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處
關燈
小
中
大
絕處
卓予承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十五個月。
在那漫長的四百多個日夜，病房裏每日都傳來朗誦聲，從未間斷。
窗外的梧桐葉從枯黃落盡到抽出新芽，又從翠綠繁茂到再次飄零，見證著褚寧執著而日漸無望的等待。
醫生說過，這套生命維持系統的工作極限是三年，如果三年內卓予承醒不過來，就沒有希望了。
而這三年期間，如果病情惡化，情況更不容樂觀。
這套讓褚寧幾乎押上一生的系統在卓予承身上一直正常地工作著，各項指標平穩。
直到有一天，褚寧發現監測屏幕上的曲線開始出現異常波動，幾個關鍵指標有了不明顯的下降。
他雖然不是醫生，但長期守在卓予承病床前，加上他原本就是做醫學方向的研究的，對數字非常敏感。
他迅速找來醫生確認。
醫療團隊對此極其重視，馬上聯系了遠在瑞典的專家團隊進行會診。經過三天的觀察和分析，他們終於得出結論。
這天傍晚，醫療團隊的主治醫師找到褚寧，面色凝重地說：“褚先生，我們很抱歉地通知您，經過瑞典專家團隊的評估，這套系統可能對卓先生的治療逐漸失效。”
聽到這段話，褚寧的心如墜冰窟。
“瑞典的醫療團隊已經組建了緊急救助小組，正在尋求新的治療方案。但對於最壞的結果，請您務必有心理準備。”
醫生把他帶到屏幕前，十多個子屏幕上的曲線和數值的下降趨勢已經肉眼可見，連接卓予承身上的主控電腦也開始發出警報，多個器官再次出現衰竭跡象。
“請問……他還有多久？”褚寧鼓起勇氣問。
“根據目前衰竭的情況，樂觀估計，還有兩個月，但很有可能更快，因為在後期，這類病情的惡化往往都是呈指數級的。”醫生沈默一下，“褚先生，我很抱歉。”
“我明白，謝謝你們。”褚寧低聲說。
卓家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卓穎承從新澤西趕回來，和卓父卓母一起，背著褚寧，去看了幾處墓地，最終選定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地方。
在回來的車上，卓穎承問：“真的不告訴阿寧嗎？”
卓母疲憊地望著窗外：“告訴他了，他恐怕會更難過，反正遲早都要面對，還是讓他晚點知道這些吧。”
這天半夜，絕望的褚寧拖著一身疲憊回到租住的小屋。在簡易衣櫥裏拿衣服時，一個荷包掉在了地上。
他撿起來打開，裏面是夏威夷老奶奶送給他們的紅線。他從卓予承的祖屋搬出時，一直把這個荷包帶在身邊。
他想起了老奶奶的話：“奇怪，你們兩個都是男的，為何會有姻緣呢？”
褚寧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老奶奶的語氣那樣不容置疑，甚至有一種超越常理的堅持。
“也許預言真的能成真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稻草，是褚寧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卓母，要過去拿幾本書。
屋子裏很安靜，卓父卓母都在樓下，褚寧和他們打完招呼後就上樓去了卓予承的房間。
他在書櫃前蹲下，取出那本舊舊的《西游記》。
褚寧環顧四周，看著這個熟悉的房間，不覺眼眶濕潤。這個房間，他來過很多次，甚至還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養傷。
那時他背上受重傷，卓予承怕晚上睡覺碰到他的傷口，就睡在大床旁邊的折疊床上，而卓母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他在這個房間，感受過這個家庭能給的全部善意和溫暖。
“喬喬喜歡你，是因為它在你身上聞到了我的氣息……”
“阿寧哥哥，你也睡過Uncle Charles的床嗎？”
“阿寧，這碗湯專門給你煲的，趁熱喝了。”
……
那些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畫面歷歷在目。
身後忽然傳來“蹬蹬蹬”的聲音，喬喬跑了進來，尾巴輕輕搖著，親昵地用頭去蹭褚寧的膝蓋，發出低低的嗚咽。
褚寧本想盡快離開，趕去醫院繼續陪伴卓予承。他想每分每秒都守在那張病床前，害怕錯過任何可能的變化。
然而喬喬一直纏著他的腿不讓他離開，他只好蹲下撫摸著它的頭：“好喬喬，我們讀一會兒書，好嗎？”
他們一起坐到落地窗前，褚寧打開書頁，緩緩地念著，喬喬趴在他腿上像是在聽。
不知過了多久。
風拍打著窗戶，發出陣陣悶響。烏雲密布，房間越來越暗，褚寧讀到一半想站起來開燈，卻發現腳已經麻了。
他摸摸喬喬的頭，想站起來，忽然楞住了。
喬喬好像睡著了一動不動，他驚恐地探了探喬喬的鼻息，氣息全無。
他扶著墻站起，慌忙跑到樓下：“伯父伯母，喬喬它……”
喬喬死了。
經歷過這麽多事情，卓父卓母似乎已經看淡了生死。但卓父脊背佝僂，像被壓垮的枯樹，卓母頭發花白，短短十幾個月老了十歲。
他們的精神狀態都不覆從前，即使這樣，兩個人還是盡心地安慰褚寧：“不要傷心，至少它走得安詳。”
簡單的準備之後，喬喬被放入一個小小的棺材。卓父開車載著他們來到卓予承的酒莊。
天陰沈沈的，一場暴雨仿佛隨時都會襲來。
酒莊的入口那棵高大的冷杉，枝葉濃密，幾乎遮住了全部天光。
每次和卓予承去酒莊，車行在入口的大道上，遠遠望去，第一個跳進視野的，就是這棵樹。
而今天，喬喬就被葬在這棵樹下。
晚上，葬完喬喬回來，褚寧拖著沈重的身體，又像往常一樣，來到卓予承的病床前。
他把喬喬去世的消息告訴了卓予承。
之後，他強忍著悲傷，打開《西游記》，低聲讀了起來。
“……
唐僧道：‘悟空，你說得幾時方可到？’
行者道：‘你自小時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還難。只要你見性志誠，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1]
“……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他的聲音顫抖。
他已經堅持了四百多天，可是何處是靈山？褚寧無力地趴在卓予承身邊，緩不過氣來。
他想到喬喬的死，那麽突然，像一個預兆。
想到卓予承病床上沈睡的十五個月，每一天都泛起希望，每一天希望都在落空。
想到那些緩慢下墜的曲線和醫生同情的目光。
漆黑的夜劃過一道閃電，之後是一聲悶雷。
絕望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所有的理智，他終於撐不住哭出聲來，撕心裂肺。
窗外大雨傾盆。
直到哭累了，他恍惚間睡去，又做起了夢。他夢到卓予承醒了，那雙瘦骨嶙峋的手，顫顫巍巍地覆在他的臉上。
那觸感溫暖而真實。
他不敢睜開眼睛，怕夢醒後一切都散了，再次看到那張沒有生氣的臉，於是他寧願困在夢裏。
那只手輕輕一動，拇指擦去了他眼角的淚，這動作太真實，真實得不像夢境。
褚寧從惶恐中醒來，緩緩擡起頭。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的心臟狂跳，猛地扣住那只手：“阿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卓予承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十五個月。
在那漫長的四百多個日夜，病房裏每日都傳來朗誦聲，從未間斷。
窗外的梧桐葉從枯黃落盡到抽出新芽，又從翠綠繁茂到再次飄零，見證著褚寧執著而日漸無望的等待。
醫生說過，這套生命維持系統的工作極限是三年，如果三年內卓予承醒不過來，就沒有希望了。
而這三年期間，如果病情惡化，情況更不容樂觀。
這套讓褚寧幾乎押上一生的系統在卓予承身上一直正常地工作著，各項指標平穩。
直到有一天，褚寧發現監測屏幕上的曲線開始出現異常波動，幾個關鍵指標有了不明顯的下降。
他雖然不是醫生，但長期守在卓予承病床前，加上他原本就是做醫學方向的研究的，對數字非常敏感。
他迅速找來醫生確認。
醫療團隊對此極其重視，馬上聯系了遠在瑞典的專家團隊進行會診。經過三天的觀察和分析，他們終於得出結論。
這天傍晚，醫療團隊的主治醫師找到褚寧，面色凝重地說：“褚先生，我們很抱歉地通知您，經過瑞典專家團隊的評估，這套系統可能對卓先生的治療逐漸失效。”
聽到這段話，褚寧的心如墜冰窟。
“瑞典的醫療團隊已經組建了緊急救助小組，正在尋求新的治療方案。但對於最壞的結果，請您務必有心理準備。”
醫生把他帶到屏幕前，十多個子屏幕上的曲線和數值的下降趨勢已經肉眼可見，連接卓予承身上的主控電腦也開始發出警報，多個器官再次出現衰竭跡象。
“請問……他還有多久？”褚寧鼓起勇氣問。
“根據目前衰竭的情況，樂觀估計，還有兩個月，但很有可能更快，因為在後期，這類病情的惡化往往都是呈指數級的。”醫生沈默一下，“褚先生，我很抱歉。”
“我明白，謝謝你們。”褚寧低聲說。
卓家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卓穎承從新澤西趕回來，和卓父卓母一起，背著褚寧，去看了幾處墓地，最終選定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地方。
在回來的車上，卓穎承問：“真的不告訴阿寧嗎？”
卓母疲憊地望著窗外：“告訴他了，他恐怕會更難過，反正遲早都要面對，還是讓他晚點知道這些吧。”
這天半夜，絕望的褚寧拖著一身疲憊回到租住的小屋。在簡易衣櫥裏拿衣服時，一個荷包掉在了地上。
他撿起來打開，裏面是夏威夷老奶奶送給他們的紅線。他從卓予承的祖屋搬出時，一直把這個荷包帶在身邊。
他想起了老奶奶的話：“奇怪，你們兩個都是男的，為何會有姻緣呢？”
褚寧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老奶奶的語氣那樣不容置疑，甚至有一種超越常理的堅持。
“也許預言真的能成真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稻草，是褚寧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卓母，要過去拿幾本書。
屋子裏很安靜，卓父卓母都在樓下，褚寧和他們打完招呼後就上樓去了卓予承的房間。
他在書櫃前蹲下，取出那本舊舊的《西游記》。
褚寧環顧四周，看著這個熟悉的房間，不覺眼眶濕潤。這個房間，他來過很多次，甚至還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養傷。
那時他背上受重傷，卓予承怕晚上睡覺碰到他的傷口，就睡在大床旁邊的折疊床上，而卓母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他在這個房間，感受過這個家庭能給的全部善意和溫暖。
“喬喬喜歡你，是因為它在你身上聞到了我的氣息……”
“阿寧哥哥，你也睡過Uncle Charles的床嗎？”
“阿寧，這碗湯專門給你煲的，趁熱喝了。”
……
那些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畫面歷歷在目。
身後忽然傳來“蹬蹬蹬”的聲音，喬喬跑了進來，尾巴輕輕搖著，親昵地用頭去蹭褚寧的膝蓋，發出低低的嗚咽。
褚寧本想盡快離開，趕去醫院繼續陪伴卓予承。他想每分每秒都守在那張病床前，害怕錯過任何可能的變化。
然而喬喬一直纏著他的腿不讓他離開，他只好蹲下撫摸著它的頭：“好喬喬，我們讀一會兒書，好嗎？”
他們一起坐到落地窗前，褚寧打開書頁，緩緩地念著，喬喬趴在他腿上像是在聽。
不知過了多久。
風拍打著窗戶，發出陣陣悶響。烏雲密布，房間越來越暗，褚寧讀到一半想站起來開燈，卻發現腳已經麻了。
他摸摸喬喬的頭，想站起來，忽然楞住了。
喬喬好像睡著了一動不動，他驚恐地探了探喬喬的鼻息，氣息全無。
他扶著墻站起，慌忙跑到樓下：“伯父伯母，喬喬它……”
喬喬死了。
經歷過這麽多事情，卓父卓母似乎已經看淡了生死。但卓父脊背佝僂，像被壓垮的枯樹，卓母頭發花白，短短十幾個月老了十歲。
他們的精神狀態都不覆從前，即使這樣，兩個人還是盡心地安慰褚寧：“不要傷心，至少它走得安詳。”
簡單的準備之後，喬喬被放入一個小小的棺材。卓父開車載著他們來到卓予承的酒莊。
天陰沈沈的，一場暴雨仿佛隨時都會襲來。
酒莊的入口那棵高大的冷杉，枝葉濃密，幾乎遮住了全部天光。
每次和卓予承去酒莊，車行在入口的大道上，遠遠望去，第一個跳進視野的，就是這棵樹。
而今天，喬喬就被葬在這棵樹下。
晚上，葬完喬喬回來，褚寧拖著沈重的身體，又像往常一樣，來到卓予承的病床前。
他把喬喬去世的消息告訴了卓予承。
之後，他強忍著悲傷，打開《西游記》，低聲讀了起來。
“……
唐僧道：‘悟空，你說得幾時方可到？’
行者道：‘你自小時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還難。只要你見性志誠，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1]
“……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他的聲音顫抖。
他已經堅持了四百多天，可是何處是靈山？褚寧無力地趴在卓予承身邊，緩不過氣來。
他想到喬喬的死，那麽突然，像一個預兆。
想到卓予承病床上沈睡的十五個月，每一天都泛起希望，每一天希望都在落空。
想到那些緩慢下墜的曲線和醫生同情的目光。
漆黑的夜劃過一道閃電，之後是一聲悶雷。
絕望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所有的理智，他終於撐不住哭出聲來，撕心裂肺。
窗外大雨傾盆。
直到哭累了，他恍惚間睡去，又做起了夢。他夢到卓予承醒了，那雙瘦骨嶙峋的手，顫顫巍巍地覆在他的臉上。
那觸感溫暖而真實。
他不敢睜開眼睛，怕夢醒後一切都散了，再次看到那張沒有生氣的臉，於是他寧願困在夢裏。
那只手輕輕一動，拇指擦去了他眼角的淚，這動作太真實，真實得不像夢境。
褚寧從惶恐中醒來，緩緩擡起頭。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的心臟狂跳，猛地扣住那只手：“阿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