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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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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褚寧執拗地每天都去圖書館,坐在窗邊,一擡眼就能看到那個角落裏的沙發,空蕩蕩的好像蒙了塵。

窗外又飄起雪來,他合上書,推門出去。寒風迎面撲來,他收緊領口,眼前再一次浮現卓予承為他擋風的身影。

一場大雪過後,波士頓徹底進入了寒冬。

聖誕長假,葉知秋邀請實驗室的人到他家中聚餐。消息傳來時,褚寧既緊張又歡喜。也許這是個機會,能再次見到卓予承,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卓醫生。”

醫院餐廳裏,卓予承正彎著腰在擺滿食材的臺面上夾沙拉,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是與葉知秋合作做項目的醫生Leo。

“葉教授說要在家裏辦聖誕晚宴,你去嗎?”

“晚宴?”卓予承一臉疑惑,“什麽時候的事?”

“剛發的郵件。”

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卓予承打開手機,郵箱裏有幾封未讀信件,其中一封是葉知秋的邀請信。

他握著手機看向窗外,猶豫著要不要去。

窗外大雪紛飛。

聚餐的日子很快到來。

葉知秋家是一座坐落在郊區的獨棟別墅,從市中心開車過去要四十多分鐘。

褚寧、彭飛揚和潘巖是最早到達的幾位客人。葉太太熱情地把他們往廚房裏招呼,笑著說人手不夠,正需要他們幫忙。

褚寧接到了洗菜的任務。

水池裏水流嘩嘩作響,他低頭洗著菜,耳朵卻一直在留意門口的動靜。每當門鈴響起,他都會停下來,偷偷看向那裏。

可一次次擡頭望去,推門而入的,都不是他想見的那個人。

客人陸續到齊,而等待的希望也一次次地熄滅。當葉太太宣布晚餐開始時,褚寧清楚地知道,他是不會來了。

席間,褚寧幾次想開口打聽卓予承的近況,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終於,有人替他問出了那個問題:“卓醫生怎麽沒有來?”

Leo答道:“下午我還在醫院碰到他,問過他來不來。他說有點事,來不了。”

“他最近挺忙的,”另一個醫生James接著說,“他的住院醫培訓快結束了,好像在找工作。”

褚寧呆住了,耳邊嗡地一聲。他竟不知道,卓予承已經到了要離開的階段。

他會去哪裏?會離開這座城市嗎?

彭飛揚問了一句:“他打算去哪兒?有目標了嗎?”

餐桌上忽然安靜了,仿佛所有人都在等那個答案。

Leo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可能會離開麻州。他說他從小到大都在這邊生活,想換個環境,去別的地方看看。”

“離開麻州……”褚寧心裏重覆著這幾個字,握著叉子的手僵在半空。

“有具體的意向了嗎?”又有人好奇地追問。

“休斯敦、西雅圖、紐約……好幾家醫院都聯系過他,條件都挺不錯的。” Leo羨慕地說,“他跟我說,想去南方的城市,波士頓的冬天太長了,冷得受不了。”

“哦,南方啊,那多半是休斯敦。那邊氣候不錯,醫療資源也不錯。”

“對啊,德州醫學中心那一片,是全美最大的醫療區……”

周圍的人繼續聊著天,褚寧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茫然地望著盤中的食物,用叉子在烤土豆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小洞。

默默吃完東西,他回到潘巖身邊坐下,臉上是怎麽也掩飾不住的失落。

為了遮掩這份失態,他只好端起水杯舉到唇邊,呆呆地用牙齒一下一下咬著杯子邊緣。

波士頓的冬天寒冷又漫長,天上的雪似乎永遠下不完,地上的雪也總是融不盡。

許多時候,褚寧坐在窗前,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總會想起為他擦拭嘴角的細長手指,和路燈下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他曾無數次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卓予承”三個字,卻始終不敢按下回車鍵。仿佛這三個字代表的過往,一掀開就燙了手。

又一場大雪悄然而至,掩蓋了所有能勾起回憶的東西。

褚寧喜靜不喜動。在他看來,漫長的冬天裏,最舒適的狀態就是窩在溫暖的屋裏。而潘巖恰恰相反,像個永動機一樣,在公寓裏待不過片刻。

聖誕假期過後,潘巖找到了一個新的人生愛好——滑雪。他幾乎每個周末都要往山上跑,買了全套裝備,還辦了季卡,沈迷到狂熱的地步。

褚寧原本堅決抵制這項運動,但潘巖用盡各種說辭,軟磨硬泡了好幾周。

“就去一次試試嘛,很有意思的。”

“裝備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你不能老待在屋裏,對身體不好。”

褚寧無可奈何地跟著去了幾次滑雪場,算是勉強履行了室友的義務。

.

醫院附近的健身中心,卓予承和同事Alex一起在更衣室換衣服。

“你當真要離開波士頓?”Alex問。

“嗯。”

“伯父伯母都在麻州,你怎麽舍得離開的?”

“沒什麽,就是覺得……”卓予承取下護腕,低頭看著地面,“想換個環境吧。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想出去看看,也許過幾年就又回來了。”

Alex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總覺得卓予承最近不太對勁,話少了,眼神也常常飄忽不定。

他遲疑了一陣子,還是忍不住問道:“Charles,說真的,我覺得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你是……失戀了嗎?”

卓予承苦笑著搖搖頭:“我戀愛都沒開始,哪來的失戀?”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諷刺。是啊,連開始都沒有,又何談結束?可為什麽心裏卻像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Alex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時候啊,越是理智的人,越容易把自己困住。”

見Alex看穿了自己,卓予承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你和Bella最近怎麽樣了?”

“唉,別提了。”Alex嘆了口氣,“才哄好一個星期,這不又不理我了。昨天我發了十幾條信息,她一條都沒有回。”

“女人的心思真是難猜,經常突然就生氣,我都不知道哪裏做錯了。”他一臉無奈地說,“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少了很多這種麻煩。”

卓予承沈默不語,心裏卻想:“羨慕我?你要是知道我心裏有多亂,大概就不會這麽說了。”

Alex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換個輕松的話題:“對了,這周末去滑雪吧?這麽長的冬天,老在室內運動,悶得慌。”

“嗯,到時候看吧。”卓予承關上儲物櫃的門,含糊地應了一聲。

.

滑雪場上,褚寧小心地控制著速度,慢吞吞地在綠道上挪動。

由於護目鏡的尺寸不合適,他呼出的白氣老是在鏡片邊緣凝成一片白霧,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不得不時不時地停下來,笨拙地摘下手套擦拭鏡片。

潘巖那裏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已經熟練到馳騁自如,每當從褚寧旁邊的雪道上呼嘯而過,他都會炫技般地來個空中旋轉或是急停,然後回頭朝褚寧大喊:“看到沒?帥不帥?”

褚寧盯著潘巖,既羨慕又無奈。

突然,他的目光被潘巖吸引。

不,準確地說,是被潘巖身後的那個人吸引。

一個穿著天藍色滑雪服的高大身影從潘巖身邊滑過,動作流暢優雅,大大的雪鏡遮住他半邊臉,但露出的下頜線條分明,側臉輪廓清晰。

那正是褚寧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本能地加速,忘記了自己糟糕的技術和腳下的斜坡。雪板在慌亂中失去控制,板刃一歪,重心瞬間偏移,他狠狠地砸進雪堆裏。

等他掙紮著擡起頭,那個天藍色的身影已經在風中越滑越遠,消失不見了。

褚寧躺在雪裏,望著灰白的天空,回憶剛才那個藍色的背影在雪道上滑動的身姿。

轉身的角度、手臂擺動的幅度、身體前傾的弧度,看起來很像卓予承,但只是看起來像,並不是他。

只是剛剛的一幕發生得太快太突然,而他又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可能見到他的機會,才盲目地沖上前去。

周圍的滑雪者紛紛停下來詢問他的狀況,有人幫他把散落的裝備撿起來,把他扶到旁邊的休息區。他站起身,腳踝處卻傳來一陣的劇痛,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脫下厚重的靴子,寒風順著褲腳灌進來,凍得他直打哆嗦,腳踝很快腫成了饅頭。

潘巖得到消息匆匆趕過來,看到他的傷勢急得團團轉:

“天哪,腫成這樣,得去醫院拍個片子。”

“救護車!我給你叫救護車!”

等救護車的間隙,潘巖又忍不住嘮叨:“都說了讓你慢點,你怎麽突然沖那麽快?”

褚寧沈默不語。

他該怎麽解釋呢?說自己看到一個像卓予承的背影就失了神,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他生無可戀地仰面靠在椅背上,任冷風吹到臉上。腳踝的劇痛漸漸超過了心裏的痛,這讓他反而覺得好受一些。

至少身體上的疼痛是真實的,不像心痛那樣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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