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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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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波士頓的冬季天黑得很早,傍晚五點不到,天色就全暗下來。這天褚寧從學校出來,在黑暗裏小心地往回開,黃色的車燈前面細雨濛濛,雨刷時不時地刮一下。

快到家的時候,拐過一條路就能看到他們的小屋,裏面漆黑一片,只有廊下孤零零地亮著一盞自動感應燈。

不需要加班的時候,卓予承通常比他回來的早。所以他心裏想著卓予承是不是又加班了。

車子開進前院車道,車庫門緩緩升起,褚寧這才發現,卓予承的車已經停在裏面了。

“回來怎麽不開燈?”他疑惑著推開房門,客廳裏一片黑暗。

“阿卓?”他喊。

沒有回應。

“阿卓?”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一片寂靜。

褚寧的心提了起來。他摸索著走進屋,借著廊下的燈光,隱約看見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卓予承側著身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胡亂蓋著一條毯子,一動不動。

“阿卓——”

他心裏一陣緊張,急忙打開旁邊的臺燈。燈光下,卓予承臉頰通紅。

摸了摸卓予承的額頭,滾燙得嚇人,褚寧喃喃自語:“原來醫生也有生病的時候。”

“阿卓,醒醒,阿卓。”

卓予承終於醒來,刺眼的燈光讓他難受地瞇起眼,他擡起手臂擋在額前:“阿寧,你回來了?”

“嗯。”褚寧看他醒了,忙拿出體溫計對著他的額頭掃一圈,華氏103.5度。“你燒得很厲害,吃過藥了嗎?”

“吃過了。”卓予承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上午有點發燒,好像是流感,午後就回來了。”

褚寧連忙去廚房接一杯水,走到沙發邊扶他起來:“來,喝口水。”卓予承乖乖地喝水,像平時褚寧被他餵水那樣。

褚寧又拿條毛巾用涼水打濕蓋到他額頭上,他記得小時候發高燒媽媽就是這麽做的。

看著褚寧忙碌的身影,卓予承喊住他:“你沒事吧?別被我傳染了。”

“我沒事。來,再吃一次藥。”褚寧找來退燒藥,餵他吃下。

“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做。”褚寧問。

卓予承把手蓋在額頭上,勉強地笑笑:“你又不會做飯。等會兒燒退了,我給你做。”

“我怎麽就不會做飯了?”褚寧很不服氣,“現搜做法不行嗎?”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和櫃子,抱出一大堆食材。正要拿出手機搜索教程,沙發上的卓予承喊住他:“別搜了,我教你。我沒什麽胃口,喝點湯就行。你下碗面吧,稀一點,你吃面,我喝湯。”

卓予承躺在沙發上口授,褚寧手忙腳亂地照著做,竟也煮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龍須面,味道意外地不錯。

飯後,褚寧洗過碗,收拾好廚房,又順手給屋裏的幾盆綠植澆了水,確認門窗都鎖好後,他才在卓予承身邊坐下來,輕輕拍著他的肩膀:“上樓睡吧。”

卓予承搖頭拒絕:“我就睡這裏,流感會傳染,我不想你被我傳染。”

褚寧見他執意不肯,也就不再勉強,上樓抱來一床被子蓋在他身上。自己則坐在沙發邊守著,時不時伸手探一探他的溫度。

午夜時分,卓予承的體溫又升了上來。即使加大退燒藥量,體溫也沒有下降。

他把卓予承推醒:“你又燒起來了。現在吃的退燒藥效果不大,你告訴我該吃什麽藥,我這就去買。”

“別去了,大半夜的太折騰。”卓予承虛弱地睜開眼睛,“流感得用處方藥。明天一早還燒的話就去看醫生。”

眼見他體溫持續升高,褚寧決定立刻帶他去附近的一家醫院看急診。

外面依然下著小雨,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急診室。

推開玻璃門,裏面出奇地安靜。偌大的等候區,稀稀落落地坐著三四個病人。

即便如此,差不多每隔半個小時,才有一位病人被叫進去。

卓予承燒得厲害,靠在褚寧的肩頭,呼吸沈重。他把身上的羽絨服脫掉,蓋在卓予承身上,煎熬地等了兩個小時,才終於輪到他們。

進去之後,卻遲遲不見醫生。護士進來,量完體溫,取了咽拭子,扔下一句“等結果”,就匆匆離開。

時間一點點過去,進入急診室快三個小時,卓予承並沒有得到任何治療。

褚寧摸著他發燙的額頭,暗自焦急。

躺在病床上的卓予承半睡半醒,意識模糊中緊緊握著褚寧的手。眼看他高燒不退,褚寧再也坐不住了。他放開卓予承的手,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去問問情況,馬上回來。”

卓予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手抓緊了他的衣角,似乎不願他離開。

褚寧輕輕地拍拍他的手,快步走向護士站。

剛轉過走廊的墻角,他就楞住了。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值班醫生正和護士正對著手機指指點點,同時傳來輕佻的笑聲。

褚寧恍然大悟:根本不是病人太多醫生太忙,分明是有人在堂而皇之地怠工。

他走上前,強壓住心中的怒火:“請問檢測結果出來了嗎?能不能過來一個人看看病人?他從進急診到現在,三個小時了,一直高燒不退。”

醫生不以為然地回了句:“抱歉,我們很忙。輪到他的時候,自然會有人處理。”

“很忙?”褚寧冷笑了一下,聲音陡然擡高,“我要是不出來催,就打算讓他燒到天亮嗎?人都燒得不省人事,你們卻還有閑情在這裏聊天,不怕我投訴嗎?”

一聽到“投訴”二個字,那兩個人才慌了神。醫生連忙跑過來,仔仔細細地重新為卓予承檢查一番,詳細地解釋了檢測結果,又迅速開了藥,前後不到五分鐘,最後恭恭敬敬地將他們送出急診室,態度與先前判若兩人。

回到家後,褚寧安頓好卓予承,又獨自奔去二十四小時藥房,把藥買回來,餵他吃下。

這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褚寧坐在床頭,回想起這一夜的疲憊,煎熬與荒唐,打開電腦,敲下一封長長的投訴信。

卓予承看他氣鼓鼓的樣子有點好笑,拉著他的手問:“怎麽了?”

褚寧皺著眉,一臉嫌棄:“那個醫生檢查你的喉嚨的時候,誇張的假睫毛都快蹭到你臉上了,明顯是故意的。”

卓予承楞了一下:“什麽故意的?”

褚寧低聲嘀咕:“湊那麽近,還用那種眼神看你……他是gay你看不出來嗎?”

卓予承無奈地勾一勾嘴角:“吃醋了?”

“才沒有。”褚寧低著頭,小聲嘟囔。

卓予承註意到他的反常,用手臂撐著身子坐起來,問道:“阿寧,你遇事一向冷靜,今天怎麽會為這種小事生氣?”

“不只是這個,”褚寧摟住卓予承,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我看你病成那樣,又在外面等那麽久,心裏實在受不了。”

卓予承拍了拍他的背,安撫似的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擔心我。”

褚寧抽抽鼻子,聲音哽咽:“你也是醫生,工作那麽辛苦,忙到飯都來不及吃,還經常通宵做手術。可那些人呢?值班的時候打情罵俏,把病人涼在一邊,甚至還……”

他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看起來憤憤不平又楚楚可憐。

卓予承心中一暖,有些心疼。他雙手扶著褚寧的肩膀,溫聲說:“我是急診外科醫生,收到的都是生命垂危要立刻做手術的病人,工作忙壓力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我從來沒有覺得不公平。我之所以選擇這份職業,是因為我真的熱愛它。”

“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太多的不公,但我們能做的,是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問心無愧就好。”

“至於別人,我們不能用對自己的要求去要求所有人。”

“而且,這不都過去了嗎?”卓予承低下頭為他擦掉眼淚,“我們已經回來了,我也吃了藥,好多了。”

褚寧擡起頭看著他,雙眼朦朧。

卓予承抱住他:“你折騰了一夜,也該歇歇了。來,躺下,我摟著你睡一會兒。”

褚寧這才發覺自己困極了。他順從地躺下來,卓予承從身後環住他,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褚寧閉上眼睛,聽著卓予承平穩的呼吸聲,漸漸入睡。

兩天後,卓予承終於退燒了。

這波流感來勢洶洶,連褚寧的學校也臨時停課好幾天。他們一同度過了同居以來最閑適最安靜的一個星期。

每天的生活簡單且有規律:吃飯、吃藥、睡覺。因為卓予承的身體還未完全恢覆,兩人也沒有過多的親昵,只是躺在床上,隔著一層被子,擁抱入眠。

天氣時好時壞,有時飄著雪花,隔日又晴空萬裏。

這場流感來勢洶洶讓人措手不及,可此刻,他卻有點感謝它,讓他有一個正當的理由,可以什麽都不做,安安靜靜地陪在褚寧身邊。

不用想還有多少臺手術在等著他,不用擔心病人的病情有沒有好轉,不用在深夜被電話吵醒匆匆趕去醫院。

這一周,他只是褚寧的卓予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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