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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孤城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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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孤城閉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初一,雪下得鋪天蓋地。

汴京城裹在厚厚的雪裏,像一具正在僵冷的屍體。

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偶有禁軍巡邏,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很快又被風雪吞沒。

趙承影站在翰林院值房的窗前,看著外面鉛灰色的天空。

桌上攤著昨夜寫就的奏折和密折,墨跡已幹,但他遲遲沒有送去,李綱病了。

說是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沒有上朝。朝政由少宰張邦昌暫代,而這位張相公,是主和派的中堅。

趙承影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李綱若倒下,朝中再無人能壓制主和派的聲音,議和之事恐怕很快就會定下。

屆時,割地賠款,帝姬為質,甚至汴京城破,不過是時間問題。

窗欞上積了厚厚的雪,風從縫隙裏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他攏了攏衣襟,金色的紋路已經從心口蔓延至整個左胸,像某種神秘的圖騰,在皮膚下若隱若現。他試過用布條纏裹,但紋路會透出來,像烙印,更像詛咒。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趙承影轉身,看見陳東推門進來,一身寒氣,肩上落滿了雪。

“承影!”陳東看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金人又遣使來了,這次的條件..”

“聽說了。”趙承影打斷他,指了指桌上的奏折,“正要上奏。”

陳東拿起奏折,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難看:“這...這是要亡國啊!割三鎮,賠千萬貫,還要帝姬為質...張邦昌他們瘋了?這也能答應?”

“李相公病著,無人能制。”趙承影走到炭盆邊,撥了撥炭火,火苗跳動著,映著他蒼白的臉,“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風,官家...恐怕也撐不住了。”

陳東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筆墨紙硯跳了起來:“那就打!二十萬禁軍,百萬汴京百姓,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金狗!”

“城中糧草,只夠半月。”趙承影說得很平靜,“士氣低落,器械不足,城墻破損處還未修補...拿什麽打?”

陳東啞口無言,頹然坐下,雙手抱頭:“那...那就眼睜睜看著大宋亡了?”

“不會亡。”趙承影說。

陳東擡頭看他。

“只要還有一個人在抵抗,大宋就不會亡。”

趙承影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聲音很輕,卻堅定,“李相公在抵抗,你在抵抗,皇城司那些兄弟在抵抗...我也在。”

陳東盯著他,良久,忽然問:“承影,你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麽?”

趙承影沈默。

“崇善坊那夜,你去了吧?”

陳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聽說,你帶著皇城司的人,殺了二十多個妖怪。我還聽說,你親手處決了受傷的兄弟...是真的嗎?”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燈花。

趙承影擡眼,看著陳東。這位太學生領袖,他的同窗摯友,此刻眼中滿是痛惜和不解。

“是真的。”他說。

陳東後退一步,像是不認識他:“為什麽?他們...他們只是受傷,或許還有救..”

“救不回來了。”趙承影打斷他,聲音嘶啞,“被血奴咬傷,血毒入體,三日之內必成怪物。我見過那些怪物,他們...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陳東聲音顫抖,“三十一個人,承影,那是三十一條人命!你就這麽..”

“我不殺他們,他們會去殺更多人。”趙承影轉過身,背對著陳東,肩胛骨在官袍下繃得很緊,“陳兄,有些選擇,沒有對錯,只有取舍。”

陳東盯著他的背影,良久,緩緩搖頭:“承影,你變了。從前你不是這樣的。從前你連殺雞都不敢看,現在...現在你卻可以眼都不眨地殺人。”

趙承影握緊拳,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說,我也怕,我也痛,我每夜都會夢見那些死去的兄弟,夢見他們臨死前的眼神。

但他沒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陳東不會懂,沒有人會懂。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孤獨也好,痛苦也罷,都得走下去。

“陳兄若是來質問我,可以回去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若是來議事的,那就請坐。若是來喝茶的...我這裏只有冷水。”

陳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風雪從窗縫鉆進來,吹得他衣袂翻飛。良久,他長嘆一聲,走到炭盆邊坐下。

“我不是來質問你的。”他聲音低沈,“我是來告訴你,太學生們要上書,請誅張邦昌等主和派,力主死戰。你會幫我們嗎?”

趙承影轉身,看著他:“怎麽幫?”

“聯名上書。”陳東從懷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遞給他,“我們已經聯絡了三百多名太學生,還有朝中一些主戰派的官員。只要你署名,以你宗室子弟的身份,必能引起官家重視。”

趙承影接過草稿,快速瀏覽。奏折寫得慷慨激昂,字字泣血,痛陳議和之弊,力主死戰之利。是陳東一貫的文風。

“我會署名。”他將草稿遞還,“但陳兄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結果如何,保護好自己。”趙承影看著他,眼中金色光芒一閃而逝,“汴京城裏,不只有金人的刀劍,還有...別的東西。”

陳東一怔:“什麽東西?”

趙承影沒回答,只搖了搖頭:“記住我的話就好。”

陳東還想再問,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皇城司的士卒沖進來,渾身是雪,臉色煞白:“趙大人!不好了!李相公他...他吐血了!”

趙承影霍然起身:“什麽?!”

“剛剛傳來的消息,李相公吐血昏迷,太醫說是...是急火攻心,加上風寒入體,怕是..”士卒說不下去了。

趙承影抓起披風就往外沖,陳東緊跟其後。兩人沖出翰林院,翻身上馬,朝李綱府邸疾馳而去。

風雪撲面,像刀子割在臉上。

趙承影心中一片冰涼,李綱若倒,汴京就真的完了。

李府門前已圍了不少人,多是朝中官員,個個面色凝重。

見趙承影來,紛紛讓開一條路,這些日子,趙承影誅妖的事跡已在朝中傳開,雖有人罵他心狠手辣,但更多人忌憚他手中的皇城司令牌。

趙承影不理眾人,徑直入府。

李綱的長子李儀在廊下迎他,眼圈通紅,聲音哽咽:“趙大人...父親他..”

“帶我去見李相公。”

臥房裏藥味濃重,幾個太醫圍在床邊,低聲商議。

李綱躺在床上,面色蠟黃,唇色發青,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微弱。

趙承影走到床邊,跪下,握住李綱枯瘦的手。

那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

“李相公..”他低聲喚。

李綱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看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趙承影俯身貼近:“下官在。”

“守...守住..”李綱的聲音細若游絲,“不...不能和..”

“下官明白。”趙承影握緊他的手,“李相公放心,下官在,汴京就在。”

李綱眼中浮起一絲欣慰,旋即又被痛苦取代。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痰中帶著血絲,觸目驚心。

太醫忙上前施針餵藥,趙承影退到一旁,看著李儀為父親擦拭嘴角的血跡,心中一片悲涼。

這位力主抗金、支撐汴京危局的老臣,終於還是倒下了。

不是倒在戰場上,而是倒在朝堂的傾軋裏,倒在無盡的憂憤中。

“趙大人。”一個太醫走過來,低聲說,“李相公這病...怕是難了。急火攻心,風寒入肺,又連日操勞,傷了根本。若能安心靜養,或還有轉機,但如今城中局勢..”

太醫沒說完,但趙承影懂。

如今的汴京,內外交困,李綱如何能安心靜養?

他躺在這裏,心恐怕還在城墻上,還在朝堂上,還在那二十萬金軍身上。

“用最好的藥。”趙承影說,“需要什麽,去宮裏取,就說是我說的,我去求官家。”

太醫點頭,又嘆氣:“藥石只能醫病,不能醫心啊。”

趙承影沈默。他知道太醫說得對,李綱的病根在心,藥石罔效。

他在李府待到傍晚,看著李綱服了藥,沈沈睡去,才告辭離開。

出門時,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像在為這座城戴孝。

陳東在外等他,臉色比雪還白。

“李相公...怎麽樣了?”

“不好。”趙承影翻身上馬,“你聯名上書的事,暫緩吧。李相公病重,朝中無人主持,此時上書,只會激怒主和派。”

“可再緩,就來不及了!”陳東急道,“金使今日又進宮了,張邦昌親自接待,聽說談得很融洽。我怕...我怕這幾日,議和的詔書就會下來!”

趙承影勒住馬,看著漫天大雪,良久,緩緩道:“那就讓他們下來。”

“什麽?”陳東楞住。

“詔書下來,也要有人去執行。”

趙承影轉頭看他,眼中金色光芒在雪光下更加閃爍。

“金人要帝姬為質?可以。但要出城,得從城門走。城門的守將張叔夜,是李相公的人。”

陳東眼睛一亮:“你是說..”

“拖。”趙承影只說了一個字。

陳東明白了。拖時間,拖到李綱病愈,拖到援軍到來,拖到...拖到局勢有變。

“可若是拖不了呢?”他問。

趙承影沒回答,打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陳東站在雪地裏,看著那串馬蹄印,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想起趙承影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金色光芒,那不像是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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