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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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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七個日夜

風雪已停,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遠處的汴京城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前日他所騎的黑馬在院中等候,看見他,打了個響鼻。

趙承影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三清觀。觀門緊閉,玄塵子站在門後,隔著門縫看他,那雙暗紅的眸子裏,神色覆雜。

“駕!”

黑馬長嘶一聲,四蹄踏雪,奔向汴京城。

回城的路比來時順暢。

天色已亮,風雪暫歇,路上有了零星行人,多是擔著柴禾、挑著菜蔬往城裏送的鄉民,臉上都帶著圍城下特有的惶惶。

趙承影拉低鬥篷的風帽,遮住大半張臉。黑馬通靈,專揀偏僻小路走,繞過城門守軍,從昨日那個豁口悄無聲息地回到城中。

城內比城外更蕭條。

店鋪十有九關,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巡街的禁軍走過,也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隱約的屍臭,那是從城墻方向飄來的,昨日激戰的痕跡還未清理幹凈。

趙承影沒有回小院,而是直奔皇城。

他在宮門外下馬,整了整衣冠,掏出翰林院腰牌。守門禁軍認得他,簡單盤問兩句便放行,如今局勢危急,官員進出頻繁,也沒人在意他這一身風塵仆仆。

進了宮,他沒有去翰林院,而是拐向另一條路。

順德帝姬趙瓔珞住在西側的福寧殿偏殿。趙承影走到殿外時,正有幾個宮女端著銅盆出來,盆裏是暗紅色的血水。

他心下一沈,快步上前:“帝姬怎麽了?”

宮女認得他,福身行禮:“帝姬昨夜染了風寒,發了高熱,太醫剛來看過,開了藥。”

“我去看看。”趙承影徑直入殿。

偏殿內藥味濃重,炭火燒得旺,反而悶得人喘不過氣。

趙瓔珞躺在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閉著眼,眉頭緊蹙。

一個老宮女在旁伺候,用濕毛巾給她敷額。

“趙大人..”老宮女看見他,欲起身行禮。

“不必。”趙承影走到榻邊,看著趙瓔珞蒼白的臉,心中莫名一緊,“太醫怎麽說?”

“說是積郁成疾,又染風寒,需好生調養。”老宮女嘆息,“可如今宮裏亂糟糟的,藥也不全,太醫開了方子,有幾味藥禦藥房都說缺..”

趙承影從懷中取出玄塵子給的藥方,掃了一眼:“缺哪幾味?”

“千年靈芝、雪山參王,還有龍涎香..”老宮女絮絮叨叨,“這幾味都是貢品,平日也稀缺,如今圍城,更無處尋了。”

趙承影心念一動。玄塵子要的藥材,與趙瓔珞所需,竟有重疊。

“我去尋。”他說,“你好生照顧帝姬。”

“大人..”老宮女欲言又止,“這兵荒馬亂的,您上哪兒去尋這些珍稀藥材啊..”

趙承影沒答,轉身出了偏殿。徑直而出,朝著禦藥房深處的庫房。

那裏存放著歷年貢品和珍稀藥材。

順德帝姬年幼,禦藥房欺負她,不將這些珍奇拿出來。以他翰林院編修的身份,或許能想法子進去。

但他剛走出福寧殿,就被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個太監,五十來歲年紀,面白無須,穿著深紫色的內侍服色,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

趙承影認得他,是內侍省都知梁師成的心腹,姓孫。

“趙編修。”孫太監笑瞇瞇地行禮,“這麽早進宮,可是有要事?”

“下官來探視順德帝姬。”趙承影垂眼,“孫公公有何吩咐?”

“不敢吩咐。”孫太監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只是梁都知聽聞趙編修昨夜未歸,有些擔心,特命咱家來問問。”

趙承影心中一凜。梁師成是官家身邊的紅人,權勢熏天,眼線遍布宮中。他昨夜出城,竟被盯上了。

“下官偶感風寒,在官舍歇了一夜。”他面不改色。

“哦?”孫太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可有人看見,昨夜子時前後,趙編修騎馬出城了。”

“公公說笑了。”趙承影擡眼,與他對視,“下官一介書生,哪會騎馬?許是看錯了人。”

兩人對視片刻,孫太監忽然笑了:“是了,定是看錯了。趙編修慢走。”

他側身讓開路,目送趙承影離去。

待趙承影走遠,他臉上笑容漸斂,對身後小黃門低聲道:“去稟報都知,趙承影果然有問題。

昨夜西華門守將看見有人持他的腰牌出城,今早又從那個城墻豁口回來...盯緊他,看他到底在搞什麽鬼。”

“是。”

小黃門匆匆離去。

孫太監望著趙承影消失的方向,瞇起眼,喃喃自語:“這宮裏,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趙承影快步穿過長廊,心中警鈴大作。

梁師成盯上他了。

為什麽?因為他是宗室?因為他昨夜出城?還是因為...宮裏已經有血裔滲透,而他的異常被人察覺了?

必須盡快拿到藥材,離開皇宮。

他走到禦藥房,出示腰牌,稱要為帝姬取藥。

當值的太醫見是翰林院的官員,又是為帝姬辦事,不敢怠慢,引他進了庫房。

庫房很大,藥櫃林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材氣味。

趙承影按照藥方,一一尋來:千年靈芝、雪山參王、南海珍珠粉...都裝在特制的玉盒或瓷罐裏,貼著黃簽。

但最後一味龍涎香,卻遍尋不見。

“龍涎香乃禦用貢品,不在此處存放。”太醫解釋,“在宮裏的寶香庫,歸內侍省管,需梁都知手令才能取用。”

趙承影心下一沈。

梁師成。又是梁師成。

“帝姬病情緊急,可否通融?”他試著問。

太醫面露難色:“趙大人,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實在是規矩如此。寶香庫的鑰匙在梁都知手裏,便是官家要用,也得經他手..”

正說著,庫房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一個太監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不好了!寶香庫走水了!”

太醫大驚:“什麽?”

“剛剛起的火,已經派人去救了,但火勢太大..”太監喘著氣,“梁都知正大發雷霆呢!”

趙承影心中一動。寶香庫失火?這麽巧?

他對太醫一拱手:“既然寶香庫失火,下官改日再來。這些藥材先借走,回頭補上手令。”

不等太醫答話,他抱起那幾個玉盒瓷罐,轉身就走。

出了禦藥房,他快步朝寶香庫方向走去。

遠遠便看見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太監宮女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跑,亂作一團。

趙承影躲在廊柱後觀察。

寶香庫是單獨的一座小殿,此刻火勢已蔓延至屋頂,梁柱劈啪作響。

梁師成站在殿外,面沈如水,指揮救火。

但趙承影註意到,梁師成的目光,不時瞟向火場中的某個方向,那裏是寶香庫的側門,火勢最大。

他在等什麽?還是在掩蓋什麽?

忽然,一道黑影從火場中竄出,快如閃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殿宇陰影中。

那身影趙承影認得,昨夜在浣衣院開門的那個太監內應!

果然,宮裏有血裔的內應,而且地位不低!

梁師成看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竟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旋即隱去,繼續厲聲催促救火。

趙承影明白了。

寶香庫失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縱火,為了掩蓋盜取龍涎香的事實。

而梁師成,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其中。

他悄悄退後,轉身離開。

龍涎香拿不到了,至少今天拿不到。但其他藥材已到手,可以先去三清觀,龍涎香再想法子。

他抱著藥材,快步朝宮門走去。

經過一處偏僻宮墻時,忽然聽見墻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是個女子的哭聲,很輕,但趙承影如今耳力敏銳,聽得真切。

他遲疑片刻,繞到墻後。

是個小宮女,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蹲在墻角,哭得肩膀一聳一聳。

她手裏攥著一塊帕子,帕子上有暗紅色的血跡。

“怎麽了?”趙承影問。

小宮女嚇了一跳,擡頭看他,臉上淚痕斑駁:“趙、趙大人..”

“你認得我?”

“奴婢在福寧殿當差,見過大人。”小宮女抹著眼淚,“奴婢的姐姐...昨夜在浣衣院當值,沒回來...今早被發現死在井裏,屍首...屍首都幹了..”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趙承影心中一沈。

浣衣院的事,果然沒瞞住。

“宮裏怎麽說?”

“說...說是被金人細作所害。”小宮女抽泣,“可奴婢聽說,不止浣衣院,昨夜相國寺後街、惠民藥局,都死了人,都是...都是被吸幹了血..”

她擡起頭,眼中滿是恐懼:“趙大人,宮裏是不是...鬧鬼了?”

趙承影沈默。他該怎麽答?說不是鬼,是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你姐姐叫什麽名字?”他問。

“春桃..”小宮女又哭了,“她叫春桃,才十七歲...我們說好了,等攢夠錢,就一起出宮,回老家..”

趙承影從懷中摸出僅有的幾兩碎銀,塞到她手裏:“這些錢,給你姐姐辦個後事。剩下的,你自己留著,找個機會出宮去。”

小宮女楞住:“大人,這..”

“宮裏不安全。”趙承影壓低聲音,“記住,入夜後不要單獨出門,門窗關緊,無論聽見什麽,不要開門。”

他轉身要走,小宮女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聲音顫抖:“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趙承影回頭,看著那雙充滿恐懼和期盼的眼,緩緩點頭。

“但我不能說。”他輕輕拉開她的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他將藥材分出一半,讓小宮女給順德帝姬送去。然後他快步離開,將哭聲拋在身後。

走出宮門時,天色已近午時。陽光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中卻一片冰涼。

完顏赫連的爪牙已伸進宮裏。梁師成很可能已與血裔勾結。昨夜死的那些人,只是開始。

他抱緊懷中的藥材,翻身上馬。

黑馬長嘶一聲,奔向城墻豁口。

他必須盡快完成治療,獲得力量。

然後,他要找出宮裏的內應,要阻止完顏赫連的陰謀,要守住這座城,守住那些人...

【趙承影補記】

靖康元年十一月乙亥晴

今赴三清觀,見道人玄塵子。此人活一百七十歲,半人半血裔,持身甚正。

以金針、藥浴為餘療毒,取血三碗,令餘飲之。一碗暴戾,一碗虛弱,一碗平和,乃血裔三類之血。

飲時幻象叢生,幾至迷失,幸以《孟子》《正氣歌》守心,得渡此關。

玄塵子言,餘血脈有異,血中帶金,乃“皇血”。

祖上或服“龍砂”,遺禍子孫。血毒與龍砂交融,百日之期縮至五十日。

有三法可選:服一枚焚血丹,廢功減壽,重歸凡人;服兩枚,斷血裔之根,然痛苦加倍;服三枚,重塑血脈,或可保力除毒,然十死無生。

餘選其三。

需藥材數味,往宮中尋之。

禦藥房得靈芝、參王、珍珠,獨缺龍涎香。

寶香庫恰逢失火,疑為內應縱火盜香。梁師成或與血裔有染,當深查之。

歸途遇小宮女,其姐春桃死於浣衣院,屍首幹癟。血狼衛之禍,已入宮闈。

今得藥材,當返三清觀,服丹渡劫。

成敗在此一舉。

若成,得殘生,以抗血裔。

若敗...則此書絕筆。

,趙承影絕筆之四

附:玄塵子藥方摘錄

“焚血丹三枚,需分三日服之,輔以金針渡穴、藥浴蒸骨。

第一枚,焚血毒,痛如刮骨。

第二枚,焚血脈,痛如抽髓。

第三枚,焚根本,痛如碎魂。

其間需三物護心:一曰定神香,寧心靜氣;二曰龍涎香,護脈續命;三曰至親血,錨定人性。

至親血不必多,三滴即可,然需心甘情願,強取無效。

若成,則血毒盡去。

若敗,則經脈俱焚,或死,或淪為只知渴血之怪物,再無回轉。”

(趙承影批:至親皆亡,何來至親血?)

(又批:或可以摯友、摯愛代之?然餘孑然一身,何來摯愛...)

(墨跡到此中斷,紙有褶皺,似被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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