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穿偽善，怒懟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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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穿偽善，怒懟權貴
日頭漸升，暖融融的陽光透過攬月亭的薄紗幔帳，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影。
賞花宴已過半程，亭內的氛圍在短暫的微妙沈寂後，被一輪才藝展示重新推向熱烈。
蘇婉清的琴音餘韻未散，林薇薇的牡丹圖剛被太傅夫人妥善收起，貴女們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或輕聲誇讚，或交流心得，一派溫婉和諧的景象，仿佛方才朱玉瑤帶來的那陣張揚風波，已被這春日的暖意悄悄撫平。
朱玉瑤始終端坐在最顯眼的席位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白瓷茶盞的邊緣。
茶水早已涼透，她卻未曾再抿一口，目光似有似無地掠過亭內眾人，眼神依舊疏離冷淡。方才那些或嫉妒或忌憚的目光，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她太清楚這些貴女的心思，表面一團和氣，背地裏各懷鬼胎，今日這場賞花宴，於她們是爭妍鬥艷的舞臺，於她卻是觀察局勢、試探人心的契機。
小翠站在她身後，輕輕為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海棠花瓣，低聲道：“小姐，方才沈夫人讓人送了些新摘的櫻桃，酸甜可口，您嘗嘗？”說著便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
朱玉瑤微微擡手，止住了她的動作，聲音清淡：“不必。”她的目光忽然被亭外的一道身影吸引——那身影身著淺青色繡折枝蘭草的襦裙，身姿纖細，步態輕柔，正由丫鬟引著，慢慢走向攬月亭。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庶妹，朱玉柔。
朱玉柔今日來得稍晚，許是故意選在才藝展示的高潮時刻現身。
她的打扮極為素雅，淺青色的襦裙上繡著幾株清淡的蘭草，針腳看似細密，卻少了幾分靈動。發髻梳得是最簡單的垂鬟髻，僅插著一支銀質的蘭草簪，周身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柔弱溫婉之氣。剛走到亭門口，她便停下腳步，微微屈膝，向主位上的太傅夫人行禮，聲音柔得像棉花糖：“玉柔來晚了，見過沈夫人，望夫人恕罪。”
太傅夫人沈氏素來偏愛溫婉嫻靜的姑娘，見朱玉柔這般模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擡手虛扶：“玉柔來了就好，快進來坐。路上可是耽擱了？”
“回夫人的話，”朱玉柔緩緩起身，垂著眼簾，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並非耽擱，是玉柔近日一直在繡一件小東西，今日特意帶來想請夫人和各位姐姐品鑒，故而多耽擱了片刻，整理妥當才敢前來，生怕唐突了各位。”她說著，便示意身後的貼身丫鬟春桃上前。
春桃立刻捧著一個描金繡線的錦盒走上前來，錦盒上繡著纏枝蓮紋，看著頗為精致。朱玉柔親自接過錦盒，小心翼翼地走到亭中央的圓桌旁，將錦盒輕輕放在桌上，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壞了裏面的東西。
亭內的貴女們都好奇地看了過來，連帶著那些原本在一旁閑聊的夫人，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那個錦盒。
李嫣然輕聲對身邊的趙玥說：“聽聞朱玉柔最擅長刺繡，尤其是蘭草，想來今日帶來的便是蘭草繡品吧。”
趙玥撇了撇嘴，壓低聲音：“我看她就是故意的，選在這個時候拿出來，不就是想搶了蘇婉清和林薇薇的風頭？”話雖如此，她的目光也緊緊盯著錦盒，好奇不已。
朱玉柔感受到眾人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緩緩打開錦盒。
盒內鋪著一層月白色的軟緞，上面平放著一幅四方形的繡品，正是一株栩栩如生的蘭草。繡品用的是淺綠、淡藍兩種絲線，蘭草的葉片舒展，花瓣輕揚，看著確實有幾分清雅之意。
“這是玉柔耗時三月繡成的蘭草圖，”朱玉柔輕輕拿起繡品，遞到太傅夫人面前，語氣謙卑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炫耀，“玉柔資質愚鈍，比不上各位姐姐精通琴棋書畫，只能每日沈下心來鉆研刺繡，權當是錘煉心性。知道夫人喜愛清雅之物，便鬥膽將這拙作帶來，還請夫人指點一二。”
“耗時三月？”有貴女忍不住低呼出聲，眼神中露出驚訝之色，“這般小巧的一幅繡品，竟要繡三個月，朱小姐真是有耐心。”
“是啊，這般沈下心來錘煉心性，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另一位貴女立刻附和道，語氣中帶著刻意的討好。
朱玉柔的繼母柳氏在京中貴女圈的夫人堆裏頗有幾分人脈，這些貴女自然要給她幾分面子。
太傅夫人接過繡品，仔細端詳了片刻，連連點頭：“不錯不錯，針腳細密，配色清雅，蘭草的神韻也繡出來了。玉柔這孩子，真是溫婉懂事，能沈下心來做一件事，難能可貴。”說著便讓身邊的嬤嬤將繡品傳給其他夫人和貴女品鑒。
繡品在眾人手中依次傳遞，讚嘆聲此起彼伏。
“這蘭草紋繡得真好，看著就雅致。”
“三個月的功夫沒白費，果然是用心了。”
“朱小姐這般心性，真是難得。”
朱玉柔站在一旁，垂著眼簾，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享受著眾人的誇讚，目光偶爾掠過朱玉瑤的方向，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她就是要在這樣的場合，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溫婉賢淑，與朱玉瑤的張揚跋扈形成鮮明對比。只有這樣，才能讓京中的長輩們認可她，才能在即將到來的太後壽宴上，憑借這份“溫婉”博得主位的歡心。
就在眾人的誇讚聲達到頂峰時，一道清冷的笑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和諧的氛圍。
“呵——”笑聲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嘲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只見朱玉瑤已放下手中的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單手托著下巴，眼神帶著幾分玩味地看著朱玉柔，嘴角勾著一抹譏誚的弧度。
原本熱鬧的攬月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玉瑤身上。
朱玉柔的臉色微微一白，強裝鎮定地問道：“姐姐為何發笑？難道是玉柔的繡品有什麽不妥之處？”
“不妥之處？”朱玉瑤緩緩直起身，目光銳利地落在那幅蘭草繡品上，聲音清晰而冷淡，“不妥之處倒是沒有，只是妹妹這‘錘煉心性’的繡品，看著有些眼熟啊。”
“眼熟？”朱玉柔心中一緊，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婉的笑容，“姐姐說笑了，這是玉柔親手設計、親手繡制的，從未向外人展示過，姐姐怎會覺得眼熟？”
“哦？親手設計？”朱玉瑤挑了挑眉，語氣中的嘲諷更濃，“妹妹怕不是記錯了吧？這蘭草紋樣，分明與前朝的貢品蘭草紋一模一樣，連針腳的走向、配色的比例都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攬月亭內頓時一片嘩然。
前朝貢品的紋樣，尋常人家根本見不到，只有宮中或是極少數頂級勳貴世家才有機會得見。朱玉柔一個侯府庶女，怎麽會繡出與前朝貢品一模一樣的紋樣？
朱玉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姐姐……姐姐胡說！這明明是我自己設計的，怎麽會是前朝貢品紋樣？姐姐定是看錯了！”
“看錯了？”朱玉瑤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明艷的紅裙在一眾素雅衣裙中愈發耀眼。她緩步走到圓桌旁，目光掃過那幅繡品，語氣篤定：“我是否看錯，問問在場的各位夫人便知。前朝永和年間的蘭草紋貢品，最是出名，紋樣清雅靈動，尤其是蘭草的葉脈處，會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妹妹這繡品上，不也有嗎？”
眾人聞言，立刻湊上前仔細查看。
果然，在蘭草的葉脈處，有一圈極細的銀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一位曾隨夫家見過前朝貢品的夫人立刻點頭：“沒錯！朱大小姐說得對，這紋樣確實與前朝永和年間的蘭草紋貢品一模一樣！我當年在戶部尚書府見過一次，至今記憶猶新。”
有了這位夫人的佐證，朱玉柔的臉色徹底沒了血色。
她死死地攥著衣角，指尖泛白，原本溫婉的神情蕩然無存，只剩下慌亂與窘迫。她怎麽也沒想到，朱玉瑤竟然見過前朝貢品的紋樣，還能一眼就認出來。
“所以啊，”朱玉瑤的目光重新落回朱玉柔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妹妹這‘耗時三月錘煉心性’，怕不是照著貢品紋樣臨摹的吧？臨摹就臨摹，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仿佛是什麽驚世駭俗的原創之作？”
“我沒有！我不是！”朱玉柔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怎能這般汙蔑我？我只是……只是覺得這紋樣好看，便照著畫下來繡了，我不知它是前朝貢品紋樣啊！”
“不知？”朱玉瑤輕笑一聲，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妹妹剛剛還說這是自己親手設計、親手繡制的。如今便又說是覺得這紋樣好看，便照著畫下來繡了。妹妹怕是不僅知道它是前朝貢品紋樣，還打了借這繡品來討好太後的主意吧？再過一月便是太後壽辰，太後素來喜愛清雅之物，尤其是蘭草，妹妹選在這個時候拿出這幅繡品，不就是想讓各位夫人在太後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好借這‘臨摹’來的繡品博太後歡心嗎？”
朱玉瑤的話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眾人耳邊。
是啊，再過一月便是太後壽辰，這正是討好太後的絕佳時機！
朱玉柔這般刻意展示繡品，恐怕真的是打著這個主意。
貴女們看向朱玉柔的眼神瞬間變了，原本的誇讚變成了鄙夷，原來這溫婉賢淑都是裝出來的，骨子裏竟是這般心機深沈。
朱玉柔被戳中心事，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春桃及時扶住。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朱玉瑤，聲音哽咽：“姐姐，你怎能這般對我？我只是想……想讓大家看看我的繡品，沒有想討好太後，你為何要處處針對我？”
她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瞬間激起了在場幾位夫人的惻隱之心。
尤其是禮部尚書夫人，她素來與柳氏交好，見朱玉瑤這般“欺負”庶妹，頓時皺起眉頭，站起身走到朱玉柔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過身，目光嚴厲地看向朱玉瑤。
禮部尚書夫人身著寶藍色繡福壽紋的褙子，發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鑲寶石的發釵，氣場十足。她指著朱玉瑤，厲聲呵斥：“朱玉瑤！你太過分了！玉柔性子柔弱，好心拿出繡品與大家分享，你卻這般當眾汙蔑她、羞辱她，簡直跋扈無禮！你身為嫡姐，不僅不照顧庶妹，反而處處針對，哪裏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這一番訓斥，可謂是字字誅心，瞬間將矛頭指向了朱玉瑤。貴女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太傅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也有些為難，她既想維護宴會的和諧，又不好得罪禮部尚書夫人，更不敢輕易指責靖安侯府的嫡女。
朱玉柔靠在禮部尚書夫人身邊，哭得更加委屈，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春桃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我家小姐好心好意，大小姐為何要這般欺負人？太過分了！”
面對禮部尚書夫人的厲聲訓斥，朱玉瑤卻絲毫沒有慌亂，反而微微勾起嘴角，眼神冷冽地看向禮部尚書夫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尚書夫人這話，怕是說反了吧？”
“說反了？”禮部尚書夫人一楞，隨即更加憤怒，“難道我說錯了？你當眾汙蔑玉柔，不是跋扈無禮是什麽？”
“我是否汙蔑她，在場的各位有目共睹。”朱玉瑤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重新落回禮部尚書夫人身上，“倒是夫人，有閑心在這裏指責我‘跋扈無禮’，不知上月為了給蘇婉清小姐謀奪陳家公子的婚約，暗中散布陳家公子品行不端的謠言，逼得陳家不得不退婚，這件事，夫人還記得嗎？”
“你……你胡說什麽！”禮部尚書夫人的臉色瞬間大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聲音也有些發顫，“那都是無稽之談！你休要在這裏血口噴人！”
“無稽之談？”朱玉瑤冷笑一聲，語氣篤定，“是不是無稽之談，夫人心裏最清楚。陳家公子原本與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有婚約，夫人為了讓自己的女兒蘇婉清嫁入陳家，便讓人在京中散布謠言，說陳家公子沈迷賭博、流連勾欄，還拿出了幾張偽造的‘證據’。吏部侍郎家信以為真，才主動提出退婚。退婚次日，夫人便迫不及待地讓媒人去陳家提親，這件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只是礙於夫人的身份，沒人敢當眾說出來罷了。”
朱玉瑤的聲音清晰而響亮，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眾人的心間。
攬月亭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禮部尚書夫人身上，眼神中充滿了驚訝與鄙夷。沒想到這位看似端莊的尚書夫人，竟然為了女兒的婚約，做出這般齷齪的事情！
禮部尚書夫人的臉色由白變紅，再由紅變紫，渾身微微顫抖，指著朱玉瑤，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她怎麽也沒想到，朱玉瑤竟然連這件事都知道，還敢在這樣的場合當眾說出來！
“我怎麽了？”朱玉瑤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夫人自己都能做出這般不擇手段的事情，還有臉來指責我‘跋扈無禮’？到底是誰更無禮？是我當眾揭穿真相，還是夫人暗箭傷人、毀人婚約？”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禮部尚書夫人被懟得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她知道，今日之事過後，她和蘇婉清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朱玉柔見禮部尚書夫人都被懟得說不出話，心中更是慌亂不已，再也不敢裝委屈，只能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眾人的目光。
朱玉瑤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亭內的所有人，語氣冷淡：“我朱玉瑤向來直來直去，看不慣這般虛偽做作之人。誰要是想在我面前玩花樣，休怪我不給面子。”她說完，便徑直走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新茶，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沖突，與她毫無關系。
攬月亭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朱玉瑤的氣勢震懾住了。原本還對她心存鄙夷的貴女們，此刻看向她的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畏懼。她們終於明白，京中關於朱玉瑤“跋扈狠戾”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她不僅敢當眾揭穿庶妹的偽裝，還敢直接頂撞禮部尚書夫人，甚至爆出這般隱秘的醜聞，這份膽識與狠戾，絕非尋常貴女可比。
太傅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覆雜地看著朱玉瑤，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她知道，今日之事，朱玉瑤雖有跋扈之嫌，但禮部尚書夫人和朱玉柔也並非完全無辜。更何況，靖安侯府的勢力不容小覷，她貿然指責朱玉瑤，只會給自己和太傅府招來麻煩。
禮部尚書夫人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猛地一甩袖子，對著朱玉柔說了一句“我們走”，便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攬月亭。朱玉柔不敢停留，連忙跟在她身後，狼狽地逃離了這個讓她顏面盡失的地方。
兩人離開後，攬月亭內的氛圍依舊壓抑。貴女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再隨意看向朱玉瑤，也不敢再低聲議論。剛才還熱鬧非凡的賞花宴，瞬間變得死氣沈沈。
朱玉瑤對此毫不在意，依舊從容地品著茶。
陽光灑在她明艷的紅裙上，勾勒出她清冷的側臉，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知道，經過今日之事，她的“惡女”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但她不在乎，名聲於她而言，從來都不是束縛她的枷鎖。比起溫婉賢淑的虛名，她更需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畏懼她、不敢輕易招惹她，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京中站穩腳跟，才能一步步實現自己的目標。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卻吹不散攬月亭內的沈悶。
這場春日賞花宴，最終以一場激烈的沖突收尾。朱玉瑤用她的狠戾與張揚，在京中貴女圈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讓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身著紅裙、氣場強大的靖安侯府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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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升，暖融融的陽光透過攬月亭的薄紗幔帳，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影。
賞花宴已過半程，亭內的氛圍在短暫的微妙沈寂後，被一輪才藝展示重新推向熱烈。
蘇婉清的琴音餘韻未散，林薇薇的牡丹圖剛被太傅夫人妥善收起，貴女們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或輕聲誇讚，或交流心得，一派溫婉和諧的景象，仿佛方才朱玉瑤帶來的那陣張揚風波，已被這春日的暖意悄悄撫平。
朱玉瑤始終端坐在最顯眼的席位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白瓷茶盞的邊緣。
茶水早已涼透，她卻未曾再抿一口，目光似有似無地掠過亭內眾人，眼神依舊疏離冷淡。方才那些或嫉妒或忌憚的目光，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她太清楚這些貴女的心思，表面一團和氣，背地裏各懷鬼胎，今日這場賞花宴，於她們是爭妍鬥艷的舞臺，於她卻是觀察局勢、試探人心的契機。
小翠站在她身後，輕輕為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海棠花瓣，低聲道：“小姐，方才沈夫人讓人送了些新摘的櫻桃，酸甜可口，您嘗嘗？”說著便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
朱玉瑤微微擡手，止住了她的動作，聲音清淡：“不必。”她的目光忽然被亭外的一道身影吸引——那身影身著淺青色繡折枝蘭草的襦裙，身姿纖細，步態輕柔，正由丫鬟引著，慢慢走向攬月亭。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庶妹，朱玉柔。
朱玉柔今日來得稍晚，許是故意選在才藝展示的高潮時刻現身。
她的打扮極為素雅，淺青色的襦裙上繡著幾株清淡的蘭草，針腳看似細密，卻少了幾分靈動。發髻梳得是最簡單的垂鬟髻，僅插著一支銀質的蘭草簪，周身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柔弱溫婉之氣。剛走到亭門口，她便停下腳步，微微屈膝，向主位上的太傅夫人行禮，聲音柔得像棉花糖：“玉柔來晚了，見過沈夫人，望夫人恕罪。”
太傅夫人沈氏素來偏愛溫婉嫻靜的姑娘，見朱玉柔這般模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擡手虛扶：“玉柔來了就好，快進來坐。路上可是耽擱了？”
“回夫人的話，”朱玉柔緩緩起身，垂著眼簾，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並非耽擱，是玉柔近日一直在繡一件小東西，今日特意帶來想請夫人和各位姐姐品鑒，故而多耽擱了片刻，整理妥當才敢前來，生怕唐突了各位。”她說著，便示意身後的貼身丫鬟春桃上前。
春桃立刻捧著一個描金繡線的錦盒走上前來，錦盒上繡著纏枝蓮紋，看著頗為精致。朱玉柔親自接過錦盒，小心翼翼地走到亭中央的圓桌旁，將錦盒輕輕放在桌上，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壞了裏面的東西。
亭內的貴女們都好奇地看了過來，連帶著那些原本在一旁閑聊的夫人，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那個錦盒。
李嫣然輕聲對身邊的趙玥說：“聽聞朱玉柔最擅長刺繡，尤其是蘭草，想來今日帶來的便是蘭草繡品吧。”
趙玥撇了撇嘴，壓低聲音：“我看她就是故意的，選在這個時候拿出來，不就是想搶了蘇婉清和林薇薇的風頭？”話雖如此，她的目光也緊緊盯著錦盒，好奇不已。
朱玉柔感受到眾人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緩緩打開錦盒。
盒內鋪著一層月白色的軟緞，上面平放著一幅四方形的繡品，正是一株栩栩如生的蘭草。繡品用的是淺綠、淡藍兩種絲線，蘭草的葉片舒展，花瓣輕揚，看著確實有幾分清雅之意。
“這是玉柔耗時三月繡成的蘭草圖，”朱玉柔輕輕拿起繡品，遞到太傅夫人面前，語氣謙卑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炫耀，“玉柔資質愚鈍，比不上各位姐姐精通琴棋書畫，只能每日沈下心來鉆研刺繡，權當是錘煉心性。知道夫人喜愛清雅之物，便鬥膽將這拙作帶來，還請夫人指點一二。”
“耗時三月？”有貴女忍不住低呼出聲，眼神中露出驚訝之色，“這般小巧的一幅繡品，竟要繡三個月，朱小姐真是有耐心。”
“是啊，這般沈下心來錘煉心性，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另一位貴女立刻附和道，語氣中帶著刻意的討好。
朱玉柔的繼母柳氏在京中貴女圈的夫人堆裏頗有幾分人脈，這些貴女自然要給她幾分面子。
太傅夫人接過繡品，仔細端詳了片刻，連連點頭：“不錯不錯，針腳細密，配色清雅，蘭草的神韻也繡出來了。玉柔這孩子，真是溫婉懂事，能沈下心來做一件事，難能可貴。”說著便讓身邊的嬤嬤將繡品傳給其他夫人和貴女品鑒。
繡品在眾人手中依次傳遞，讚嘆聲此起彼伏。
“這蘭草紋繡得真好，看著就雅致。”
“三個月的功夫沒白費，果然是用心了。”
“朱小姐這般心性，真是難得。”
朱玉柔站在一旁，垂著眼簾，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享受著眾人的誇讚，目光偶爾掠過朱玉瑤的方向，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她就是要在這樣的場合，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溫婉賢淑，與朱玉瑤的張揚跋扈形成鮮明對比。只有這樣，才能讓京中的長輩們認可她，才能在即將到來的太後壽宴上，憑借這份“溫婉”博得主位的歡心。
就在眾人的誇讚聲達到頂峰時，一道清冷的笑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和諧的氛圍。
“呵——”笑聲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嘲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只見朱玉瑤已放下手中的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單手托著下巴，眼神帶著幾分玩味地看著朱玉柔，嘴角勾著一抹譏誚的弧度。
原本熱鬧的攬月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玉瑤身上。
朱玉柔的臉色微微一白，強裝鎮定地問道：“姐姐為何發笑？難道是玉柔的繡品有什麽不妥之處？”
“不妥之處？”朱玉瑤緩緩直起身，目光銳利地落在那幅蘭草繡品上，聲音清晰而冷淡，“不妥之處倒是沒有，只是妹妹這‘錘煉心性’的繡品，看著有些眼熟啊。”
“眼熟？”朱玉柔心中一緊，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婉的笑容，“姐姐說笑了，這是玉柔親手設計、親手繡制的，從未向外人展示過，姐姐怎會覺得眼熟？”
“哦？親手設計？”朱玉瑤挑了挑眉，語氣中的嘲諷更濃，“妹妹怕不是記錯了吧？這蘭草紋樣，分明與前朝的貢品蘭草紋一模一樣，連針腳的走向、配色的比例都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攬月亭內頓時一片嘩然。
前朝貢品的紋樣，尋常人家根本見不到，只有宮中或是極少數頂級勳貴世家才有機會得見。朱玉柔一個侯府庶女，怎麽會繡出與前朝貢品一模一樣的紋樣？
朱玉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姐姐……姐姐胡說！這明明是我自己設計的，怎麽會是前朝貢品紋樣？姐姐定是看錯了！”
“看錯了？”朱玉瑤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明艷的紅裙在一眾素雅衣裙中愈發耀眼。她緩步走到圓桌旁，目光掃過那幅繡品，語氣篤定：“我是否看錯，問問在場的各位夫人便知。前朝永和年間的蘭草紋貢品，最是出名，紋樣清雅靈動，尤其是蘭草的葉脈處，會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妹妹這繡品上，不也有嗎？”
眾人聞言，立刻湊上前仔細查看。
果然，在蘭草的葉脈處，有一圈極細的銀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一位曾隨夫家見過前朝貢品的夫人立刻點頭：“沒錯！朱大小姐說得對，這紋樣確實與前朝永和年間的蘭草紋貢品一模一樣！我當年在戶部尚書府見過一次，至今記憶猶新。”
有了這位夫人的佐證，朱玉柔的臉色徹底沒了血色。
她死死地攥著衣角，指尖泛白，原本溫婉的神情蕩然無存，只剩下慌亂與窘迫。她怎麽也沒想到，朱玉瑤竟然見過前朝貢品的紋樣，還能一眼就認出來。
“所以啊，”朱玉瑤的目光重新落回朱玉柔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妹妹這‘耗時三月錘煉心性’，怕不是照著貢品紋樣臨摹的吧？臨摹就臨摹，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仿佛是什麽驚世駭俗的原創之作？”
“我沒有！我不是！”朱玉柔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怎能這般汙蔑我？我只是……只是覺得這紋樣好看，便照著畫下來繡了，我不知它是前朝貢品紋樣啊！”
“不知？”朱玉瑤輕笑一聲，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妹妹剛剛還說這是自己親手設計、親手繡制的。如今便又說是覺得這紋樣好看，便照著畫下來繡了。妹妹怕是不僅知道它是前朝貢品紋樣，還打了借這繡品來討好太後的主意吧？再過一月便是太後壽辰，太後素來喜愛清雅之物，尤其是蘭草，妹妹選在這個時候拿出這幅繡品，不就是想讓各位夫人在太後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好借這‘臨摹’來的繡品博太後歡心嗎？”
朱玉瑤的話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眾人耳邊。
是啊，再過一月便是太後壽辰，這正是討好太後的絕佳時機！
朱玉柔這般刻意展示繡品，恐怕真的是打著這個主意。
貴女們看向朱玉柔的眼神瞬間變了，原本的誇讚變成了鄙夷，原來這溫婉賢淑都是裝出來的，骨子裏竟是這般心機深沈。
朱玉柔被戳中心事，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春桃及時扶住。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朱玉瑤，聲音哽咽：“姐姐，你怎能這般對我？我只是想……想讓大家看看我的繡品，沒有想討好太後，你為何要處處針對我？”
她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瞬間激起了在場幾位夫人的惻隱之心。
尤其是禮部尚書夫人，她素來與柳氏交好，見朱玉瑤這般“欺負”庶妹，頓時皺起眉頭，站起身走到朱玉柔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過身，目光嚴厲地看向朱玉瑤。
禮部尚書夫人身著寶藍色繡福壽紋的褙子，發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鑲寶石的發釵，氣場十足。她指著朱玉瑤，厲聲呵斥：“朱玉瑤！你太過分了！玉柔性子柔弱，好心拿出繡品與大家分享，你卻這般當眾汙蔑她、羞辱她，簡直跋扈無禮！你身為嫡姐，不僅不照顧庶妹，反而處處針對，哪裏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這一番訓斥，可謂是字字誅心，瞬間將矛頭指向了朱玉瑤。貴女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太傅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也有些為難，她既想維護宴會的和諧，又不好得罪禮部尚書夫人，更不敢輕易指責靖安侯府的嫡女。
朱玉柔靠在禮部尚書夫人身邊，哭得更加委屈，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春桃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我家小姐好心好意，大小姐為何要這般欺負人？太過分了！”
面對禮部尚書夫人的厲聲訓斥，朱玉瑤卻絲毫沒有慌亂，反而微微勾起嘴角，眼神冷冽地看向禮部尚書夫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尚書夫人這話，怕是說反了吧？”
“說反了？”禮部尚書夫人一楞，隨即更加憤怒，“難道我說錯了？你當眾汙蔑玉柔，不是跋扈無禮是什麽？”
“我是否汙蔑她，在場的各位有目共睹。”朱玉瑤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重新落回禮部尚書夫人身上，“倒是夫人，有閑心在這裏指責我‘跋扈無禮’，不知上月為了給蘇婉清小姐謀奪陳家公子的婚約，暗中散布陳家公子品行不端的謠言，逼得陳家不得不退婚，這件事，夫人還記得嗎？”
“你……你胡說什麽！”禮部尚書夫人的臉色瞬間大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聲音也有些發顫，“那都是無稽之談！你休要在這裏血口噴人！”
“無稽之談？”朱玉瑤冷笑一聲，語氣篤定，“是不是無稽之談，夫人心裏最清楚。陳家公子原本與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有婚約，夫人為了讓自己的女兒蘇婉清嫁入陳家，便讓人在京中散布謠言，說陳家公子沈迷賭博、流連勾欄，還拿出了幾張偽造的‘證據’。吏部侍郎家信以為真，才主動提出退婚。退婚次日，夫人便迫不及待地讓媒人去陳家提親，這件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只是礙於夫人的身份，沒人敢當眾說出來罷了。”
朱玉瑤的聲音清晰而響亮，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眾人的心間。
攬月亭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禮部尚書夫人身上，眼神中充滿了驚訝與鄙夷。沒想到這位看似端莊的尚書夫人，竟然為了女兒的婚約，做出這般齷齪的事情！
禮部尚書夫人的臉色由白變紅，再由紅變紫，渾身微微顫抖，指著朱玉瑤，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她怎麽也沒想到，朱玉瑤竟然連這件事都知道，還敢在這樣的場合當眾說出來！
“我怎麽了？”朱玉瑤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夫人自己都能做出這般不擇手段的事情，還有臉來指責我‘跋扈無禮’？到底是誰更無禮？是我當眾揭穿真相，還是夫人暗箭傷人、毀人婚約？”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禮部尚書夫人被懟得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她知道，今日之事過後，她和蘇婉清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朱玉柔見禮部尚書夫人都被懟得說不出話，心中更是慌亂不已，再也不敢裝委屈，只能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眾人的目光。
朱玉瑤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亭內的所有人，語氣冷淡：“我朱玉瑤向來直來直去，看不慣這般虛偽做作之人。誰要是想在我面前玩花樣，休怪我不給面子。”她說完，便徑直走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新茶，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沖突，與她毫無關系。
攬月亭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朱玉瑤的氣勢震懾住了。原本還對她心存鄙夷的貴女們，此刻看向她的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畏懼。她們終於明白，京中關於朱玉瑤“跋扈狠戾”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她不僅敢當眾揭穿庶妹的偽裝，還敢直接頂撞禮部尚書夫人，甚至爆出這般隱秘的醜聞，這份膽識與狠戾，絕非尋常貴女可比。
太傅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覆雜地看著朱玉瑤，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她知道，今日之事，朱玉瑤雖有跋扈之嫌，但禮部尚書夫人和朱玉柔也並非完全無辜。更何況，靖安侯府的勢力不容小覷，她貿然指責朱玉瑤，只會給自己和太傅府招來麻煩。
禮部尚書夫人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猛地一甩袖子，對著朱玉柔說了一句“我們走”，便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攬月亭。朱玉柔不敢停留，連忙跟在她身後，狼狽地逃離了這個讓她顏面盡失的地方。
兩人離開後，攬月亭內的氛圍依舊壓抑。貴女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再隨意看向朱玉瑤，也不敢再低聲議論。剛才還熱鬧非凡的賞花宴，瞬間變得死氣沈沈。
朱玉瑤對此毫不在意，依舊從容地品著茶。
陽光灑在她明艷的紅裙上，勾勒出她清冷的側臉，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知道，經過今日之事，她的“惡女”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但她不在乎，名聲於她而言，從來都不是束縛她的枷鎖。比起溫婉賢淑的虛名，她更需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畏懼她、不敢輕易招惹她，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京中站穩腳跟，才能一步步實現自己的目標。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卻吹不散攬月亭內的沈悶。
這場春日賞花宴，最終以一場激烈的沖突收尾。朱玉瑤用她的狠戾與張揚，在京中貴女圈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讓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身著紅裙、氣場強大的靖安侯府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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