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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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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救護車呼嘯而至,把褚寧送到一家醫院的急診室。

冷白色調的急診室是回字形結構,周圍圍著一圈帶玻璃門的小隔間,中間是一個方形的護士站。

褚寧被安排到其中一個隔間,胖胖的護士走進來,動作熟練地給他測量心跳與血壓,又劈裏啪啦地在電腦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麽。

過一會兒醫生進來,對著他受傷的腳踝檢查一番,告訴他要先拍個片子確定是否骨折。

護士快速離開,又很快回來,推著個輪椅。褚寧坐上後,護士健步如飛地推著他來到X光室。

X光室就在急診室的一個角落,是一個獨立的小房間。

護士把他推進去,指著房間中央那個可以滑動的檢查床:“來,躺到這上面。”

床很高很窄,邊緣沒有任何護欄。褚寧小心翼翼地從輪椅上挪到床上,護士從檢查床下面扯出幾個固定帶,不由分說地把褚寧的胸部、腹部和大腿一一固定。

褚寧被五花大綁得像一個等待受刑的犯人,動彈不得。護士將他受傷的那只腳擡高墊起來,擺成一個特定的角度。

“不要動,保持這個姿勢,十秒鐘就好。”

護士快速離開,關上門,走進旁邊的玻璃房。

褚寧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他屏住呼吸,在心裏認真地數著數,十、九、八、七....生怕胸口最細微的起伏會牽引到受傷的腳踝,導致片子拍不好。

“好了,放松吧。”護士打開門,快速走近,給他松綁。

閉氣很久的褚寧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此時,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X光片,徑直走到墻上的燈箱前,對著燈光仔細端詳,然後把它夾在病歷夾裏,沒有說一句話就匆匆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分鐘。

但他走進來的瞬間,褚寧的心猛地一跳。

他清楚地聞到那個醫生身上帶來的一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藍桉香,清冽而幹凈,那是他無數次在夢裏聞到過的味道。

那是卓予承的味道。

他掙紮著想要看清楚那個醫生的臉,但護士龐大的身軀正好擋在他面前,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的視線。等他終於能夠看到門口時,白大褂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

拍完片子,褚寧又坐回輪椅,由護士推著回到先前的隔間。

護士的腳步很快,從X光室到隔間,前後不過十幾秒。一路上,褚寧著急地轉身,四處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從他身邊走過,但都不是他想要找的那個人。

回到隔間後,褚寧坐回到病床上。護士臨走時,將玻璃門上的簾子拉上,又關上了門。

褚寧盯著那扇關閉的門,心灰意冷。最後一線希望也被關在了門外。

閉上眼睛,他努力回想剛才那一瞬間,那股藍桉的味道是真實的嗎?還是思念成疾後的錯覺?

他極力說服自己:

“這麽大的醫院,怎麽可能那麽巧就遇到他?”

“他不是說要去南方嗎?現在已經在休斯敦了吧?”

先前的醫生推門走進來,告知褚寧,沒有骨折,但是腳踝處有較大程度的軟組織挫傷,外加踝關節脫位,需要靜養,兩周後覆查。

他蹲下身:“我先給你做覆位,會有一點痛,痛就告訴我。”

褚寧安靜地坐著,任由醫生在他腳踝上揉捏,視線不自覺地飄到半開的門外。

護士站的臺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側對著他,臉部輪廓分明,有著清晰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額前的頭發長長了一些,垂落的幾縷遮住了額頭。他正低頭在電腦上翻看病例,觸摸板上滑動的手指潔白細長。

褚寧睜大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可那個姿態和那雙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都能在腦海裏描摹出來。

是卓予承。

他眼中含淚,固執地盯著那道側影。

“很疼嗎?”醫生擡頭看到他滿眼熱淚,以為是自己的推拿手法導致的,連連道歉,“對不起,我再輕一點……”

護士站前,卓予承正在檢查病例。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一個接一個姓名從眼前劃過。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光標挪回到剛剛掃過的一個名字上。

“褚寧,男,十九歲,亞裔……”

卓予承緊緊地盯著那個名字。或許有重名,但是,十九歲,亞裔,學生……所有的信息都精準地指向一個人。

“五號房間。”

他擡起頭,視線緩緩移向左側的一個隔間。

目光相接的一瞬,思念落地生根,開出了聲勢浩大的花。

卓予承站在那裏,和褚寧隔著幾米的距離,呆呆地對視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他快步走進隔間。

“怎麽了?”他走到褚寧面前,小心地問。

“疼……”褚寧委屈到極點,一下子哭出了聲。

卓予承用詢問的目光和那個醫生對視一眼,醫生會意地站起身:“你來吧。”

說完離開了隔間。

卓予承拿過一旁的紙巾盒,抽出一大把紙巾,全塞進褚寧手裏:“擦擦。”

褚寧捧住那一大把紙巾,把臉深埋進去。他的肩膀顫抖著,哭到不能自已。這些天積攢的情緒,在見到卓予承的這一刻,終於發洩出來。

卓予承走到之前醫生的位置,在褚寧面前蹲下。他手法精湛,三下兩下幫褚寧覆好位。

隨後,他站起身,脫口而出:“我的技術很差嗎?讓你哭得這麽厲害?”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楞住了。

這句話……聽起來怎麽有點不對勁?

一場意料之外的久別重逢,千言萬語,開口竟然是如此暧昧不清的話。

卓予承不好意思地擡手在鼻尖上蹭了蹭。

他看看表,還不到換班時間,於是跟褚寧說:“我一個小時後換班,你先在這裏休息,下班後我送你回去。”

“好的,你去忙吧。”褚寧道,一臉乖巧。

卓予承走出隔間,幾分鐘後一個護士敲門,手裏提一個大袋子,她看著袋子上的名字,確認身份一般,問:“是……卓醫生的褚寧嗎?”

褚寧忙直起身:“……我是。”

護士從袋子裏掏出繃帶、冰袋、止痛藥和行走靴,在他面前長長地一字排開,像報菜單一樣快速念出每一樣物品的名稱,又迅速收到袋子裏。

“等等……”褚寧一臉疑惑地問,“請問這些要怎麽用?”

“你不用管,”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卓醫生說,他會幫你。”

卓予承下班後,將車開到門口,把褚寧推出急診室。長長的過道裏,醫生護士們看著他們離開,紛紛打招呼:

“卓醫生,bye~bye~,have a good night~”

看熱鬧的語氣轉了十八個彎。

敏感的褚寧低頭不語,卓予承聽了則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雪天路滑,他一路開得很小心,到達褚寧公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潘巖早已焦急地守在門口,見他們進來,立刻迎上前:“褚寧,你可算回來了!你沒事吧?我給你打過十幾個電話,全都沒人接,我差點都要報警呢。”

他一邊說一邊攙扶褚寧坐下:“你被救護車拉走後,我只好先回來了,可是根本不知道你被送去哪家醫院,只能幹等著。”

褚寧這才想起來,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上面顯示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潘巖打來的。

“對不起,”褚寧有些愧疚地看著潘巖,“我沒聽見。”

“沒事沒事,你人沒事就好。”潘巖擺擺手,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腫得老高的腳踝,嘴裏不斷地道歉:“都怪我,非要拉你去滑雪……”

“跟你沒關系。”褚寧打斷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想到他受傷多少也和自己有關,潘巖十分過意不去。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接下來這段時間,你想吃什麽、要什麽,盡管開口!全包在我身上!”

“他凍壞了,先吃點熱的吧。”卓予承脫下外套,卷起袖子,“別的我來處理。”

潘巖一聽,立刻從凳子上跳起來:“沒問題!沒問題!拐角那家日式拉面怎麽樣?”

“好的……謝謝。”褚寧見他如此熱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潘巖風風火火地沖出門,屋子裏立刻安靜下來。

卓予承半跪在地上,細致地給他纏好繃帶,最後幫他把行走靴套好。

“這只靴子要穿兩周。”他認真地叮囑,“今晚盡量別走動,明天我給你帶一副拐杖過來。別的你不用管,我會每天早晚過來檢查你的傷並為你做康覆訓練。”

他站起身,給褚寧到了一杯水,從袋子裏取出一盒藥:“這個藥是止痛的,每六個小時吃一粒,不疼就不要吃。晚上如果疼得太厲害就給我打電話。”

褚寧看著他忙碌的身影,鼓起勇氣問道:“他們說,你要去南方?”

卓予承停下來,轉過身蹲下,定定地看著他:“你想讓我去嗎?”

“不想。”褚寧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卓予承沒想到褚寧會答得如此坦白和直接。

他微笑著伸出手,蓋在褚寧頭上,再一次揉了揉他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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