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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電視 長文一則,蔣清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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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電視 長文一則,蔣清貞的故事

“你媽媽是童養媳啊?”

長途車上, 女朋友在他懷裏“咯咯”地笑著。

餘俊一邊握著她的手,一邊有些提心吊膽的:“你可別當著我爸媽的面提這些,我爸最不愛聽這個。”

女朋友這才把臉轉過來:“我不信, 你媽媽不是挺年輕的嗎,現在哪還有這種事,難道她不跑?”

餘俊訕訕的笑著:“我媽很不容易的,她原來的家人嫌棄她,是我奶奶看我媽可憐, 收養到我家來的。”

“她八歲就到我家來了。”

“哎, 也挺可憐的。”女朋友把頭埋到餘俊懷裏,“幸好你爸對你媽不錯。”

“對啊。”餘俊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樹,縣城的燈光已經被掃到了身後, 火車站的大鐘只依稀留下了一個殘影。

現在是2004年, 在外地打工的餘俊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過年。

——

蔣青貞一大早就起來了。

餵雞餵鴨、打掃院子, 等做完這些,豬圈裏的豬已經嗷嗷叫了,她不得不停下梳理頭發的手去舀豬食,腳剛邁進廚房就聽見婆婆在大喊:

“屋頭的,你一大早死哪裏去了!”

“你個老不死的黑心婆, 我少你飯吃了嗎?起來就叫,再叫我一把火把房子點了!”

蔣青貞的嗓門毫不遜色,也毫不忌諱,張口就罵。

被這麽一罵, 裏屋的人動靜小多了,好半天才冒出來一句:“等你以後被你屋頭媳婦餓死!”

餓死?蔣青貞一邊賣力地攪拌豬食,一邊嗤之以鼻,她有手有腳還認識草藥, 能被餓死?

但是今天小兒子倒真的要帶媳婦回來。

大姐和二哥已經成家了,蔣青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小兒子,他是兄弟姐妹裏最成才的,出去打工也往家裏寄錢,還找了個城裏的媳婦。

不過城裏似乎不興叫媳婦,是叫朋友吧?為了這個城裏女朋友,蔣青貞特意去村幹部那裏借了電話擺在自己家裏,還叫鄰居弄了些畫報紅紙貼在家裏,因為聽說城裏人怕冷,特意把炕燒到最旺,竈口被熏得黑洞洞一片。

“你幾輩子沒當過婆婆。”老餘抽著旱煙,對蔣青貞的緊張很看不慣。

蔣青貞狠狠地剜了老餘一眼:“抽抽抽,就知道抽,有空去把腳洗了去。”

老餘不情不願地去了。

這個女人是他媽硬給他挑下的,本以為小時候打罵教養總該是個溫順媳婦,萬萬沒料到長大了是這樣一個火爆脾氣,能打會罵,他現在年紀也大了,居然有些怵她。

“死屋頭,連口水都不給我喝......”

隔著旱廁的矮圍欄,老餘聽見屋子裏他媽又開始罵了。

——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哦,我跟我爸磨了好久,他才同意我來你們家過年的。”

女朋友的聲音很嬌,餘俊卻聽得心驚膽戰的,他在未來岳父手底下做事,很清楚那個中年男人如何笑裏藏刀,自己想在城裏紮根,還得伺候好女朋友這一家人。

“結了婚以後,你就住到我家裏來。”

柔情蜜意中,餘俊幾乎要脫口而出“好”字,卻被冬日的寒風吹醒,入贅,這在村裏可是對不起祖宗的大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冬兒,你放心吧。”

餘俊說得情真意切,離村口越來越近了,他也越發殷勤,腳下的泥路是他走過無數次的,對她來說,卻是第一次涉足。

裴冬在村口猶疑了一瞬,因為只看到一個很矮小的人等在那裏。直到蔣青貞一把把她攬住:“好俊的女,一路上回來累壞了吧?快回家裏去暖和暖和......”

方言夾雜著她聽不懂的俚語,讓她渾身都在抗拒。

餘俊同裴冬兒介紹:“這是我媽。”

裴冬兒費力地把自己從蔣青貞的胳膊裏掙開,然後把新買的圍巾從蔣青貞手上拽出來,氣喘籲籲地說:“阿姨......阿姨好。”

這兩個人,第一次見面就不對付。

踩著雪後的地面回到家裏,老餘已經把他媽扶到了正屋裏坐著,餘俊買回家的電視平常是不怎麽開的,今天也開了,正在放古裝劇。

一只短尾巴母雞從電視前面輕飄飄地踏過去,留下了幾點不明物體。

“嗯......”裴冬小心地避開那裏走過去,對著坐著的老餘打招呼:“叔叔好,奶奶好。”

餘俊緊隨其後把幾大包豆奶粉和腦白金放到前面來:“爸,這是小冬買的。”

老餘僵硬地點點頭,只說了一句:“好。”

裴冬的臉上明顯掛不住了,蔣青貞搶上前接話道:“來都來了,還買什麽東西,太客氣了,以後想來就來,就跟自己家一樣啊......”

這幾句話說得又急又快,裴冬不僅沒聽懂,還被她的眼前一亮嚇到了。

這一家人......

裴冬恨恨地看了一眼餘俊,如果不是看他長得還行,平常也溫柔小意地答應願意入贅到她家,她才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

午飯是在桌子上吃的,因為裴冬不習慣上炕,餘俊特意去院子裏搬木板搭了個簡易的飯桌,忙前忙後地為她安排。蔣青貞看在t眼裏,沒有說話。

菜依然是很豐盛的。五花肉燉豆角已經足足在鍋裏咕嘟了三個小時,肥肉幾乎化在了湯裏,只有豆角幹上掛了幾個零星的瘦肉丁,吸飽了肉湯的豆角吃在嘴裏醇香敦實。

葫蘆瓜雞湯也是自家的雞燉自家曬的葫蘆瓜,雞香配上葫蘆瓜的清香和脆勁;涼拌蘿蔔幹蔣青貞特意下了很多香油,蔥白絲和辣椒絲也拌進去;甚至還有冬天很奢侈的細菜,黃瓜炒了雞蛋,蒜薹炒了肉片。

裴冬原本是帶著幾分嫌棄上桌的,然而越吃越覺得有滋味,簡簡單單的菜被蔣青貞做得這樣可口,讓她忍不住對這個女人另眼相看。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的缺點了。怎麽會因為一頓飯就願意進一家人的門呢?何況是她本不喜歡的一家人。

裴冬卻鬼使神差地做了那個決定。

反正餘俊會跟她回家,到時候,把他媽也帶來做飯。

——

蔣青貞還不知道生活會有怎樣的變化。

老餘依然抽著煙在屋裏踱步,像那只不曉事的母雞。

他的怒火好像隱隱地壓不住了。

每到這種時候,蔣青貞還是會怕,從八歲被賣到這家開始,她挨打受罵幾乎是家常便飯的事情,雖然後來老太婆半癱了,她兒子也老了,她已經懂得還手,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還是會時不時地出現,讓她幾乎縮回自己曾經住的柴屋角落裏。

“不怕,不怕,老虎來了有大刀。”蔣青貞反覆重覆這句話,像她哄哄孩子睡覺那樣,一遍遍對自己重覆。

這樣的童謠她從來沒有聽過。

手裏緊握著火鉗,蔣青貞躲在風箱後面,密切註視著老餘的一舉一動。

想象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來。

老餘說話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甚至帶了一絲討好。

他說:“蔣老婆婆,你去了城裏,不會不回來了吧?”

蔣青貞握著火鉗的手突然卸了力。

過往的幾十年裏,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問話。

——

城裏是好的,熱鬧的。

但是兒子不是自己的兒子了,這是瞞著老餘的。他正兒八經成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蔣青貞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裴冬冷冷地打斷了她在地上撒潑的動作:“讓你兒子跟你說。”

餘俊縮著腦袋,把蔣青貞拉到一邊,低聲罵道:“你少丟我的臉了,這是你能大吵大鬧的地方嗎?”

蔣青貞憤憤地蹬著這個兒子:“以後你生的娃就不跟你姓了這還不丟人?你簡直給老餘家丟大人了。”

“丟什麽人啊?你又不姓餘你著急什麽?”

蔣青貞楞住了。

“而且你生的娃不也不跟你姓啊。”

裴冬輕飄飄地在旁邊遞了一句話。

蔣青貞恨死裴冬了,這個女人是妖怪,勾引了自己的兒子,還要拿話來戳自己。她頂頂看不慣她的樣子,總是趾高氣揚的,在家裏什麽活也不幹,一回家就看電視吃水果,嘴上還不饒人。

自己在家的時候雖然也罵,但是該幹的活一件也沒有少幹,給老餘燒水做飯,生了三個孩子;給婆婆擦身餵飯,去地裏種田收麥,餵一院子雞鴨和幾頭豬……

想到這裏,愈發覺得委屈,蔣清貞甩開膀子哭了起來。

“別哭了,煩不煩。”餘俊不耐煩地問她,“你要不想呆了,我把你送回去。”

蔣清貞立刻止住了哭聲。

在裴冬這裏,她只用做一日三餐。

——

老餘早就受不了了。

村裏的人都說他老婆跑了,雖然也有明事理人說是給兒子看孩子去了,也會有好事者特意到老餘家門口來問:

“老餘,今天又自己煮飯啊?”

老餘的臉陰沈得可怕。

鍋裏還是前天的剩飯,菜只有缸裏的鹹菜,還是蔣清貞在的時候腌下的。

他這幾十年,前幾十年讓老娘做飯,中間讓蔣清貞做飯,自己連煮個稀飯都費勁。就這鍋剩飯,還是前天大女兒來做下的。

“把媽找回來啊。”二兒子出主意。

大女兒卻不同意:弟好不容易到城裏紮下腳跟,現在跟他媳婦鬧掰幹什麽?”

老餘氣得在院子裏摔碗:“臭婆娘,我看她就是在城裏住舒服了,要跑了。”

大女兒也已經是母親了,對自己爹這沒來由的火頭應對自如:“你要會做飯你也去唄。”

老餘立刻像洩了氣的皮球。

他跟這幾個孩子關系都不好,大女兒被他逼得早早就輟了學,兒子也被他打得狠了。雖然都在一片地方生活,蔣清貞走之後,他們都不太願意回來。

“兒啊,過來……”

娘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老餘假裝聽不到。

大女兒也不吭聲,借口家裏要收菜離開了。老餘對著她的背影唾了一口:“白眼狼,我就知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說罷,祈求的目光落到了兒子身上,這個唯一留在身邊的兒子卻渾身不自在地往後退了一步:

“爸,我結婚的時候你可什麽都沒給我。”

老餘憤怒地想用煙鬥去敲他的頭,被他迅速躲開了:

“我現在跑得動了,你不要逼我。”

老餘癱坐在屋檐下,煙葉已經燒完了,只剩下滿嘴的黃渣與碎末:“養兒沒祥啊,養兒沒祥啊!”

鄰居過來討自己之前借過來的木板,見老餘癱在地上,屋裏還傳出斷斷續續的罵聲,不免覺得好笑。

“是你養的嗎你就嚎?”

可惜老餘聽不見這句話了。

——

事情就像蔣清貞做的酒釀,是會發酵的。

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做甜酒釀。

她沒什麽特別的愛好,就想吃點甜的。裴冬家裏規矩多,腌菜不吃,酒精不吃,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她每天做飯都會覺得傷腦筋。

但盡管如此,她也覺得比在家的時候好。裴冬牙尖嘴利,吃飽了飯倒也不找她的麻煩。兒子圍著裴冬轉,根本沒空搭理她。她自己住一個小房間,買菜做飯的時候出來,做完了就回去。

不能多說話,也不能老在外面轉悠,不然兒子挨罵,她也要挨罵。

她時不時去外頭曬太陽,偶爾跟城裏的老太太搭話,聽他們講他們的兒女,聽來聽去總有聽不懂的。

“你是說,你們每個月國家還給你們發錢啊?”

蔣清貞大吃一驚,她辛苦了一輩子,除了兒子結婚那年開始就不交糧食稅了,從來也沒聽過國家還能給發錢。

城裏老太太也很驚訝,她也不能聽懂蔣清貞說的全部的話,但能聽懂她說——“我在給我兒子煮飯喲。”

“你這樣太辛苦了呀,難道你兒女不給你一點辛苦費嗎?”

城裏老太太甚至把眼鏡都取下來了,仔細端詳蔣清貞布滿皺紋的臉:“大姐,太辛苦了,太操勞了。”

蔣清貞覺得莫名其妙的,現在的屋子暖和,不用餵豬餵鴨,還能得空到外頭轉轉,已經比從前的日子好過太多了。

何況——吃的也好太多。她過往的這些年,但凡有肉有雞蛋,都先緊著孩子吃,要麽給老餘吃,她能做的只是在竈邊嘗嘗鹹淡。

有時候運氣不錯,她還能從剩菜裏揀些好東西。

這並不是天性使然,只是身邊人都是這樣做的。

她不知道,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像她那個討厭的兒媳一樣,吃菜先選好的吃,雞蛋可以每天一個,雞腿也是她先下筷子,並且不會被丈夫痛罵。

餘俊甚至向著她說:“人家掙得多,應該的。”

裴冬並不領情:“我掙得不多也應該吃,你少給自己找補。”

自己當成寶貝疙瘩的兒子在她面前卻連大氣也不敢喘。

蔣清貞一開始覺得很憤怒,時間長了那點憤怒居然消散得無影無蹤了,只剩下羨慕。

同樣是女人,還是自己的小輩,裴冬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甚至有一天,蔣清貞偷偷在廚房裏給自己煮了一碗紅糖雞蛋,她看見了,卻並沒有說什麽。

那碗湯圓蔣清貞給自己煮了兩個雞蛋,剛剛好熟的嫩嫩的蛋清,又香又美的蛋黃,泡在放了很多很多糖的糖水裏,燙得人舌頭起泡,也甜到她的心裏去。

那碗紅糖雞蛋,她不用分給任何人。

那次之後,蔣清貞心裏原本有的郁悶與不平好像一夜之間都沒有了,她願意為兒子兒媳做飯,也開始大大方方地同城裏老太太聊天,甚至主動請纓要給她們送自己做的甜酒釀。

電話就跟著甜酒釀一起來了。

老餘的聲音在那頭狂t暴地吼著,還有村長勸解的聲音,蔣清貞靜靜聽著,連煮酒釀的鍋幹了也沒註意到。

半癱的老太太死了。

——

同樣是老太太,有院子裏那樣戴著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老太太,也有自己的婆婆那樣的老太太。

究竟是該叫她婆婆還是叫她媽呢?

從八歲她就把她帶來她家,指著那個醜陋木訥的兒子說:“這就是你以後的男人。”

八歲的她應該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但其實她什麽都懂了,自己的一生就是這樣,就飛不出這對母子的手心。

婆婆是嚴厲的,甚至狠毒。剛到她家的時候,因為放牛打了瞌睡,她被打了個半死,然後關在牛圈裏一天一夜。

寂靜的月光下的牛圈裏,那頭小牛輕輕地、溫柔地舔舐她的手背,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註視著她,無聲地安慰著她。

那是頭母牛,她為這家人生了很多回小牛犢,又都被賣掉了,最後瘦得只剩下一層皮,被賣到了隔壁村。

她不知道那頭牛的結局,也不想知道,因為她總覺得,自己與那頭牛是一樣的。

大女兒出生,她很驚喜,因為那個小人兒是她苦澀生活裏最大的亮色了。然而丈夫的毒打並沒有減少,直到老二出生,直到老三。

直到老餘老了。

伴隨著老餘的衰老,躺在病榻上的婆婆也走向了生命的盡頭,她的壞嘴和壞心眼,她的壞心腸,和她偶爾對她的好。

“我沒有女兒,我一直把你當我的女兒。”

這句話說得太晚了,蔣清貞已經步入了她的中年,這渾渾噩噩的前半生裏,她感覺不到她是誰的女兒,而誰是她的女兒,又同樣遭受了深深的不幸。

“婆婆,你別這麽說。”

模糊的記憶裏,她好像是這麽回答她的。因為她知道,無論此刻多麽溫情脈脈,等到了第二天,婆婆依然會痛罵她,侮辱她,一遍遍提她的名字。

“蔣清貞,你是蔣家不要的了的女兒。”

每到這個時候,悶頭不語的老餘也會憤怒激動:“都是你,給我這麽一個矮婆娘,我一輩子擡不起頭……”

狗叫,雞鳴,麻雀的回旋,山風從遙遠的地方吹過來,吹到她的臉上,把她的眼淚吹幹。

屋檐很高,她小時候就夠不到,現在在兒媳家裏,她也夠不到櫃子,跟城裏老太太講話時,她只敢坐著,因為一旦站起來,她就會被太陽下的影子壓得擡不起頭來。

長時間的營養不良與勞作,她只長到了一米四。

——

蔣清貞被趕回了老餘家。

在破敗的屋子裏,她沈默地打掃著一切,老餘的煙癮更大了。喪禮已經辦完,他在喪禮上的痛哭流涕讓周圍人都讚美他是個孝子。

他很享受這樣的讚美,所以時不時就要去娘的墳上抽煙,等著路過的人過來誇他的孝順。

鄰居卻不以為然,私底下告訴蔣清貞,他娘的死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吃沒得吃喝沒得喝,可不就是……”

蔣清貞掉了兩滴眼淚,心裏卻沒有什麽波動。她突然不習慣村裏的生活了,屋子很臟,老餘很臭,做飯也很麻煩,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覺得呢?

大概是因為廚房裏只有女人吧。

老餘的脾氣越來越壞了,或許是他發現孝子那一套已經行不通了,還有人對他照料老娘導致老娘死了的事頗有微詞。不滿與憤怒日益累積,不多的力氣和拳頭都落到了蔣清貞身上。

“喪門星!”

“矮冬瓜!”

蔣清貞已經預料到了會是這樣,和那個月夜被關在牛圈裏的她有什麽區別呢?侮辱與咒罵隨著拳腳落下,她好像看到了那頭母牛溫柔卻悲傷的眼睛。

我們女人,是這樣的。

——

“不是!”

裴冬驚叫了一聲,餘俊趕緊上來查看:“親愛的,你傷到手了?我不是說這些我來就好嗎……”

還沒來得及繼續表演噓寒問暖,裴冬把自己精心挑選的琺瑯鍋摔在餘俊面前:“你看看,你媽幹什麽了?把我最寶貝的鍋都搞壞了!”

餘俊估摸著她的意思:“沒事,沒事,我再買一個新的給你……”

裴冬冷笑了一聲:“你買?”隨即氣惱地指著日歷問道,“你媽什麽時候回來?以後家裏的飯誰做?”

餘俊冷汗都下來了,他小心地把琺瑯鍋撿起來,細聲細氣地說:

“媽她在家照顧爸呢……我之前就打電話問過了,她說忙過這陣就過來。”

裴冬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順著窗外的陽光看過去,樓下的長凳上,只坐著一個城裏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看報紙,是一則新聞——某某地方某某酒席食物中毒,幾死幾傷。

“還是沒文化的問題啊!我到處宣傳食物中毒的危害。”退休前就講課講慣了的老太太小聲嘟囔著,“現在還會有因為這種原因死的人,真是冤枉。”

陽光很明亮,也很冷。

——

老餘沒想到蔣清貞會反抗。

從前她只能在嘴上罵一罵,那麽小的個子,就算把她打死了也不會有人在乎的。但他沒有想到,蔣清貞居然用火鉗捅進了他的大腿裏。

那一瞬間是沒有疼痛的,因為他的腦子一片空白。眼睛裏最後一幕看到的,是火鉗對著他的腦袋來的一下。

他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蔣清貞正端正地坐在他旁邊,手裏還拿著那把火鉗。

他的喉嚨裏傳來血一樣的味道,讓他不敢大聲說話,只用自己的眼珠轉動來說明自己已經醒了。

“你還睡嗎?”

火鉗上還帶著血,老餘發不出一點聲音,只好迅速地搖了一下頭。

“你不會煮飯,怎麽還到廚房裏去玩火鉗?”

蔣清貞的聲音像來自地獄。

“兒子女兒都來過了,他們說,他們也有家要顧,只能我多費心照顧你了。”

老餘想放聲叫救命,又想起這是裏屋,恐怕叫也沒用,只好盡力地、小心翼翼地發出聲音:

“你……你想怎麽樣?”

“哎,你說呢?”蔣清貞從身後端出來一碗飯菜,“照顧了你這麽多年,你還記我的仇嗎?”

老餘快嚇瘋了:“你…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哪裏的話。”蔣清貞有些驚訝,“我們相處了那麽久,你還這麽想我啊?”

米飯的香氣和菜的油炒氣味一起鉆進老餘的鼻子裏,他不知道昏過去多久,也的確是餓了。

“快吃吧,你媽把我帶到你家來的,我也喊她一聲媽,你放心吧。”

這話也沒頭沒尾的,老餘心裏再害怕也知道沒法子了,想撐著身子起來,奈何手上一點勁也沒有,只能任由著蔣清貞把飯菜一勺一勺地餵進他嘴裏。

“好吃吧……我說了,我這輩子別的就算了,做飯還是行些……”

——

餘俊最近很煩惱,一方面妻子和他鬧別扭,另一方面父親還偷偷打過電話給他,讓他救救他。

“你媽要害死我……”電話裏的父親有氣無力的,又格外咬牙切齒,“我天天上吐下瀉的……”

“去醫院看啊。”餘俊很不耐煩,“讓我媽帶你去醫院看。”

“那個賊婆娘要害死我了……我就是吃了她做的飯才變成這樣的……我好難受……兒子,救救我……”

電話信號也不好,老餘說話也是顛三倒四的,餘俊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又能怎麽辦呢,不交給他媽來照顧,難道要接過來自己照顧他老爹嗎?

電話掛斷了。

老餘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從村長家裏出來,老房子一直沒裝單獨的電話,後來為了省電,蔣清貞連電視也不讓他看了。

“費電。”

簡單的兩個字,老餘還想卷一桿煙,被蔣清貞的火鉗用力地打落。

“還抽!不要命了。”

老餘幾乎要放聲大哭,鄰居路過見了,卻對蔣清貞豎大拇指:“打得好,老餘,都是為了你好啊。”

“對啊,今天中午還給你燉了肉吃。”

蔣清貞笑嘻嘻的,她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笑得那麽開心過。

老餘卻好像聽到了魔鬼的笑聲。

——

老餘也死了。

不到一年的時間裏,相繼走了兩口人,這在村裏是很忌諱的事。但是老太太是偏癱在床的,老餘又是悲傷過度日日去哭墳的,也就都理解了。

“老餘真是孝順啊,隨他媽去了。”

蔣清貞戴著黑臂袖,面無表情,心裏卻在想,老餘聽到了,估計挺高興。

“就是辛苦你了,蔣大嫂。”

蔣清t貞點頭,根本不去看村裏人的面孔。

老餘草草下葬了。

兒女倒是都回來了,但是大家都不吭聲。沒有人問父親是因為什麽死的,也沒有人看過最邊上的廚房。大家都默契地碰面,流幾滴眼淚,然後默契地各自回家。

只有女兒幾次對著蔣清貞欲言又止,終究抱著母親的肩膀,輕輕地說:“媽,你受委屈了。”

女兒的手幾乎和自己的一樣粗糙。

蔣清貞突然覺得鼻子很酸。

她不委屈,她替自己的女兒委屈。

老餘的遺像留掛在院子裏。是身份證照片放大了的遺像。蔣清貞沒有把它放進正屋,看了讓人心煩。

棺材搬走之後,正屋裏現在就只剩下一臺電視了。

蔣清貞走過去,試著打開了電視。

電視是兒子餘俊很早之前買的,大肚子電視,看不了幾個臺,還總是嘩嘩作響,老餘總是在電視上看古裝片,她卻很少看。

她看不懂。

事實上她不識字,鬥大的字擺在她前面,它認得她,她不認得它們。

老餘經常笑話她“文盲”。

可是她一天書也沒有讀過,當然是文盲。

電視屏幕上花花綠綠的,人在動,她看得清楚,穿黃衣服的男人在講話,穿花衣服的男人跪著,還有個穿得像男人的女人在簾子後面坐著。

能聽明白幾句電視裏人說的話,卻看不懂下面的字。

蔣清貞靜靜地坐在正屋裏,幾十年來,正屋裏終於只有她一個人了,她可以安靜地看一會這個從來沒有屬於過她的電視了。

但是她看不懂。

皺著眉頭用力地去看電視裏的字,看那些畫兒一樣的符號,看從來沒有見過的花紅柳綠的場景,蔣清貞“啊”了一聲。

不知道女兒,她的女兒。

能不能看懂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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