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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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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三月初,波士頓依然很冷。

一個平常的夜晚,窗外細雨濛濛。褚寧正坐在卓予承的病床前,像往常一樣為他讀書。

突然有人敲門。

褚寧打開門,第一眼就認出了她。雖然從未見過面,但她的形象早已刻在褚寧的心裏,這是卓予承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陳羽莛。

“陳女士?”褚寧先開口問。

“叫我Lucia吧。”陳羽莛回答,“抱歉這麽晚打擾你。”

“沒關系,進來吧。”褚寧把她領到卓予承的床前。

陳羽莛註視著躺在病床上的這個人,他瘦得不成樣子,臉頰凹陷,顴骨突出,身上插滿了管子,裸露出的皮膚慘白,像被白霜覆蓋的枯枝。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卓予承嗎?

她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為了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捂住嘴,但眼淚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請坐。”褚寧把病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

“謝謝。”陳羽莛坐下,手懸在空中,想要觸碰卓予承但又不敢。

“我……”她回過頭,用詢問的目光望向褚寧,“能摸摸他的手嗎?”

褚寧點點頭:“可以。”

陳羽莛伸手握住卓予承的手。上次見面的時候,是五年前在伊甸園島上,那時的他高大英俊,眼神明亮,但現在這只手觸感冰涼,瘦得只剩骨頭。

“Charles,”她低聲說,“是我,Lucia。”

她低下頭,淚如雨下。那些她和卓予承漸行漸遠的日子,以及她在臺灣治愈情傷的日子,她都沒有這麽傷心過,因為那時候她知道他是始終存在著的一個人。

而現在,他躺在那裏,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褚寧遞給她一盒紙巾。

“謝謝。”她接過來紙巾盒,當看到褚寧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動作頓了一下。

擡起頭,她一眼看到床頭櫃上倒扣著一本書,是毛姆的《刀鋒》。

“你在為他讀書?”陳羽莛問。

“是的。”褚寧說,“醫生說和他說說話讀讀書,可能會對他的蘇醒有幫助。”

陳羽莛拿起書。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覺得他和Larry有點像。”

Larry,《刀鋒》裏的主人公,一個在一戰後目睹戰友死亡後尋找生命意義的年輕人,放棄了財富和地位,去印度尋找真理。

“而我覺得自己有時候像Isabel。”陳羽莛繼續說。

Isabel,Larry的前女友,愛他但不理解他,想讓他放棄尋找回到正常的生活,但Larry不願,於是兩人分開了。

“所以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陳羽莛苦笑了一下。

褚寧不知道該怎麽解答別人的感情問題,他的感情世界裏,純粹得只有他和卓予承。

但他不喜歡Isabel這個角色,與卓予承口中的陳羽莛大相徑庭,沈默一陣之後,他說:“你不是她。”

陳羽莛側過頭,用餘光註視著背後的褚寧,帶著被理解的感動,她說:“謝謝。”

然後,她又轉過頭看向卓予承,對褚寧說:“也謝謝你照顧他。”

“不客氣,”褚寧平靜地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我相信如果是你,也會這麽做。”

褚寧看著這個曾經讓他心生嫉妒的女人,“陳羽莛”這個名字只要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就會給他帶來難以名狀的酸澀。

但此刻,他們站在病床前,共同面對昏迷不醒的愛人,褚寧忽然覺得不再那麽孤單,仿佛找到了可以抱團取暖的人。

陳羽莛用手指撫過書頁,輕輕地問:“我能為他讀一會兒嗎?”

“可以。“褚寧說。

他退到窗邊,背靠在窗框上,默默地註視著病床上的卓予承和他身邊的陳羽莛。

她把書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字一句地讀,有時候停下來擦擦眼淚繼續,房間裏回蕩著她略帶沙啞的聲音。

窗外雨下大了,從濛濛細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夜雨伴著斜風,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

陳羽莛的朗讀聲混著窗外的雨聲,這個場景讓褚寧覺得仿佛在做夢。

夜深了,她最後合上書:“我該走了。”

陳羽莛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對褚寧說:“十一年級的那年暑假,我和他都迷上了《西游記》,我們一有空就鉆到查爾斯河畔的蘆葦深處。朋友們都以為我們是在談戀愛,其實我們只是背靠背地坐著看書。”

她說著說著,破涕為笑,擦了擦眼淚後轉身看向褚寧:“謝謝你讓我為他讀書。”

褚寧微笑:“謝謝你為他讀書。”

陳羽莛打開門走了出去,褚寧送她到電梯口。

臨別時,陳羽莛拿出自己的名片:“如果你需要,可以給我打電話。一個人太難了,希望我能幫到你。”

“謝謝,”褚寧接過名片,“我會的。”

陳羽莛住在紐約,但只要她有機會回波士頓,都會過來看他們。

她來的目的不僅僅是看望卓予承,更多的時候是為了陪伴褚寧。因為她越來越覺得,這個看起來很脆弱的年輕人,如果沒有人陪伴,很難撐下去。

陳羽莛並不是唯一來看望卓予承的人。

有時候,她的妹妹陳羽茸也會來。和姐姐不一樣,陳羽茸很少說話,也很少走近卓予承的病床前。

她總是默默無聲地進來,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來的時候,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在一個遠遠的角落裏靠墻的位置坐下,腳蹬著椅子,雙手抱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同一個姿勢,一坐一個晚上。

有時候褚寧會想,陳羽茸為什麽要來?但她從來不開口,他也不去追問。

直到有一次,臨走的時候,陳羽茸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褚寧問:“怎麽了?”

陳羽茸想了想,低聲說:“你可能不知道,我也喜歡Charles。”

盡管心中早有疑慮,褚寧還是很意外她直接這麽說出來。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陳羽茸是在波士頓美術館。那天,他和卓予承一起去看畫展,她叫卓予承“姐夫”,語氣自然又親近,可她看卓予承的眼神,並不像一個妹妹看姐夫的樣子。

“我從小到大都妒忌姐姐。”陳羽茸說,“因為我先愛上Charles,而Charles先愛上了她。

“我第一次見到Charles,是在七年級。那年我十二歲,姐姐十五歲,他也十五歲。”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回憶的眼神裏閃爍著少女般的光芒。

“那天他來我家找姐姐,我正坐在廊下畫畫,畫的是一個女孩扶著柵欄望向遠處的背影。因為不滿意,我反覆擦掉修改,這時候他走過來問‘我可以試試嗎?’

“我把鉛筆遞給他,他在畫上加了幾筆,畫面變成微風吹起女孩的頭發和裙角。那幅我本來想要放棄的畫,因為他寥寥數筆的修改,一下靈動起來。”

陳羽茸拿出手機給褚寧看,屏保用的正是這幅畫。

“那一刻我就喜歡上了他。”陳羽茸繼續說,“但他卻愛上了姐姐。”

“後來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姐姐偷偷接吻。他們發現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臉卻先紅了。”

“再後來,他當著我的面親姐姐,親完以後轉過身,只是拍拍我的肩膀。那時我就明白,在他心裏,我永遠都只是妹妹。”

她用圍巾擦掉眼中的淚,自嘲般地笑笑。

“我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只把他當作親人。但是,姐姐和他分手後,我連和他當親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因此我痛恨姐姐整整兩年。”

褚寧又想到那個新聞頭條。

全世界都以為是陳羽莛移情別戀,拋棄了卓予承。而陳羽莛為了保護他,默默承受了所有的誤解,從來沒有辯解過。

陳羽茸的聲音繼續響起:

“直到那天在美術館見到你們,我才明白,不是姐姐不喜歡他,而是他不再愛姐姐了。

“我突然就釋懷了,我和姐姐都不是最適合他的人,你才是。”

褚寧沈默一陣,低聲說:“對不起。”

陳羽茸搖了搖頭:“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錯,愛情沒有先來後到之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和姐姐也這樣愛著他。”

說完,她笑了笑,問:“我能抱抱你嗎?”

褚寧點點頭。

她抱住了他,褚寧也回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陳羽莛的這個執著又任性的妹妹,其實比他還要大五歲,可這一刻,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需要被安慰。

林雅頌下班後也會過來。和陳羽茸一樣,他也很少說話,詢問完卓予承的身體狀況後就不再多言,通常退靠在墻邊雙手抱胸,一言不發地聽褚寧給卓予承讀書。

對於褚寧,他的心裏充滿了欽佩。這個看似柔弱、被卓予承托付給自己的年輕人,如今義無反顧地站在所有人前面,默默托舉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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