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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宋宋 私房菜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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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宋宋 私房菜與月亮

小公主。

童話裏好像總有一個小公主。

是隨意拋灑大麗花花瓣的, 是要穿巨大的寶石挖空制成的拖鞋的,是要墊十二層絲綢的棉墊才能睡著,夜鶯用胸口的鮮血染紅玫瑰送給她, 王子提著寶劍來拯救她,她穿著金線做成的禮服行走在窮苦人悲哀的命運上。

宋宋從小就知道自己要承擔這樣的角色。

“習慣了”——吳雪說她看起來就像是習慣了鮮花與掌聲的樣子。

宋宋只是輕輕地笑。

“美貌是一種稀缺資源。”忘了什麽時候起網上開始流行這句話,宋宋很不喜歡這句話,容貌可以成為一種資源麽?或者說,人體的一部分可以成為資源麽?

“這句話還有後半句, 如果你沒有享受到美貌帶來的資源, 說明你還不夠美。”

“噗。”宋宋差點把飲料噴出來,“人怎麽能自我pua到這種地步。”

“是嗎?我覺得這句話雖然挺殘酷,但也挺現實的。”

宋宋擡頭看吳t雪, 她經常這樣看著她柔和的側臉, 但有時候又覺得看不透她。

吳雪註意到了她的眼神, 轉過身哄她:“好啦,我隨便說說。”

但是潛臺詞宋宋已經收到了——“你這種幸運的‘小公主’,已經享受到了這些稀缺的資源,就不要再得了便宜又賣乖了。”

她只能報之一笑,與吳雪一起看著眼前宏大而寂寥的落日餘暉。

公主都會看落日嗎?

別人她不知道, 但是宋宋記得自己的母親,那個美麗又柔弱的女人,常常把自己鑲在窗框的落日裏,等待絲絨一般的夜色覆蓋上自己絲絨一樣的頭發。

“媽媽, 我餓了。”

小宋宋趴在邊幾上眼巴巴地望著媽媽。媽媽並不回頭:“冰箱裏有飯,你自己熱熱去。”

負責做飯的張姨周內過來做飯,但近來越發懶怠,周五的時候做上一盆紅燒魚和榨菜肉絲放冰箱裏, 魚是放豆瓣醬燒的,沒有別的配菜,熱出來黑糊糊的,肉刺分離,辨不出顏色,吃在嘴裏只有一味的柴和辣,小宋宋毫無胃口,配著同樣鹹辣的榨菜絲胡亂往嘴裏送米飯,將將糊弄肚子罷了。

“媽媽,媽媽。”小宋宋喊媽媽,“你不過來吃點嗎?”

沒有應答,小宋宋不放心,光著腳跳下凳子,跑到窗邊去找媽媽,隔著黑絲絨的窗簾,她看見了一滴晶瑩的淚。

媽媽在哭。

曾經在電視上那麽美麗的媽媽,那麽光彩奪目的媽媽,無助地抱著跑過來的小宋宋:“你爸爸不回來吃飯了,他不回來吃飯了!”

媽媽的普通話字正腔圓,落在宋宋耳朵裏像在演電視劇念臺詞一般,她沒忍住想笑,卻被媽媽悲傷的力度壓住了,讓她說不出那句話:“不回來吃就不回來吧,爸爸是大人,?”

“媽媽,你得吃飯呀。”小宋宋把腦袋抵在媽媽的肩膀上,“爸爸不回來吃,我們倆吃,我想吃好吃的紅燒魚。”

媽媽的頭發絲被眼淚黏在了臉上,好不容易停下了哭泣,側過臉來,是一個無奈的表情:“你呀,你什麽都還不懂……”

宋宋並不討厭母親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因為每每這種時候,母親都會擦一把眼淚,努力打起精神起身,整理好自己的妝容,帶著宋宋開車出去吃。

出門選擇的飯店是隨機的,有時候會上

一些稀奇古怪的私房菜,在家裏不容易吃到。比如放了很多番茄丁紅燒的羅非魚,比如山姜欖煮的鯽魚,比如芋苗燉得酥爛的鴨子……宋宋捧著餐盤大口大口地吃,店家送來雙人分享的餐具,媽媽雖然神情寥落,被宋宋的好胃口感染,也多少會吃一點。

這是宋宋最慶幸的一點,母親哭歸哭,從來不會真的做一大桌花紅柳綠的飯菜等一個不回家吃飯的父親,難過嘛,就流一陣眼淚,哭夠了就帶自己的女兒出去吃好的。

“張姨做飯不好吃,為什麽不另找一個?”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嘆氣:“你還小,不用管這些。”

但小孩子最是敏感的,接觸的信息又多又雜,未必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麽。

這就是“小公主”的生活?這就是小公主的媽媽的生活?

不知道媽媽還是個“小公主”的時候,對未來有過怎樣的幻想。

不過宋宋已經知道了,媽媽沒有當過小公主,電視臺的同事戲謔地稱她為“窮山溝裏飛出來的鳳凰”,這當然有恭維的成分,但潛臺詞也很明白了,“沒有你老公的幫助,你什麽也不是。”

是的,媽媽是“上嫁”。

一個被送養的女孩,只讀到初中就出來端盤子了,居然能被父親看中,從此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被安排進了電視臺上班,誰能不說這是“好命”呢。

但是長大一些之後,宋宋隱約發現,大母親一輪的父親之所以帶她回家,不是什麽“真愛無敵”,也不只是“見色起意”,不過是因為無依無靠的女人更“聽話”。

父親年紀大了——孩子是需要試管一次又一次的,在家中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外面是值得展示的“擺件”。為了那份體面的工作,媽媽苦練普通話和形體,後來為了上鏡還微調了臉,光雙眼皮就改了三次——小宋宋也不得不為後遺癥吃痛在家的媽媽冰敷,盡管眼周已經過敏得厲害,媽媽還是很高興:“宋宋,你看我是不是像二十多歲?”

宋宋輕輕幫媽媽調整臉上的敷料,她無法回答,只是微笑著應聲:“你漂亮著呢。”

漂亮——漂亮。媽媽因為漂亮得到了一個改變人生的機會,但是又被這個執念拖著不斷耗盡自己的力氣。人必然會老,而對於永葆青春的執念很多時候是源自強烈的不安。爸爸只是不回來吃飯嗎?媽媽僅僅是哭抓不住爸爸的心嗎?

高中宋宋進了國際學校,十幾歲的年紀,已經有些厭倦家裏的氣氛,周末寧願窩在宿舍裏看劇發呆也不回家。那陣子宮鬥劇流行,她本來沒有興趣,架不住舍友拉著她一起看,也逐漸覺得有些趣味,特別是,她註意到樓上的學姐也時常到她們宿舍來一起看電視聊天。

學姐叫宣染,媽媽來這邊做生意,她也跟著轉學過來。輕輕靈靈一個人,說話聲音很甜,但很有自己性格。宋宋有時候會特意多看幾集劇找話題,正好送進宮的後妃與人私通被人抓住把柄的劇情,緊張的背景音樂裏,宋宋皺了皺眉:

“這也太大膽了,做事不過腦子的嗎?”

舍友點頭:“皇上對她挺好的,她也不想想她對皇上不忠她家人會被怎麽報覆,這個角色真不討喜。”

宣染突然大笑起來,宋宋悚然地回眸,就看到她非常認真地註視著舍友:

“她連人權都沒有,談什麽忠誠?”

“人權?”舍友被盯得有點不舒服,“學姐你太誇張了吧,看個電視還這麽較真。”

說罷,三個人似乎都有些尷尬,舍友抽身從床上下去了,留下宣染與宋宋面對面,宋宋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你說得很對啊!”

宣染明顯楞了一下,她的眼睛狡黠地瞇了起來:“是嗎?”

那個周末的晚上宋宋便執意簽了請假條離校,回到家裏的時候早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但在樓下的時候宋宋還是遠遠看到了窗玻璃上那個影子。

“你寧願做望夫石嗎?不行就離婚吧,你也找個能回家吃飯的正常人,不要哭了,哭沒有用。”

見到媽媽布滿淚痕的臉,宋宋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事情的結果是宋宋被甩了一巴掌,這一次媽媽沒有再帶她出去吃飯,門被摔上了,媽媽的背景非常決絕。

“你說錯話了吧?”

宣染的消息來得很恰好,宋宋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關機,她知道會如此,總是如此。

窗簾沒有拉,半透明的霧氣一樣的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宋宋看到自己呼出的一團白氣在空氣中碎裂,她靜坐在窗前,眼睛有些疲憊地閉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她感到冷,凍僵的手指試著活動,她起身打算去拉窗簾,卻意外地發現樓下站了一個人。

是媽媽?

不,那人不是長卷發。她穿著白色的校服,好像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正在微笑著同宋宋揮手。

學姐啊。

宋宋的嘴唇動了動,想發出聲音,耳朵裏卻什麽也沒聽見,只有眼前雪白的玻璃和月光,連月光下的人也看不清了。

“你不開門讓我去你家烤烤火嗎?”

宣染的聲音很清脆,宋宋快步下樓開門,因為慌張,甚至把樓梯口的花瓶撞歪了。

——

“我聽說你要回家勸你媽媽離婚,太冒險了,早知道不說那些話刺激你了。”

宋宋沈默不語,壁爐已經燒上了,假的火苗帶著真的溫度讓她的身體逐漸暖和起來,唯獨宣染的話沒有溫度,讓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過……我也多少理解你,我雖然勸我媽媽離開那個男人成功了,也只是因為運氣好。”宣染嘆了一口氣,“人怎麽可能去改變另一個人的思想呢。”

“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

宣染笑了:“我可能會實際一點。”

“實際?”

“他是你爸,所以他跟你媽的感情問題應該他倆自己去解決,你不要去替你媽媽難過,幫你媽媽出頭,她考慮的比你多。”

“最簡單的……你們住這麽好的房子,你學習那麽普通還上那麽好的學校,甚至你未來要出國,這都是依靠你爸吧?我知道反覆聽‘為了你’這種話肯定很煩,但是你也確實享受到了不是嗎?”

宋宋被噎住了:“我可以不要這些。”

“那你t媽媽呢,她要不要這些?”

宋宋沈默了一下:“她要當我的媽媽,她就不應該為了維持這些表面上的東西把自己變成怨婦。”

宣染又笑了,她的笑在搖晃的火光間變得模糊,她說:

“宋宋,那你跟你爸是一樣的,你們骨子裏都流著自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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