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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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

卓予承生病好了不久,有一天吃晚飯時,他突然放下手中的叉子,鄭重地說:“阿寧,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褚寧擡起頭來,心想,什麽事這麽正式?

“我想報名參加今年的馬拉松。”

“你跑馬拉松?”褚寧一臉不可思議,“以前怎麽沒見你跑過?”

卓予承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笑。

“去年這時候……”褚寧問。

“去年這時候,在忙著和你談戀愛。”

去年幾乎每個周末兩個人都黏在一起,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時掰成四十八小時用,可不就是在忙著談戀愛嘛。

“那前年呢?”褚寧自問自答,“哦,對,我們在一起寫論文。”

“跑吧跑吧,我支持你。”褚寧興奮地說。

“不過……”他警惕地往後靠了靠,“你不會拉我一起跑吧?”

卓予承無奈地笑笑,捏捏他的鼻子:“不會拉你一起跑的,你這個不愛運動的小懶貓。”

褚寧說支持他,顯然不止是口頭說說那麽簡單。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一直陪著卓予承鍛煉。

清晨陪著他慢跑,雖然跑不了多遠就氣喘籲籲,但他堅持每次都陪著。

晚上陪著他游泳,雖然自己只是坐在泳池邊觀看。

周末,還會和他一起長途騎行。

一個周末的晚上,卓予承洗完澡出來,看見褚寧坐在電腦前,手托著下巴,一臉認真地看著屏幕。

“在看什麽?”卓予承走過去問。

“馬拉松選手專用食譜。”褚寧頭也不擡,從打印機裏拿出厚厚的一打文檔,“我都打印出來了,這裏面說要多吃覆合碳水化合物,還有優質蛋白……我明天去超市,照著這個單子都給你買回來。”

在褚寧的陪伴下,備賽的日子過得很快。

剩最後兩周了,那天晚上,月色如水,兩個人照例親熱過後,褚寧窩在卓予承懷裏,忽然說:“從明天開始,我就搬到樓下臥室去睡。”

“為什麽?”卓予承不解地問。

褚寧摟住卓予承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嘴邊,唇瓣貼著他的耳朵:“快比賽了,你要禁欲。”

卓予承楞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褚寧連忙補充道:“我在網上專門查了,專業教練都這麽建議的,說是有助於保持體能,集中註意力……”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卓予承的眼睛灼灼地閃著光。

“你說,”卓予承聲音沙啞,手探向他的腰側,“從明天開始,對不對?”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欺身壓下來,唇瓣貼著褚寧的唇:“那我們還有一個小時。”

……

比賽當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褚寧就起床為卓予承準備好一切。他開車送卓予承到起始點,目送著他沖出起跑線後,才前往終點等候。

兩個多小時的等待,褚寧在心裏默默計算著卓予承可能到達的時間。當賽道上陸續有參賽者沖向終點時,他也跟著激動起來。

終於,他看見了卓予承的身影,在陽光下,越來越近。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衫,他一臉疲憊,精疲力竭。

褚寧跳起來朝他揮手,卓予承擡起頭,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看到了褚寧,臉上突然明亮起來,腳步也快了很多。

最後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在他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褚寧撲了上去。卓予承張開雙臂抱住他,兩個人緊緊擁在一起。

褚寧捧起他的臉,一下一下親掉他臉上的汗水,他們在人群的歡呼聲和掌聲中接吻,太陽明亮而炙熱,春風溫柔而輕快,世界仿佛都在為他們喝彩。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砰——!”

一聲巨響。

褚寧發現,他的世界安靜了。

他像突然墜入了水底,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不可及。身邊的人嘴巴一張一合,他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遠處,無數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白煙裹著巨大的橙色火球迅速蔓延,形成的沖擊波以不可阻擋的力量迅猛地撲過來,很多人被彈起又摔在地上,瞬間被滾滾白煙淹沒。

“阿卓,小心!”褚寧來不及多想,出於本能,往卓予承身上撲去,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他。

卓予承的身體還處在極度疲憊的狀態,反應慢了半拍,等他被撲倒在地,意識變清醒,正要護住褚寧時,

“嘭——!”

又一聲巨響,伴隨著漫天火光。

背後有什麽東西擊中了褚寧,剛開始是鈍痛,疼痛很快開始蔓延,從右肩到後背,灼燒般地刺痛。

“阿寧!阿寧!”

他終於聽清了卓予承的聲音。

卓予承從褚寧身下掙紮著起身,一把把褚寧摟在懷裏。他的手圈住褚寧後背的時候,摸到的都是溫熱的液體,全是血。

褚寧快要疼暈過去,但在意識模糊之前,他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不遠處,一個剛剛跑完馬拉松的青年側躺著,鮮血從他的發間汩汩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地上,染紅了他胸前的號碼牌,他的手抽搐了兩下,像是想抓住什麽,卻最終垂了下去。棕色的眼睛慢慢變得黯淡,緩緩閉上。

那一瞬間,褚寧胸口像是壓上了一個石頭。他想伸手去夠一下,但根本動不了,眼睜睜看著生命在眼前流逝。

還沒來得及緩過來,在他的身旁,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兒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裏。年輕的母親拼命用雙手壓著孩子的傷口,血卻仍舊止不住地從指縫間湧出。小男孩兒渾身是血,眼睛努力睜著,哭泣的聲音帶著顫抖:

“媽媽……我疼……媽媽……”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巨大的悲涼籠罩著褚寧,剛才還那麽明亮溫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目而冰冷。

周圍是一個個恐懼的、絕望的、無助的面孔,世界在一瞬間,從明媚變成了黑暗。

卓予承試圖把他抱起來,但他筋疲力盡,雙腿還在發抖。

他試了一次,褚寧疼得叫出聲來,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卓予承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他用一只手壓著褚寧背後的傷口,試圖給他止血,另一只手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們靜坐在地上,看著驚慌失措的人群在他們身邊跑過,好像在等待世界末日的到來。

褚寧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想擡手去摸卓予承的臉,但手臂沈重得擡不起來。

最後,他疼暈過去,身體在卓予承懷裏軟了下來。

“阿寧,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卓予承在他耳邊大喊,拼命把他晃醒,“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堅持住,不要睡,不要睡……”

他救治過無數受傷的人,見過各種各樣的創傷。他的手一向很穩,無論面對多麽緊急的情況,他都能保持冷靜,做出正確的判斷。但這一次,面對自己的愛人,他第一次手足無措。

卓予承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醫學知識在這一刻都忘得精光。

他試圖回憶急救步驟,但腦中只反覆浮現褚寧被血浸染的後背和蒼白的臉。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大批救護車呼嘯而至,急救人員跳下車,帶著擔架和急救箱,沖進混亂的人群。

“這裏!這裏!”卓予承聲音嘶啞地喊著。

兩個急救人員跑過來,熟練地把褚寧擡上擔架,做初步的止血和包紮。

“你是家屬嗎?”其中一個問。

“我是、我是他男朋友。”卓予承的聲音在發抖。

“你自己也受傷了。”急救人員指了指他的肩膀和手臂。他的右臂在剛才的爆炸中被碎片劃傷,衣服被劃破,露出幾道血淋淋的傷口,只是他自己完全沒有註意到。

“我沒事,他的傷勢更嚴重。”

“走,一起上車。”

褚寧和卓予承被推入同一輛救護車。

救護車裏,兩個人都被安全帶緊緊固定著,動彈不得。即使這樣,卓予承還是盡量伸直手臂,去握住褚寧的手。

在救護車的鳴笛聲中,他們被送到了卓予承所在的醫院。

急診室裏已經一片混亂,候診區到處都是傷員,輕傷的坐在椅子上等待,重傷的躺在臨時搭起的病床上。

急診醫生快速評估每一個傷員的情況。

“這個,立刻送手術室!”

“那個,觀察室!”

“輕傷,在外面等!”

褚寧被歸為“立刻送手術室”那一類,擔架推過的時候,卓予承想跟上去,被護士攔住了。

“卓醫生?”護士認出了他,“你怎麽……”

“這是我男朋友。”卓予承的聲音嘶啞。

“放心,我們會盡全力救治的。你也受傷了,要趕快處理傷口。”

卓予承眼睜睜地看著褚寧被推走,推進那道他再熟悉不過的手術室的門,那是他每天都要進出很多次的地方,但這一次,他只能站在門外,無能為力。

手術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門上的紅燈隨之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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