

李綱還未睡,在值房裏批閱公文。燭火下,這位尚書右丞的背影佝僂了許多,鬢邊的白發在燭光下格外刺眼。

“下官覆命。”趙承影站在門口,聲音嘶啞。

李綱擡頭,看見他滿身血跡,眼中閃過痛色:“傷亡如何?”

“三十一人。”趙承影垂下眼,“地上血奴二十三人,地下未知,內應一人,盡誅。”

李綱沈默良久,放下筆,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三十一條人命。”他聲音低沈,“換二十幾個怪物。值得嗎?”

“不值得。”趙承影答得很快,“但必須做。”

李綱轉身看他,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承影,你變了。”

趙承影不語。

“從前的你,溫文儒雅,手不釋卷,見血都會暈。”李綱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他,“現在的你,身上有殺氣,眼中有金光,手中劍在滴血。”

他擡手,想拍趙承影的肩,卻在半空中停住:“這變化是好是壞,老夫說不清。但老夫知道,這座城需要你這樣的人。”

趙承影擡眼,對上李綱的目光。那雙蒼老的眼中有疲憊,有痛惜,也有決絕。

“下官...盡力。”他說。

李綱點頭,從案上取過一份奏折,遞給他:“看看吧。金人又遣使來了,條件更苛刻。”

趙承影接過,就著燭光細看。

奏折是金使遞來的議和條款,字字誅心:割讓河北、河東三鎮,歲幣增至銀絹各兩百萬,金帛兩千萬貫,還要親王、宰相為質,帝姬、宗女三十人...

他握緊奏折,指節發白。

“官家...答應了?”他聲音發顫。

“尚未。”李綱搖頭,“但張邦昌、白時中等人力主議和,官家...動搖了。”

“不能答應!”趙承影幾乎吼出來,“這是亡國之約!答應了,大宋再無寧日!”

“老夫知道。”李綱疲憊地揉著眉心,“但城外是二十萬金軍,城內糧草將盡,士氣低落...官家怕了。”

趙承影沈默。他知道李綱說的是實情。

圍城月餘,汴京早已是強弩之末。缺糧,缺藥,缺守城器械,更缺必勝的信心。

“所以,你要做的事,更重要。”李綱看著他,“只要能穩住民心,守住城墻,證明金人並非不可戰勝,官家或許...還有一戰之心。”

趙承影明白了。

他的任務,不只是清除血奴,更是要提振士氣,要讓這座城,還有戰鬥下去的勇氣。

“下官明白。”他收起奏折,“今夜之事,可適當宣揚。就說金人派細作裝神弄鬼,已被皇城司誅滅。百姓要的,是希望。”

“不錯。”李綱點頭,“但要註意分寸,不可引起恐慌。”

“下官省得。”

趙承影行禮告退,走到門口,又停住:“李相公,還有一事。”

“說。”

“宮中內應,不止孫太監一人。”趙承影壓低聲音,“梁師成...恐也與金人有染。”

李綱瞳孔微縮,良久,緩緩道:“此事,老夫已知。但梁師成深得官家信任,無確鑿證據,動他不得。”

“下官去查。”

“小心。”李綱看著他,“梁師成經營宮中數十年,黨羽遍布,耳目眾多。你動他,便是動半個皇宮。”

“下官明白。”

趙承影推門而出,踏入風雪。

夜已深,宮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雪呼嘯。他拖著疲憊的身子,朝翰林院值房走去,那裏是他臨時的住所。

值房裏冷得像冰窖。

炭火早滅了,桌上積了薄薄的灰。他點燃蠟燭,昏黃的光照亮鬥室,也照亮桌上那面銅鏡。

鏡中的人,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眼中偶爾閃過一抹金色光芒,快得像是錯覺。

官袍上的血跡已幹涸,變成暗褐色,像開敗的花。

他脫下官袍,露出左肋的傷口,孫太監那一腳踢斷了肋骨,雖然自愈能力強,但此刻仍隱隱作痛。他用布巾沾水,擦拭傷口,血汙混著水,在布巾上暈開。

忽然,他動作一頓。

傷口周圍,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金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圖騰,從心口蔓延至左肋,再延伸至手臂。

他想起玄塵子的話:“龍砂之力與你血脈融合,成就金血。此血可傷血裔,亦可...招來災禍。”

他盯著那些金色紋路,良久,緩緩穿上幹凈的衣服,將紋路遮掩。

然後,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墨,提筆。

他要寫一份奏折,詳細稟報今夜之事,並提出應對血奴的具體方略。

還要寫一份密折,揭露梁師成與金人勾結的嫌疑。

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親從官,想起他們年輕的臉,想起他們臨死前的眼神。

最後,他落筆,寫下的卻不是奏折。

而是一封信。

“瓔珞帝姬:

今夜誅妖,幸不辱命。然傷亡慘重,三十一人歿,皆因下官之故。每思及此,心如刀絞。

然妖禍未平,金兵未退,此身既許國,再難許卿。前路兇險,生死難料,若有不測,望帝姬珍重,勿以下官為念。

夜深雪重,伏惟珍攝。

趙承影頓首”

寫罷,他放下筆,看著那封信,久久無言。

他吹滅蠟燭,和衣躺下。

黑暗中,睜著眼,直到天明。

【趙承影補記】

靖康元年十一月丁醜雪

寅時,率皇城司親從官百人,圍剿廢棄軍營,誅血奴、內應孫太監。

我部亡三十一人,皆壯士也。

有名王五者,年方十九,臨死猶握矛不放,目眥盡裂,吼曰“殺賊”。其志可嘉,其情可憫。

曲端,將軍曲渙之子,勇悍忠直,可托大事。

然今夜見餘手刃傷者,目有疑色。或懼餘,或疑餘,皆在情理之中。

李相公知梁師成有異,然投鼠忌器,難動分毫。餘當暗查之,然宮中險惡,步步殺機,需慎之又慎。

寫信托於瓔珞,然未送出。私情誤國,古來有訓。況餘壽僅十載,何必累人。

趙承影絕筆之六

附:曲端語,承影相隔百米聞聽。

“趙大人...非尋常人也。”

“指揮使何出此言?”

“你可見他殺人時眼否?金光一閃,如神如魔。尋常書生,焉有此等氣魄?”

“許是怒火攻心..”

“非也。為是殺氣。百戰老卒方有...此人身上,秘密太多。”

“指揮使仍聽命於他?”

“聽。非常之時,需非常之人。他能誅妖,能守城,便是鬼,曲某也認了。”

(默然片刻,又嘆)

“只是...手刃袍澤,終是心狠。那些傷者,或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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