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營救

關燈
營救

波士頓,2月13號,一個普通的星期五。

清晨起來,他習慣性地看一眼日歷,心裏一驚。

13號,星期五,俗稱黑色星期五,這是西方文化裏最不吉利的日子。

褚寧原本不迷信,但自從知道卓予承去了非洲,他變得異常敏感。

他搖搖頭,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可整整一天他都處於心神不寧中,預感到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熬到深夜,他終於忍不住給林雅頌打電話:“Alex,我知道不應該胡思亂想,但我有強烈的預感,阿卓他出事了,你能不能幫我聯系上他,求求你。”

林雅頌馬上趕到醫院,通過院方輾轉聯系到卓予承在非洲的醫療隊。

團隊成員尚在睡夢中,他們接到林雅頌的電話時,才發現卓予承不見了。

“他會去哪裏?”

“快找,我們分頭找。”

“他身體虛弱,走不了多遠。”

“哦,不,車子也不見了,他一定是開車離開的。”

“他是個靠譜的人,不會無緣無故離開。快想想,從昨天到今天,都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事?昨天他高燒不退,一直在床上躺著。”

“還有呢?”

“還有……哦,對了,昨天下午郵差來送包裹,提到最近每天都收到來自美國的信。”

“是給他的?信呢?”

“不知道,郵差不認識信封上的字,就沒帶來。”

……

“他一定去鎮上郵局了,”Robert思索一陣,做出判斷,“你們分頭四處查找,我現在就去鎮裏郵局。”

說完他跳上醫療隊僅剩的一輛車,在暴雨中往貝隆方向飛馳。

開到河邊,遠遠地他看到河對岸一處凹進去的地方卡著一輛墨綠色越野車,正是醫療隊不見的那輛車。

此時暴雨已經把橋沖垮了,Robert想都沒想,跳進河中,好在河水只有一人多深,他最終有驚無險地游過湍急的河水。

Robert緩緩走近河床,試圖辨認卓予承是否在車裏,盡管他十分小心,剛踏出幾步後,“噗”的一聲,胸部以下全部被吸進淤泥裏。也恰好在這個角度,他看清了車裏的狀況。

卓予承趴在方向盤上,頭部出血染紅了他的後背。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挪動身體,將自己移出淤泥。河水一點點沖刷著河床,陷在淤泥裏的越野車搖搖欲墜,似乎很快就要被沖到下游。

爬上來的Robert筋疲力盡,絕望地望向遠方。

非洲的天空很高很遠,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人在蒼穹之下渺小得像一棵草。

卓予承在車裏,不知道還有沒有生命跡象,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他就要救。

Robert冒著大雨,跑到最近的村莊,很多村民趕過來,帶著木板、繩索和鐵鍬,終於把卓予承的車從淤泥裏拉了出來。

卓予承被擡到村長家,安頓好他,Robert立刻跑到鎮裏打電話向醫療隊總部求救。

由於暴雨沖垮了橋,道路中斷,總部救援隊過不來,只能聯系軍方派直升機過來,但最快也要等到雨停。

卓予承頭部受傷,昏迷不醒,只有微弱的呼吸。這個救了無數人的志願者醫生,現在無人能救。

外面的雨還在下,村長家的門外,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村民。

一個老人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放在門檻前,退後一步,手掌朝天,舉過頭頂。又有很多人照做,門檻前漸漸多出一排石頭,這些村民用他們的方式為卓予承默默祈禱。

.

波士頓的淩晨,林雅頌駕車飛奔在醫學中心的大街上,他剛剛接到醫療隊的電話,得知卓予承墜河的消息。

卓予承傷到後腦,至今昏迷不醒,無法想象褚寧知道這個消息會怎麽樣,他必須當面告訴他。

半個小時後,林雅頌開車沖進褚寧住的小區。

此時的褚寧正坐立不安地在客廳裏徘徊,當他看到林雅頌站在門口時,差點暈過去。

“褚寧,”林雅頌斟酌用語,“你坐下。”

“不,”褚寧搖頭,雙眼含滿淚水,“你告訴我,是不是出事了?阿卓他怎麽了?”

林雅頌雙手扶住褚寧的肩膀:“Charles開車時墜入河中,傷到後腦。”

褚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什麽……”

“他現在昏迷不醒,但是,聽我說,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生命危險。”

褚寧的腿軟了,林雅頌趕緊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

“他……他……”他說不出話,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嘴唇在發抖。

“醫療隊已經聯系軍方組織救援,”林雅頌蹲下來,“等雨停了,直升機就會把他送到最近的醫院。”

“他會死嗎?”

“……”林雅頌眼神閃爍,但馬上堅定地說,“不會死的。”

“你剛才說昏迷不醒……”

“是暫時的,”林雅頌握住褚寧的手,“等他到了醫院,醫生會救他的,他一定會醒的。”

“我要去非洲,”褚寧突然站起來,“我要去看他。”

“現在去不了,”林雅頌拽住他,“暴雨,橋被沖毀,道路中斷,連救援隊都過不去。醫療隊會盡快把他送回波士頓,你在這裏等他回來。”

恐懼和擔憂讓他渾身顫抖。

“先不要擔心好嗎?”林雅頌輕聲說,“Charles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他。”

.

貝隆村,村長家的小屋裏,卓予承躺在床上,只有微弱的脈搏和心跳,呼吸越來越弱。

村長站在床邊,看著這位曾經為無數村民做過手術的醫生,心裏很難過。

這時,女兒阿米娜走了進來。阿米娜二十三歲,是村裏唯一上過大學的年輕人。她在附近的城市一所中學裏教書,認得一點中文。

她手裏抱著一疊信,是剛剛營救卓予承時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爸爸,這些是寄給Charles醫生的信件。”

村長楞了一下:“信件?”

阿米娜數了數:“一共二十一封。”

她把信拿出來,一一擺在桌上。同樣的黃色信封,同樣的筆跡,但郵戳的日期不一樣,最早的一封是一月中,最晚的一封是二月初。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寫的,”阿米娜註視著這些信,心想,“不然不會寫這麽多。”

她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爸爸,我給他讀這些信好不好?也許他能聽到。”

村長想了想點點頭:“試試吧。”

阿米娜坐在床邊,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清了清嗓子,開始讀。

“今天波士頓下雪了……”

“我想起我們一起鏟雪……”

“那是我們的第一次……”

讀到這裏,阿米娜停頓一下。她擡起頭看著卓予承毫無知覺的身軀,臉有點紅,這不是普通的家書,這是他的戀人給他寫的情書。

她繼續讀下去,從清晨讀到黃昏,二十一封全部讀完後,她又開始從頭讀。

一天過去了,雨漸漸變小,村民們也陸續散去。村長家的小屋裏,只剩阿米娜一個人,依然坐在床邊,在昏暗的燈光下讀著那些情書。

“我今天去超市買菜,看到了你最愛吃的波士頓大龍蝦……”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你拉著我在薰衣草花田裏奔跑……”

“我穿了你的襯衫去上班,因為這樣我能感覺到你在擁抱我……”

阿米娜的眼眶濕潤了,字裏行間,她能感受到那份深沈綿長又痛徹心扉的思念。

她想起大學時,自己曾暗戀一個男孩,但她沒有勇氣表白,因為畢業後他們要回各自的家鄉,那段感情不會有結果。

現在讀著這些信,她有點羨慕Charles醫生,有人這樣愛著他,也羨慕寫信的人,敢於表達自己的愛。

窗外,天色漸亮,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終於停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小屋,阿米娜還在朗讀:

“……寫信的時候,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

卓予承還沒有醒,但他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色也不再那麽蒼白,唇上有了血色。

阿米娜站起來,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雨後的草原天空很藍,空氣清新,有花香有鳥鳴。

Robert過來檢查,驚訝地發現他的傷勢好像沒有惡化,他原本以為卓予承挺不過這一天一夜。

早上七點,救援隊的直升機到了,把卓予承送到最近的城市醫院。但那裏的條件依然簡陋,只有一臺CT機,還是十年前的老設備。

檢查發現,他顱骨骨折,重度腦震蕩,顱內出血,需要立即手術。

醫生說,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天大的奇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