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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甘心 拌菠菜與土豆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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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甘心 拌菠菜與土豆燉肉

湯曉明有很長時間沒有收到女兒的消息了。

這很正常, 她們恢覆聯系也不過是近期的事,更早以前,她是家中醉心永葆青春的怨婦, 女兒是家外想要遠走高飛的叛逆。

好在她沒有那麽厲害,女兒也沒有那麽厲害。

她想起宋宋的臉就忍不住要露出笑容,張揚明媚的少女,因為是少女,更讓人覺得可愛, 但少女不會永遠是少女, 她看著宋宋從少女的年紀到了可以被稱之為大人的年紀,再到了可以被推進婚姻的年紀,再到了現在。

她的女兒還是那個紅發的、明媚張揚的宋宋。

只是不再讓人覺得可愛了。

她很遺憾。

也有一點驕傲。

可愛當然是很好的, 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因為足夠可愛的笑容得以登臺表演, 也因為足夠可愛的個性讓宋宋的父親垂青於她, 雖然在之後漫長的歲月裏,這段關系帶給她數不盡的破碎與痛苦,所以,可愛並沒有給她帶來幸福。

但她不後悔。

宋宋是她最好的禮物。

雖然所有人都說她更喜歡兒子宋昱,但是當兒子慢慢長大, 這個小家夥就像從她的生命裏被二次剝離出去,她看著他討好對自己不聞不問的父親,看著他在商場的漩渦裏掙紮,也看著他為了不影響自己在父親那裏的繼承權隱瞞下丈夫出軌和私生子的事實。

小孩子的手段, 可愛。

小孩子的心眼,可怖。

她的呼吸驟然緊縮,這是她無論何時想起都感到痛苦的事,悉心照料二十年的兒子, 並沒有站在她這一邊。

一次也沒有。

是哪裏錯了呢?她曾經反覆回想過,很長的時間裏,她怨恨丈夫的薄情,把涼薄的習性遺傳給了兒子;她怨恨青春的流逝,丈夫在自己女兒身上的目光都比對自己多;她怨恨命運的不公,她刻苦努力,電視臺的同事卻因為她的出身嘲諷她;她怨恨人生的無常,她最愛的媽媽,為了原本不值得的她匆匆離開。

她也沒有站在她的媽媽這一邊。

她和她的兒子,沒有什麽不一樣。

她想念媽媽的氣味、有力的手、幹農活的時候麻利的身影,想念媽媽被人叫“尋雲”的時候立刻轉頭答應的爽快,她想念媽媽做的米團子,想念媽媽做的白菜湯,想念那一只獨眼炯炯的目光,想念她攬著自己時,無比的安心與幸福。

但那個時候,她的心被不甘心占據著。

所以,她的女兒會有不甘心嗎?

湯曉明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已經年近半百,卻好像仍然是那個幼稚莽撞的女兒。在兒子宋昱面前,她是一個溫柔美麗的好媽媽,無可挑剔;在女兒宋宋面前,她卻不可控制地被她的青春與自由灼傷,她當然知道她應該像自己的媽媽一樣,希望女兒飛得更高、更遠,但當宋宋從加拿大逃也似地回國,她竟長舒了一口氣。

她希望女兒過得好,又不希望她飛到自己無法企及的地方。

她對宋宋的愛,帶著古怪,帶著自憐,帶著許多年許多年積攢下來的傷痕與眼淚,帶著母女之間無法解脫也無從和解的覆雜。

但那是愛。

艱難輾轉回國的宋宋嚴肅地告訴她,她知道她受到了傷害。

那天的湯曉明面無表情。

就像宋昱告誡宋宋時說的,不要去告訴媽媽父親出軌的事,說不定媽媽早就知道的。

是的,她早就知道了。

自己身邊人是人是鬼,她如何能不知不覺。

只是婚姻,感情,利益糾葛,大人之間的覆雜與算計,小孩子怎麽解決?

她覺得極為荒謬,但她為自己的女兒流淚了,在那一天之後的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

因為她在心疼她。

不是她保護自己的女兒,而是女兒在心疼她。

她的眼淚一半是為了這份獨屬於母女之間的心疼,另一半是為了自己的懦弱感到悲哀,她好像始終不是一個真正的母親,無論是在丈夫面前,還是在兒子面前,她都只是在扮演母親的角色。

真正的母親是什麽樣的?

她本能地想到了湯尋雲。

那不是她的生母,甚至她無法生育,她永遠做不了母親。

但湯曉明知道,她就是最好的母親。

最好的。

—————

宋宋是從夢中驚醒的。

不是噩夢,但也不是什麽美夢。

醒來的時候額頭上的碎發已經濕透了,那麽冷的天,她卻出了一身的汗。

吳雪還沒睡著,清亮的月光與雪光從窗口灑進來,她溫柔地註視著宋宋,直到她喘著氣醒來。

“怎麽啦?”

宋宋一時無法回答,她本來就是在吳雪病床旁邊暫時趴一會,想不到竟能睡著,還被舊夢驚擾。

吳雪輕輕拍她的背,宋宋緩了好一會,才輕聲說:

“又夢到我媽了。”

“還有宣染。”

吳雪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你跟你媽媽有段時間沒聯系了吧?”

“對。”

“可能是想她了。”

宋宋笑了一聲,沒有什麽情緒,上一次回家跟媽媽吃飯好像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家常菜色,難得的清淡,媽媽還為陶嶼張羅病號餐,那樣的客氣與拘謹,不像二十多年的母女,倒像兩個不熟的朋友。

吳雪偏頭:“等我出院之後,要回去看看她嗎?”

“不用了,她知道的。”

“......”

“......我是說,去看看宣染嗎?”

吳雪的聲音也很輕,但是全無她們過去談到這個人時的擰巴,只是像談起過去一個共同的朋友,盡管她從來沒有和宣染相處過。

但不是有首歌這樣唱嗎:因為你,我成了世上最了解她的第二名。

那些比較、刺痛與一點點的不甘心,在病中隨著逐漸虛弱下去的身體和逐漸透明的心,隨著輸液管裏的點滴,消失在某個地方。

宋宋很好,宣染很好。

她自己也很好。

她的價值並不會因為宋宋比較愛誰、宋宋對誰更好而改變。

從學生時代的混沌到大病之後的坦然,吳雪好像突然回到了那個在去找村裏老師問父親情況的那個晚上,不同的季節,不同的年紀,那時候她緊緊牽著弟弟的手,心裏是巨大的空洞與恐懼;而現在她輕輕拍著宋宋的背,身體很虛弱,心性卻無比靜定。

不變的是永遠明澈下覆的月光。

宋宋大概也沒想到吳雪會這麽說,她沈默了很久,直到吳雪倦意襲來快要合上眼睛,她才突然笑了一下。

昏暗中,這樣的笑聲就格外明顯,吳雪睜大了眼睛。

宋宋笑著說:“阿雪,不是這樣的。”

感情不是這樣的。

——————

陶嶼說,她想看到一個破鏡重圓的故事。

大開大合的四個字,必得是曾經相知相許,才有後面久別重逢之時的喟嘆與感慨,只是時過境遷,當時的那種心情,是沒辦t法再重圓的。

宋宋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宣染破鏡重圓,那個驕傲而細膩的學姐,和她帶給宋宋的那些關於成長的記憶,一起留在了她的學生時代,她可以和她說說話、聊聊近況,像朋友那樣,但永遠都不可能像十八歲的自己一樣,雀躍地、快樂地向她的方向奔跑。

這種心情的所起與消失,都是悄無聲息的。

宋宋知道吳雪介意這件事,她也知道吳雪在很長的時間裏為宣染的存在落淚,她沒有同類的經驗去幫吳雪定義,是不自洽?是太關註他人?是……可能只是不甘心,很多的不甘心,一點點的不甘心。

不甘心的意思是什麽呢?

是本可以。

本來可以的。

本來她們可以天下第一好,本來媽媽可以只愛她一個,本來姥姥應該有幸福的晚年,本來她可以在異國的校園裏度過無所事事的悠閑時光,本來她可以跟上她一直向往和喜歡的人,本來……本來一切都不會變糟,本來一切都有更好的可能性。

然而在不甘心變成甘心之前,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的。

從加拿大回國之後,不管是被迫還是早就得知父親的出軌,媽媽不也是很快就陷入了醫美的漩渦麽,那些對青春流逝的不甘心,那些疼痛的項目,那些沈默幫她冰敷的下午,宋宋曾經動過阻止她的念頭,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沈默,恢覆對身體的控制,或許是媽媽能夠感受到對自己的人生還有掌控力的第一步。

漫長的平靜無波的生活,她幾乎以為媽媽是沒辦法改變的了。

直到後來,她終於發現媽媽偷偷在姥姥下葬的地方建了房子,又重新樹了牌位。

那些撿起來的自我,那些隱瞞在心底真正重要的東西。

這就是媽媽的秘密。

不甘心會變成甘心的,而心甘情願去做的事,無論是破鏡還是覆水,都有生出新芽的可能。

就像她來找阿雪。

人不是在失去某種陪伴的時候才意識到這種陪伴的珍貴的,人只有在願意去追逐某種陪伴的時候,它的珍貴才熠熠生輝。

吳雪沒有說話,宋宋把手機設好鬧鐘,月光像一條銀色的毯子,給夜色以無限的寧寂。

“休息吧,明天早上吃芙蓉粥好不好?”

————

“好吧,那我中午不過去了。”

便利店裏,陶嶼一邊咬著幹巴巴的三明治,一邊給宋宋打電話,本身中午想給吳雪做點好吃的送過去,但是這幾天她都在跑面試,這家距離還有點遠。

“雖然工資一般般啦,不過明天就能入職了,之前幾家都是人才儲備,面完就沒信了。”陶嶼把三明治的包裝紙扔掉,順手在紙上的標簽擦了手指。

“對了,謝謝阿雪的衣服,回頭我洗了還給她。”

“你拿去穿吧,你用得著。”宋宋隨口應著,她聽見陶嶼說的福利待遇,確實一般,好在還算正規,“先幹著唄,你不是想重新適應一下上班的環境。”

聽聞適應環境幾個字,陶嶼的臉色陡然變差了。

其實人就像動物,一旦被散養一段時間,很難再回到籠子裏去的。

陶嶼反覆確認了群裏發的上下班時間、打卡規則、任務安排......越看臉色越黯淡,於是她立刻切出去看了看銀行卡餘額,本想慣性嘆氣,忽又覺得,其實也沒有那麽少嘛。

當她獨自生活以來,每個月花銷大頭就是車貸和油費,別的都一概清簡,一開始覺得或許有幾分孤獨,後來只覺得自在,不用化妝也不用買新衣服,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錢都花在了她真正想花的地方,所以線上單子的稿費、平臺播放量和廣告的收入、徐南知介紹給她的小活足夠她平靜度過這樣的生活。

但是確實也是不夠的,一旦面對意外,比如上次被燙傷的時候,需要一次性準備一筆錢,這樣的積蓄就顯得微薄了。

陶嶼把手機放回口袋裏,站在便利店門外,眼前的玻璃上清晰的映出自己的影子。

“你好。”

玻璃上的自己張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不管怎麽選,都是好選擇。”

玻璃上的自己表情嚴肅,陶嶼想起這是不用打卡坐班的第一天,立刻推推臉頰,擠出一個笑容,又對著便利店的玻璃整理了一下頭發。

起碼保持熱情一周吧。

陶嶼慢吞吞地從公司樓下往自己的房車裏走,這是一條林蔭道,樹上還有北方少見的深綠的葉子,風葉鳴廊,難得的悠閑。

車就停在這的。

雖然冷,陶嶼卻也不打算開暖氣了,一個人在車裏,取暖的法子可多著呢。

她打開電熱毯,給自己換上棉棉的睡衣,是和床單同樣明亮的向日葵的顏色。又把熱乎乎的豆漿沖上,幾口喝完,胃裏暖融融的,摸一摸電熱毯也已經熱了,便放心地窩到床上去了。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做下來不過十分鐘,卻讓她立刻從面試完沒精打采的狀態裏掙出來,身心都暖和了。

如果是上班的中午能出來到車裏睡個午覺......

真難以想象有多幸福。

她咀嚼著突然冒出的“幸福”這兩個字,為這份幸福獨屬於她並完完全全是由她自己創造的而感到自豪,房車日記已經很久沒有寫了,她從車壁掏出上的置物袋裏那個硬殼的小本子,隨手翻開一頁都是她零零散散的思緒,當初寫的時候總是隱隱約約擔憂未來的自己會對當時的矯情感到尷尬,但其實如今讀來,只覺得親切可愛。

人為什麽總是下意識地覺得未來的自己會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呢?

就這麽在暖熱的被子裏蜷縮著,直到天窗上的光線逐漸隱沒,直到自己的肚子叫了起來。

陶嶼倦倦地坐起來,一眼就能看到操作臺上的蔬菜,菠菜暗綠、白菜清新,黃心土豆圓滾滾的擺了一籃子,怎麽吃呢,幹脆用櫃子裏的肉罐頭燉了吧......

這樣冬日傍晚的菜蔬,獨自吃飯的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但現在這樣的日子越來越親切了。

手觸碰到菠菜肥厚的葉片和結實的莖,她把這一把墨綠投入清淩的水中,冬天的水冰涼,經霜的菜蔬卻更甜,陶嶼一邊洗菜一邊盤算著明天中午的便當準備什麽,雖然公司附近有美食城,也能點外賣,但是她還是想吃點自己做的蔬菜。

菠菜一根根洗凈,燒開一鍋水,一筷子一筷子綠葉菜放進滾開的水裏焯水,三十秒左右就可以撈出來了,過涼水,當然陶嶼沒有幹凈的涼水,這也不打緊,天氣冷,焯水的蔬菜很快變得沁涼,等涼透之後擰幹水分,放到一邊備用。

至於調味也是一貫的豐儉由人,辣椒粉,醬油,蒜末,芝麻香油,這幾樣車上是常備的,陶嶼特意剁了很多蒜和蒜末,又大方地淋入香油,香氣四溢。這樣的小菜大概率要在冰箱裏放兩三天,只要盒子每次打開,蒜的辛香和芝麻油的脂香都沖鼻子,下飯是再合適不過的,比剛拌好的菠菜更有性格些。

準備完小菜,陶嶼擦擦手,哼著歌打開櫃門,一罐紅燒扣肉端下來,這是主菜,分量也並不大,但每次自己做飯總是東加一點、西加一點,最後做出來的往往一鍋都裝不下,實在是一種幸福的煩惱。

紅燒肉罐頭是可以加提鮮的東西一起燉的。之前常去的超市買不到厚實幹凈的海帶頭,但車上此時有即時泡發的海帶絲,也算不錯了。紅燒肉可以整罐放進電飯鍋裏開燉,一開始不必放鹽,罐頭本身就有調味,等湯滾了第一次,就可以下剛削好的黃心土豆了,直到湯汁都變白,肥肉幾乎化了,土豆一戳就透,便可以加調料了,鹽和白胡椒必不可少,八角香葉有就放,沒有也無所謂,因為放了海帶,也不用放味精了,只等著“燉湯”鍵再跳一次,這一回再打開看,就是鹹鮮軟糯的一大鍋,連湯都粘稠得像粥。

就著清爽的拌菠菜和濃郁的土豆燉肉,陶嶼把整輛車裏的燈都開得亮亮的,大快朵頤地t享受一個人的晚餐。

她想起房車日記的第一章,那個關於吃飯的疑問,現在的她可以回答了,就像告訴過去的自己一個秘密。

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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