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證人遇害,嫌疑直指

關燈
證人遇害,嫌疑直指

京城的初夏,暖風裹挾著草木的清甜漫過青石板街巷,檐角的銅鈴在風裏輕輕搖晃,漾開細碎而溫潤的聲響。

街邊的楊柳垂著嫩綠的枝條,偶爾有孩童追跑打鬧的笑聲穿巷而過,處處都是時節該有的鮮活與暖意。可這份生機,卻半點也透不進綏靜府與鎮國將軍府之間——那裏的氛圍,像浸了三冬寒潭的鐵,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涼,沈得讓人喘不過氣,連風掠過府墻時,都似帶著幾分凝滯的冷意。

自那日綏靜府水榭亭的爭執與妥協後,朱玉瑤與蕭策之間的隔閡便如陰溝裏滋生的藤蔓,借著猜忌的養分,悄無聲息地蔓延纏繞。

昔日議事時,兩人只需一個眼神便能領會彼此深意的默契;私下相處時,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微妙情愫與片刻溫存,盡數被這層藤蔓勒得斷了氣息,蕩然無存。連空氣中流轉的氣息,都變得生疏而警惕。

朱玉瑤徹底收回了曾向蕭策敞開的那一絲柔軟,將那點轉瞬即逝的兒女情長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

她一遍遍告誡自己,成大事者不可為情所困,便將所有心神都澆築在擴張勢力的布局中。

綏靜府的書房,夜夜燭火通明,跳躍的火光映著她孤絕的身影,直至晨曦微露才會漸漸黯淡。被她暗中拉攏的官員、將領絡繹不絕地踏入這間書房,或俯身密談朝堂暗流的湧動,或圍坐商議兵權的調配與制衡,每一次閉門密談,每一次敲定決策,都在為她的權勢版圖添磚加瓦。

她常著一襲玄色或黛色的暗紋錦袍,墨發高束於玉冠之中,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線條冷硬的下頜。神色始終淡漠疏離,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寒霜,那雙曾偶有柔光流轉的眼眸,如今只剩銳利與沈靜。言語間沒有半分冗餘,字字珠璣,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次召見、每一句吩咐,都精準地朝著“掌控”二字推進,不帶絲毫個人情緒。

“李大人,此次漕運改革關乎國本,亦關乎我們後續的布局,還需你在戶部多費心。”朱玉瑤端坐於紫檀木主位之上,指尖有節奏地輕叩冰冷的桌面,聲線平穩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我已讓人備好詳細清單,那些暗中勾結勳貴、阻撓改革的爪牙,需你幫我一一厘清列出,務必詳盡準確,後續自有雷霆處置之法。”

戶部侍郎李大人連忙躬身垂首,腰彎得極低,恭敬應諾:“臣遵旨,定不辜負長公主所托。”他眼底滿是敬畏,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綏靜長公主早已不是昔日困於後宅的侯府小姐,她手中握著的權柄,足以決定朝臣的沈浮榮辱,投靠她,便是抱住了最穩固的靠山。

朱玉瑤漫不經心地瞥了眼他恭順的模樣,眼底毫無波瀾,只有對權力極致的掌控欲——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在波譎雲詭的朝局中屹立不倒,無需依賴任何人的信任與庇護,這是她用無數過往換來的信條。

除了召見官員議事,她還頻繁親自巡視自己掌控的產業與封地。

在工坊,她仔細查看器物的做工與工匠的待遇;在封地,她親自安撫流離失所的流民,開倉放糧,減免賦稅,以此收攏人心;暗地裏,她更是不聲不響地擴充府中私兵,挑選精壯之士加以嚴苛訓練,同時督辦軍械坊,打磨鋒利的刀劍與堅固的甲胄,一步步築牢自己的根基。

張嬤嬤看著她日益忙碌的身影,鬢邊的碎發都顧不上打理,眼底的紅血絲日漸濃重,心中既為她的權勢日盛而欣慰,又忍不住為她與蕭策的關系擔憂,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小姐如今權勢日隆,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與蕭將軍之間……這般生分疏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你們仍是盟友。”

“嬤嬤不必多言。”朱玉瑤擡手打斷她的話,指尖捏著茶盞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語氣冷得像冰,“盟友而已,本就該以利益為先,情分本就不在考量之內。如今我們之間嫌隙已生,彼此都心存芥蒂,保持距離,互不幹擾,反而是最穩妥的選擇。”

她說到做到,刻意掐斷了所有與蕭策的私下接觸。即便有軍國大事需商議,也只通過心腹親信傳遞書面消息,或是在朝堂之上公事公辦,言簡意賅,絕無半句多餘交流,仿佛兩人之間,從來只有冰冷的合作關系,未有過其他半分牽扯。

另一邊的鎮國將軍府,蕭策也在刻意疏遠。

他幾乎將自己完全泡在了軍營之中,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到嚴苛的訓練與邊境防務的部署上,每日與將士們同吃同住,摸爬滾打,一同在烈日下操練,一同在寒夜中值守,一心打磨軍紀,用繁重到極致的軍務填滿所有空隙,試圖以此驅散心中的覆雜情緒。

朝中議事時,他與朱玉瑤碰面,也只是隔著人群頷首示意,禮數周全卻疏離至極;談及公務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冰冷的文書,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卻毫無半分溫度。

那些曾心照不宣的眼神交匯、無需多言的默契配合,早已在彼此的刻意疏遠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將軍,這是西北三城最新的防務部署圖,朱長公主那邊已通過親信傳來確認消息,並無異議。”副將趙峰將繪滿密密麻麻標註的圖紙雙手遞上,目光瞥見蕭策冷硬的側臉,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試探著開口,“您與長公主之間,當真就這般生分了?先前你們議事時,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可不是裝出來的,屬下都看在眼裏。”

蕭策接過圖紙,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標註上,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紙面,語氣聽不出絲毫情緒:“盟友之間,各司其職,各取所需便好,無需過多牽扯私人情分。”話雖如此,心中卻難免泛起一絲覆雜的滋味,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慌。他忘不了夜宴之上,她不顧旁人目光,為自己出頭時的鋒芒畢露;忘不了那輛顛簸的馬車上,她卸下防備,袒露過往傷痛時的脆弱模樣;更忘不了兩人並肩議事時,那種心意相通的順暢。可這些細碎的溫情,都被鎮北王府舊案的疑雲與她後來的狠戾決絕,漸漸沖淡,變得模糊不清,真假難辨。

他從未放棄過調查鎮北王府的舊案,那樁冤案背後的真相,不僅關乎沈珩的清白,更關乎他對朱玉瑤的認知。

循著那位辭官歸隱的老吏提供的模糊線索,蕭策派出的暗衛喬裝潛行,歷經數月,輾轉多地,幾經周折,終於在京郊百裏外的一座偏僻山村,找到了當年被朱玉瑤收買、作下偽證的關鍵證人——張老漢。

張老漢早已遠離朝堂紛爭,多年來隱居在這偏遠山村,靠著幾畝薄田耕種為生,日子過得清貧簡樸,卻也安穩無虞。

當暗衛找到他時,他起初百般抵賴,臉色煞白如紙,雙手不住地顫抖,死活不願再提及當年之事,仿佛那是一段會招來殺身之禍的過往。蕭策得知後,不願打草驚蛇,便親自喬裝成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一副貨擔,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山村的路途,只為能親自說服張老漢。

“張老伯,我知道你當年也是身不由己,受人脅迫,才作下那般證言。”蕭策坐在簡陋茅屋的矮凳上,目光誠懇地看著面前蒼老憔悴、雙手布滿老繭與裂口的老人,語氣平和,沒有半分逼迫之意,“可鎮北王府滿門蒙冤,沈世子被囚禁多年,這樁冤案一日不昭雪,便有無數人受其牽連,日夜承受冤屈之苦。你若肯出面作證,不僅能還死者清白,告慰冤魂,也能為自己積下陰德,擺脫這多年來如影隨形的愧疚,安安穩穩度過餘生,何樂而不為?”

張老漢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角,指節泛白,甚至微微發顫,臉上滿是掙紮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將軍,不是我不願,是我真的不敢啊!”他聲音顫抖,帶著壓抑的哭腔,蒼老的臉上布滿了淚痕,“當年收買我的人勢力滔天,手眼通天,我若是敢說出真相,不僅我活不成,我的妻兒老小也都會被滅口!這些年我躲在這窮鄉僻壤,就是怕被他們找到,茍活至今已是萬幸!”

“你放心,有我在,定能保你全家平安。”蕭策往前微微傾身,語氣堅定如鐵,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給出了最鄭重的承諾,“如今朝局已變,當年脅迫你的勢力早已今非昔比,不足為懼。我向你保證,只要你出面作證,我會立刻安排暗衛將你與你的家人轉移到隱秘安全之地,賜予你足夠的田產與錢財,保你們一世安穩富足,無人能再傷害你們分毫。”

蕭策的話語如同定心丸,一點點瓦解著張老漢心中堅固的防線。

他沈默了許久,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淚光,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左手手腕上一串粗糙的木珠——那是他小孫子送給他的。

他想起當年被脅迫的恐懼,又想起這些年午夜夢回時,鎮北王府冤魂索命的噩夢與無盡的愧疚不安,最終重重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緩緩擡起頭,眼神變得堅定:“罷了,罷了!當年的事,確實是我對不起鎮北王府的冤魂,這些年我也受夠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願隨將軍回京,把當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蕭策心中大喜,強壓著翻湧的激動情緒,指尖微微收緊,當即起身安排:“老伯放心,我這就派人保護你的家人。”

他立刻下令讓暗衛暗中保護張老漢及其家人的安全,同時讓人連夜準備穩妥的車馬,約定三日後啟程回京。

他深知,張老漢便是揭開舊案真相的關鍵鑰匙,只要他出面作證,當年的冤案便能水落石出,他與朱玉瑤之間所有的謎團與猜忌,也終將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然而,世事難料,人心叵測。

就在張老漢啟程回京的第二日,蕭策便收到了暗衛傳來的急報——張老漢在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之人襲擊,當場身亡!萬幸的是,其家人已被暗衛提前護送著抵達了蕭策安排的隱秘據點,並無大礙。

蕭策聽聞消息,心頭猛地一沈,像被巨石砸中,當即翻身上馬,策馬揚鞭,朝著案發地點疾馳而去。

那是一處荒無人煙的官道旁,四周雜草叢生,寂靜得只聽得見風吹草動。張老漢的屍體倒在草叢中,身上有多處深可見骨的刀傷,顯然是遭遇了殘忍的殺害,死不瞑目。

周圍的草木被踐踏得一片狼藉,散落著斷裂的車軸與零碎的行李,顯然經過了一場激烈的搏鬥。

蕭策蹲下身,仔細檢查著現場的痕跡,指尖撫過冰冷的地面,心中的寒意一點點蔓延開來。暗衛在一旁躬身稟報:“將軍,我們趕到時,兇手已經逃離,現場沒有留下太多線索,只在死者的衣袖中發現了這個。”

暗衛遞上的,是一塊碎裂的香囊布料。

布料質地精良,是極為罕見的雲錦,上面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樣,針腳精巧,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獨特的檀香氣息。蕭策拿起那塊碎片,指尖微微顫抖,心中猛地一震——這種布料與紋樣,是綏靜府特有的!他曾在朱玉瑤的書房見過類似的香囊,那是她府中獨有的樣式,用料考究,外面絕無第二家能仿制。

“是她……真的是她……”蕭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痛楚,隨即被洶湧的憤怒淹沒。他不願相信,朱玉瑤竟會如此狠絕,為了掩蓋當年的真相,不惜痛下殺手,滅口證人!

他想起那日水榭亭的爭執,朱玉瑤憤怒的眼神與決絕的語氣;想起她這幾日刻意疏遠自己的態度,冰冷得像陌生人。

或許從一開始,她的妥協就只是緩兵之計,趁著三皇子尚未倒臺,先穩住自己,再暗中清除所有隱患。而自己,竟還曾對她心存一絲期待,真是可笑!

蕭策握緊了手中的香囊碎片,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碎片捏成粉末。布料上殘留的檀香氣息,此刻在他聞來卻如同穿腸毒藥,刺鼻而冰冷,嗆得他心口發疼。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朱玉瑤,證據確鑿,幾乎讓他無法辯駁,只能認定,這一切就是她所為。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灑在荒寂的官道上,將蕭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孤絕。他站在原地,望著京城的方向,心中一片寒涼,比隆冬的冰雪還要冷。

昔日的盟友情誼,悄然萌生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這一刻,都被這血淋淋的真相擊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不剩。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面對朱玉瑤,如何面對這場充滿了謊言、算計與殺戮的結盟。

而這一切,遠在京城的朱玉瑤尚不知情。

她依舊在綏靜府中籌劃著擴張勢力的大計,書房內的燭火跳躍,映照著她冷硬的側臉,眉眼間滿是對未來的掌控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