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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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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後,米勒親自從加州飛到波士頓。

MedCam的會議室裏,米勒坐在正中央,一臉淡定。他的兩側坐著董事會成員,窗外是波士頓深秋疏朗的天空。

Anthony常坐的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會議桌上放著一疊文件,是Anthony的離職協議。

秘書說:“Anthony Cooper已經完成了離職程序。接下來需要討論公司未來的管理安排。”

米勒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沈默不語。

一個董事開口說:“在找到新的CEO之前,我們需要一個過渡人選。”

“對,”另一人說,“公司的項目太多,必須有人主持工作。”

“要不讓CFO代理CEO?”有人建議。

立刻有人否定了這個提議:“現在外界已經在質疑公司的財務問題,這不是好主意。”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這時,米勒說:“我有一個提議。”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任命褚寧為MedCam的新CEO。”

“這不妥吧?”有人說,“他才加入公司不久。”

另一位董事說:“他目前的職位是技術總監,和CEO隔了兩級,恐怕難以服眾。”

“褚寧是公司最重要的技術資產,”米勒目光掃過在座眾人,“現在輿論對MedCam的質疑,很大程度來自技術團隊的不穩定。如果他成為CEO,市場會立刻理解一個信號,MedCam的核心技術沒有問題。”

有人小聲質疑:“可他沒有管理經驗。”

“MedCam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管理經驗,是信心。”米勒沈聲道,“至於管理經驗,我可以替他兜底。”

會議室裏再次沈默,米勒對褚寧的態度顯而易見,而且他的話讓人無從反駁。

一位年長的董事翻著文件:“還有一個問題,Anthony給褚寧簽的是二十年合同和十年競業禁止。如果他成為CEO,這份合同怎麽辦?”

米勒微微一笑:“合同沒有問題,MedCam是一家上市公司,CEO本質上是受雇於董事會的管理者。褚寧和公司的合同,本來就是為公司服務。”

“現在,”他輕輕點了點桌子上的文件,“他只是換了一個職位。”

一位董事問:“你的意思是……合同繼續有效?”

“當然,”米勒點點頭:“MedCam必須遵守契約。只不過現在,他是在為自己打工。”

幾位董事面面相覷,這確實沒有任何法律問題,合同的服務對象仍然是MedCam,但CEO本身就是公司管理者。換句話說,褚寧變成了自己的雇主。

那位年長董事尷尬地笑了一下:“Anthony如果知道這個結果,大概會氣瘋。”

會議室裏接連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那麽,我們投票吧。”米勒說。

會議結束後,褚寧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人力資源總監Reba走進他的辦公室:“恭喜你。”

褚寧擡頭:“什麽?”

Reba把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任命通知,大大的標題寫著:Chief Executive Officer Ning Chu

“CEO?”褚寧楞住了,他的第一反應是推開那份通知,“我恐怕不能擔此重任。”

“你是董事會集體投票選出來的,不要辜負了大家的信任。”幹練的Reba笑著說。

“那米勒先生的意思是?”褚寧問。

“米勒先生說,他完全聽從董事會的安排。”

“可我與MedCam的二十年合同……”褚寧依然顧慮重重。

“合同當然還在,只不過,現在你是公司的老板。所以,”她停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你是在為自己工作二十年。”

“為自己工作?”褚寧還沒有捋清其中的緣由。

“是的,這方面公司很講信譽,”Reba接著說,“米勒先生特意從加州飛過來簽署了關於你的任命。”

“米勒來過?”褚寧一臉驚訝。

“是的,他很忙,只在MedCam逗留了一個小時,你帶領團隊去醫院安裝新的系統了,剛好錯過和他的碰面。”

.

轉眼來到聖誕節,卓予承昏迷已經十個月了。

這一年,褚寧的父母第一次來美國看他。

褚寧不想讓他們來,他太憔悴了,有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都會嚇一跳,不知道要怎麽以這副樣子站在父母面前。

所以當媽媽在電話裏表示要來看他的時候,他極力勸阻:“不用來,我很好。”

“我知道你很好,”沈蘇薈在電話邊哭邊說,“我就是想來看看。”

褚寧嘆了口氣,知道攔不住,只得作罷。

飛機落地的那天,他開車去機場,在出口處站著等。人流湧出來,他遠遠就看到了父母。然而直到他走到父母面前,他們都沒有認出他來。

“爸爸,媽媽!”褚寧上前打招呼,沈蘇薈這才循聲看向他,腳步停了一下,幾乎沒有認出他來。

四年前她把褚寧送到機場的時候,褚寧還是一個少年,天真無邪,青春年少。兒子揮動手臂同他們告別時帶著興奮和憧憬,好像他要步入一個新奇的世界。

後來褚寧和卓予承交往,最初他們難以面對,但由於卓予承把褚寧照顧得很好,每次視頻兒子都是幸福的模樣,他們也就慢慢接受了這段感情,甚至多次說起讓褚寧帶卓予承回國旅行。

但最近這一年,褚寧越來越不願意視頻。

每次接通,他總說在忙,鏡頭對著天花板,或者對著墻,從不對準自己的臉。還沒等她看清楚,就說有事,掛掉了。

沈蘇薈知道他在躲,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憔悴到了什麽程度,現在她知道了。

褚寧雖然長高了些,身型瘦弱,站在那裏,像秋天掉光了樹葉的小樹,手腕仿佛一碰就斷。

以前圓潤的下巴不見了,現在臉頰消瘦,嘴唇幹裂,皮膚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盡管他極力想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但那深邃的眼睛裏透出來的憂傷,逃不過媽媽的眼睛。

沈蘇薈淚眼汪汪地看著褚寧:“褚寧……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媽媽,我很好。”他強顏歡笑地說。

“小卓他……”褚傑小心地問。

“他還在昏迷,但狀態很好,各項指標都正常,器官也沒有衰竭……”

褚寧鼻子一酸,說不下去了,慌忙轉移話題:“走吧,我先帶你們去吃飯,我定了餐廳。”

餐桌上,褚寧主動給他們夾菜。

“媽媽,吃這個。”

“爸爸,這個你喜歡。”

他給他們倒水,為他們剝龍蝦。

沈蘇薈看著盤子裏的蝦肉,眼淚掉了下來。

幾年前,褚寧還沒出國的時候,每次吃飯,都是沈蘇薈給褚寧夾菜盛湯,生怕他吃不飽。那時候的褚寧,還是個孩子,處處要被媽媽照顧著。

但現在兒子在照顧她,給她夾菜,為她剝蝦。沈蘇薈知道,這是因為兒子長大了,但是這種長大太讓人心疼。

因為褚寧的成熟,是被苦難逼出來的。

她終於控制不住,趴在餐桌上大哭。

“褚寧,我很後悔。”沈蘇薈哭著說,“我很後悔當年讓你出國留學。如果你不出來,怎麽會遇到這種事?怎麽會受這種苦?”

褚寧一楞:“媽媽……”

“都是我的錯,不該讓你出國。”

“媽媽……”褚寧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他抱住媽媽,“媽媽,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我不後悔出國,不後悔遇到他。即使現在這樣,我也不後悔。”

吃完飯,褚寧開車帶父母去酒店。

路上,沈蘇薈小心翼翼地問:“褚寧,我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好嗎?”

“媽媽……“褚寧很堅決地拒絕,“不行,我住的地方離這裏很遠。”

他住的地方,勉強算個睡覺的地方,媽媽看了只會更傷心。

“那明天行嗎?”沈蘇薈還是不甘心。

“你和爸爸難得來一次波士頓,明天我帶你們到處逛逛。”

“褚寧,我們這麽遠來一趟不是為了游玩,是為了看你的。”

“真的不行,媽媽。”褚寧還是拒絕。

同坐在後排的褚傑握了握妻子的手,示意她不要再堅持,沈蘇薈才作罷。

安頓好父母,已經是晚上十一點。褚寧回到醫院,走到床邊,握著卓予承的手,眼淚簌簌往下掉。

“阿卓,”他輕聲說,“今天我爸爸媽媽過來看我了,他們想來看看你,但我沒有讓他們來。

“我想等你醒來,等你健康強壯的時候,再帶你去見他們。

“但是,你什麽時候醒來?阿卓,你什麽時候醒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絕望。

“十個月了,你什麽時候醒來?”

.

那年的冬天,漫天飛雪。

從一月下旬到二月中,一場場暴風雪襲來,累計110英寸的降雪,將波士頓整座城市埋在了地下。

媒體稱這段時間為雪末日。

路邊的積雪比人還高,褚寧穿著厚到笨重的羽絨服,每走一步,都極其艱難。

雪打在臉上,像天上下的刀子,每天晚上褚寧都頂著暴雪和狂風,步行去醫院。他的車已經被雪深深埋住,這輛車,三個月以後才被挖出來。

這天褚寧走到醫院門口,抖掉肩膀上厚厚的落雪。他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圍巾的一角已經磨得起了毛。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冬天,他和卓予承一起在商場裏買的。兩人各買一條一模一樣的,經常混著戴。

他還記得,每逢出門,卓予承都會親手為他圍上圍巾。

褚寧把圍巾放到鼻尖上,依然能嗅到淡淡的藍桉香。

他走進病房,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和昏迷中的卓予承聊天。

“阿卓,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

他握著卓予承的手,喃喃地問:

“你記不記得,我們經歷過的下雪的日子?

“你記不記得,我們一起挖被雪掩埋的石板小路?

“你記不記得,我們堆過的雪人?

“你記不記得,我們在壓滿積雪的樹下接吻?

“你記不記得,你帽子裏的雪掉到我脖子裏?

“你記不記得……那個雪夜?

“阿卓,我都記得,我全部都記得。

“那你呢?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我嗎?”

“阿卓……”他把臉埋在卓予承的手心裏,“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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