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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想念 蕎麥面,片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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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想念 蕎麥面,片兒川

陰天, 居酒屋。

蕎麥面上來了,這家的面口感比較粗糲,蘸汁也是偏甜口的醬油, 雖然配了腌制的紅姜,但整體都是清淡的。吳雪把紫褐色的蕎麥面一口口送進嘴裏,無端地生出一點懷舊的情懷。

“我每天吃這個真的會抑郁的。”

“怎麽會呢。”

居酒屋也賣炸物,青花魚、明蝦、雞塊、可樂餅都是常見的,但是這家的雞塊炸得的確是好, 汁水充沛, 不幹不柴,面糊也裹得恰到好處,兩個人把一大盤炸雞吃完, 都覺得略有些暢快之意, 吳雪問陳思琪:“要不要喝酒?”

“兩杯生啤酒?”

“好!”

其實這家居酒屋已經大大貼合了本地口味, 不管是菜色還是酒品,統統是甜口,果酒是這裏的特色。只是相比起加了太多香精的特制酒,倒是啤酒來得清爽一些。吳雪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酒了,入嘴的冰與苦和淡淡的麥香還是讓她為之一醒。

“好冷啊。”思琪打了個寒顫。

吳雪沒有應聲, 她擡頭看了看窗外的街道。正是下班的時候,川流不息的車輛與街燈一起淹沒在陰沈的暮色中,行人匆匆地從窗口經過,面上也帶著疲憊的神情。

不知為何, 這樣將雨未雨的昏沈沈夜色中,她感到一種熟悉的安全。

“思琪。”

“嗯?”

“你有沒有覺得,有些難過的事情會反反覆覆出現?”

“嗯......”思琪也學著她的樣子去看窗外,外面的陰天讓她也不由自主地憂郁了起來, 隔了一會才回答道:

“可能是吧,我姐......聯系我了。”

————

這座城市的秋天是有郁郁的花香的,行道邊桂花累累,每天早晨推開車窗的時候都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蜜似的甜香。

她們正在杭州。

真是奇怪,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裏。

思琪還是去應聘了游戲主播,其實現在這一行卷得厲害,已經不太好做了,何況是在滿大街都是主播的杭州。但是這一件已經習慣的事情讓她覺得安全,在她目前的生命裏,能讓她感到安全的事並不多。

另一件讓她覺得安全的事是吳雪還在她身邊。

吳雪是看起來柔弱但是很能抗事的姐姐,不長久相處都想象不到她有多好,就像她的房車,雖然面積不大,布置得卻很用心,這個“移動的家”能收留她這麽久,思琪已經很感激了。

她們非親非故,思琪卻覺得,阿雪已經是她的半個親人了。

吳雪自從來到杭州就變得沈默,但也愈加穩重。駐車駐在思琪工作的傳媒大樓附近,她久未更新的賬號也重新開始經營,秋天是很適合她的季節,簡簡單單幾件衣服就能穿得得體又漂亮,就這樣面試了幾家買手店,她順利得到了一份服裝搭配師的工作。工作時間很長,看店、服裝陳列、銷售都要做,然而這也是她從前幹慣了的事,便坦然入職了。

“恭喜雪姐!”

這天的晚飯是格外豐盛的,煎包和桂花糖藕是在思琪公司樓下買的,吳雪打包了一大盒片兒川,雪菜鮮嫩、筍片脆嫩,肉片也很多,裹著熱乎乎的面湯,足夠暖心暖胃。思琪一邊吃一邊燙得吐舌頭,吳雪也時不時停下來吹:“其實在車裏自己煮肯定更好吃,但是......感覺有點累,不想開火了。”

思琪下意識地回道:“很累嗎?”

吳雪笑了笑:“也還好,以前也差不多能接受這樣的工作量。”

思琪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今晚是她邀請吳雪一起吃晚飯的,本來她是打算和平常一樣在外面的小店裏解決,但是又下雨了,她突然很想和吳雪說說話。

吳雪放下筷子,她吃的其實不多,也有些猶豫的樣子,斟酌一下之後,她開口道:“思琪,之後我打算去店裏住。”

思琪楞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是眼神已經替她問出了她的問題。吳雪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早上太冷了,感覺有些起不來呢,不如就在店裏二樓簡單休息一下。”

思琪咬著筷子,她去那家店參觀過,二樓很狹窄,層高也低,堆滿了積壓的庫存,所謂能休息的地方只是一張折疊行軍床。

“那把車停到你店那邊去……可以嗎?”

最後這一句聲音很小,思琪突然覺得身體發冷,說也奇怪,兩個朝夕相處的人,原本覺得很親近的人,也會在某個時刻突然變得遙遠。

吳雪給她盛了最後一碗湯,端給她的時候,濺出來兩滴白色的面湯,在改過漆的桌面上格外紮眼。

“我最近……確實狀態不太好,我想一個人呆一呆。”

思琪迷茫地看著她,下意識地說:“那應該是我去外面住。”

吳雪搖頭,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背:“不是的,你住車裏方便,而且你在這裏我也會安心。”

思琪埋著頭喝湯,面湯還是暖的,她的手腳卻冰冷起來。

不對的,她應該很習慣離別的。

————

也是秋雨連綿的時候,也是一頓熱飯。

陳思琪在家裏的最後一天。

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她打包好行囊出來的時候,媽媽已經用熱水泡了中午的剩飯,一勺豬油,一點醬油,吃起來也是熱騰騰的,後爸從冰箱裏拿出來半碗醬瓜,三個人就t這麽吃起來,媽媽潦草地把飯幾口吞下,就急切地騰出手來回消息。

“這只基金很猛的,別人我都不會告訴他……”

陳思琪只需要用餘光瞄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的群聊消息,雖然她用直覺就覺得像騙子,但是她自己也只是學不下去被退學的問題小孩,媽媽樂此不疲,她多說一句,恐怕就會被罵了。

她習慣了討媽媽歡心,這會讓她感到安全。

那碗泡飯的味道她到現在也記得,米粒很硬,即使泡了水也硬,粗糲地在她的舌頭上游動,和著醬瓜的鹹一起滑進她的胃裏。

因為把泡飯的滋味記得十分清楚,媽媽的臉、媽媽對她講的話、出門時的場景已經全都不記得了。

她對家的印象,就是一碗泡飯。

十六歲的陳思琪就這樣離開了家。

其實她也很想最後留在她腦子裏的是媽媽抱她的場景,溫柔的媽媽心疼地抱住自己就要出門闖蕩的女兒,為她的未來祝福,這樣那個場景就可以一直留在她腦海裏,讓她寒冷的時候可以想起來取暖。

但是媽媽對她的銀行卡和身份證更有興趣,她知道,到成年的那一天,她會對媽媽更有用。

無所謂啦,給她咯。

陳思琪真的對錢不在意,她離家時太小,所謂物欲也不過是吃幾頓好飯、買幾件衣服,也不想把錢緊緊攥在手裏,後來做了游戲主播,因為是未成年人,用了媽媽的身份信息註冊,她便時不時收到催債的短信和電話。

那就還吧,又能怎麽樣呢,讓她簽什麽字她就簽,讓她上傳什麽證件就上傳。

沒有什麽苦或者不苦的概念,也許有一些不滿,但是她不願意去咀嚼苦的東西。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多咀嚼一點遇到吳雪之後住在小小房車裏的日子,咀嚼在房車營地安穩幸福的日子,即使只是尋常的三餐、滿地的落葉。

那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

吳雪很快收拾了幾件衣服去店裏了,她做起事來很有韌勁,思琪毫不懷疑她很快就能升成主管,最後變成主理人。

然而這股韌勁在跟宋宋拉扯的那些時間裏卻變成了一種焦慮的執拗。

其實本身就是同一件事不是嗎。

思琪現在一個人住在車裏。

值得安慰的是,她居然沒有她想象的那麽難過。早晨推窗的時候,桂花香依然濃烈,她給自己煮東西吃。房車少了一個人顯得空曠了許多,她慢慢地吃牛奶泡面包,看著工作群裏的通知,今晚有一次“新星大會”,表格裏她的數據墊底,需要在會上做檢討......

平靜地把眼神從手機上挪開,在被她折疊的免打擾對話框裏,有一條新加好友的信息。

她不想點開看,那個紅點卻一直折磨著她,對話框的句子每一刻都在變,她看著那接踵而至的消息,在心裏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是姐姐。

她那個幸福的姐姐。

說來也怪,按理說萬家燈火都偏小兒,她是小女兒,應該受寵才對,只是太過不巧,她出生的時候正是媽媽和爸爸關系最差最僵的時候,她像是一件不詳的禮物,在媽媽最厭惡這個世界的時候來到了她的世界。

姐姐卻不同,她是在爸爸媽媽的期待中出生的,即使後來婚姻破裂,她也是媽媽曾經幸福過的證明。

對這件事,宋宋曾經刻薄而直白地評價:“你爸媽都鬧得那麽難看了,怎麽還一起睡覺還不知道避孕啊。”

吳雪驚駭地看宋宋,這話太糙了,陳思琪卻苦笑起來:“不知道……我媽後來跟我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拖油瓶,他可以找到比我後爸好一百倍的男人。”

“但是她又說,當時把我生下來,是為了讓我爸回心轉意。”

“大人真自私啊。”宋宋都看不下去了,“明明是自己的私欲,卻說是為了孩子。”

“不過我不理解,那你媽為什麽那麽偏你姐?你們也沒差幾歲啊?”

思琪皺了皺鼻子,這個動作和吳雪很像,她慢慢在腦子裏回憶,就像大海撈針,最後她終於把那個針尖大的理由撈出來了:

“可能是因為我姐長得像我媽,而我像我爸。”

————

人的喜好是難以捉摸的。

尤其是父母喜歡哪一個孩子,每家的父母都有自己的標準。起碼在陳思琪看來,母親喜歡的,是和自己像、長得美的孩子。

魚采薇就是這樣。

從名字就能看出來了,母親當時出嫁得非常

風光,魚家是當地的富戶,也給了相當豐厚的彩禮,她幸福地來到那棟小洋房,從此過上了水深火熱的日子。

也不是沒有幸福過的,物質條件的優越、風光出嫁的虛榮,母親是很滿意的,但是魚宇航並不滿意,他娶這個女人,完全是因為她懷孕了,做過檢查是男孩,沒辦法,只能先接受。

其實他不娶她也是可以的,但是他想這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佛學上說殺嬰會折財,他還是想留下他。

所以順便留下了她。

不幸的是,這個孩子居然不是男孩,是個女孩。魚宇航非常失望,面對沈浸在做母親喜悅裏的妻子,他說不出別的。

但是他從此叫妻子就不是“親愛的”了,他叫她的大名:“陳瓊芝,你女兒餓了!”

陳瓊芝在軟緞暖燈的房間裏抱著這個小人兒,眉眼都像她,皮膚也很白,抱著她的時候她真真覺得幸福到了頂點。婚前懷孕是做對了,不然她住不進來這麽好的房子,魚宇航進來給她一張紙:

“我爸找大師傅給孩子起的名字。”

紙上是三個排列地歪歪扭扭的字:

魚、采、薇。

連名字都是《詩經》裏取出來的優美名字。

照顧這個女兒的那兩年是陳瓊芝離幸福最近的一年,從第二年開始,她和魚宇航便有了無盡的爭吵,她隱約知道魚宇航出軌了,甚至可能在外面有私生子,卻抓不住證據,然而那些爭吵到無論多麽激烈痛苦,最後都被她打碎牙齒和血吞進了肚子裏。

因為魚宇航甚至不用再多說什麽,只要輕蔑地看著她,她就會像炸毛的刺猬一樣用憤怒掩蓋自己的恐慌。

是的,她舍不得,舍不得魚家的物質條件,舍不得旁人羨慕的好姻緣,舍不得所有羨慕的眼光。

她只能抱緊牙牙學語的魚采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後來她又試圖創造第二根稻草,可惜無論她去敗了多少佛許了多少願,最後呱呱墜地的仍然是個女兒。

第二根稻草斷了,她的婚姻也最終破裂。

兩個女兒都判給了陳瓊芝,也並不是她想要兩個,只是魚宇航一個都不想要。

離開魚家的時候,魚采薇堅定而乖覺地拉著她的手,而小的那個還一團孩氣在吃手。

後來她把兩個孩子的戶口遷到她的戶頭上,又給她們改名字,小的那個好辦,取了個時興的“思琪”,大的那個名字要不要改她卻很猶豫,最終保留了她的名字。

因為,魚采薇是幸福的象征,陳思琪卻是破裂的遺書。

————

傳媒公司租在很高的樓上,思琪每天下播的時候都是深夜,在連廊上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那個時刻她聞不到桂花香,只有鼻腔裏殘留的房間裏的煙味,目之所及也只有一片璀璨的燈火。

今天工作強度很大,為了防止墊底,她播得很賣力,直播間的人數卻寥寥,擦邊情感的太多,她這樣的清水直播間本來就人不多,何況她還不是很擅長聊天,沒有太多節目效果。

“開變聲器吧,把聲音變得甜一點夾一點,你面試的時候那個賬號的數據不是挺好的嗎?那個時候怎麽找的大票現在還這麽找就行了……而且可以在公司買變裝素材,三天發一次……”

運營曾經好心地勸她,其實也算盡心盡力了,也安排了托進直播間連麥,但是她總是接不住,也不肯回應那些開黃腔的觀眾,便一直處在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陳思琪,深夜站在高樓連廊處吹風的陳思琪,終於體會到了一種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情緒。

一些委屈、一些憤怒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雜糅在一起。

人在這樣的情緒催促下是可以做一些她平常做不到的事情的,陳思琪終於鼓起勇氣,點開了那個折疊起來的、免打擾的對話框。

魚采薇在問她:

“思琪,回家看看媽媽。”

“媽媽病得很厲害,她一直念你。”

“她很想你的。”

……

還有一些別的話,陳思t琪覺得自己弄不明白了,想她?真的想她?她的銀行卡不是已經被綁定了嗎,她也已經幫她還了很多錢。

不然她也不會幹了那麽久黑白顛倒的直播卻還需要借住在吳雪這裏。

沒辦法回應魚采薇對她說的這些話,陳思琪幾乎是沖動地、前所未有地打出來了一行字:

“她有找你幫她還錢嗎?”

魚采薇沒有回覆。

想來也是,這個時間正是大家好夢正酣的時候,何況她知道這個姐姐向來過得生活自律,交游廣闊。

聽說,她也買了房車到處旅行,真幸福。

陳思琪想著停在公司不遠的吳雪的房車,心裏突然酸澀了一下,她是她的姐姐,卻仿佛跟她過著不一樣的人生。

片刻之後,她打算下樓,對話框上卻出現了新的小紅點。

她已經有認命似的平靜,認命地停下腳步,認命地打開對話框,魚采薇的疑惑躍然屏幕:

“沒有,她欠錢了嗎?”

————

即使是出生時辰相同的兩個人也有截然不同的命運,何況是姐妹。

回到房車裏的時候,陳思琪反覆回想那句無辜得不得了的問句。

想開車去兜風讓自己清醒一下,但是她還沒考駕照,因為總也沒有準備好考駕照的錢,之前有吳雪和宋宋的照顧,她的生活相對寬裕點,大部分時候她的餘額都像水一樣,流進來,又很快地流出去。

其實催債的人找到她的時候她難道不害怕嗎,那些社會上的黑暗招數她真的心大到不在乎嗎,連累吳雪甚至宋宋的時候,她真的那麽心安理得嗎?

在她簽那些字、刷那些臉的時候,她其實已經知道會面對什麽了,但她還是近乎麻木地執行了,媽媽不是很希望她有用嗎,正好,那就讓她用。

她近乎自虐地去討好媽媽。

其實吳雪和宋宋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會提醒,會阻止,但是最終決定讓她自己決定,一個人的樣子是由她經歷的所有事情共同組成的,教沒有用,只能自己學會。

甚至,吳雪曾經憂心忡忡地對宋宋說,思琪應該回學校讀幾年書,感受一下同齡人的健康的社交環境。

當然這些話都未必能實現,不過是旅途中遇到的朋友,卻是真心實意為她打算的。

陳思琪突然覺得迷茫了起來。

她知道媽媽偏心,也知道媽媽在離婚之後就心灰意冷,開始大手大腳地“投資”各種項目,找了脾氣暴躁的繼父,繼父很不喜歡這個異姓的孩子,壓抑的家庭氛圍讓她窒息,也討厭起學習和學校,她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高中都讀不完的笨小孩。

魚采薇卻沒有遇到這樣的難題,她年長幾歲,正好趕在媽媽離婚之後手頭還有一筆贍養費的時候,早早就去讀了昂貴的寄宿學校,媽媽也喜歡她跟自己有八分相似的容貌,她放假回來的時候心情明朗,給家裏帶來很多歡聲笑語,甚至姐姐對她也是好的,她帶回來的禮物裏,也會有她的一份。

但是你看吧,就是這麽不一樣。

怎麽會那麽不一樣,為什麽會不一樣,這些她不僅想不明白,大腦也不允許自己去想,因為一旦開始咀嚼那些不同,她就感到無比的痛苦。

然而就在今夜,就在這個沒有桂花香,只有傳媒公司嗆人的煙味的夜晚,她突然不再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痛苦了。

想就想了,問就問了,咀嚼起來苦就苦。

會不想的,會過去的,苦味總會消散。

思琪突然意識到,她最喜歡的,她最在意的,她最重要的,好像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媽媽的擁抱了。

她在意吳雪,在意宋宋,在意房車營地的人,在意陶嶼,在意養活她的這份工作,甚至在意吳雪在服裝店二樓的行軍床上有沒有厚一點的被子。

她想她的朋友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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