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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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節後的第一個星期一,清晨。

褚寧早早起床,推開門,陽光猝不及防地撲在臉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地面結著一層薄霜,有一點滑,他小心地踩過落葉,頂著朝陽朝學校走去。

遠處,圖書館在晨曦裏閃著光。

“不知道他在不在?”褚寧心想,腳步不由自主地踏上通往圖書館的小路,走近才發現,還沒有開門,只好轉身往實驗室走去。

臨近中午的時候,實驗室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大家從座位上站起,伸著懶腰,分享剛過去的假期趣事。

有人提起那場被煙霧報警器打斷的轉瓶子游戲,眾人頓時來了精神,紛紛感嘆差一點就能揭曉卓醫生到底有沒有女朋友這個謎團。

倪文倩,葉知秋實驗室那位博士後裴淩的女朋友,聽到他們的對話,一臉驚訝地問:“你們不知道嗎?卓醫生以前是有女朋友的,還是個大美女。只不過後來分手了。”

潘巖對這類八卦一向上心,激動地說:“倪博士,你真是百事通啊,快跟我們說說。”

褚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註意力卻被那邊的談話牽走。

倪文倩走到潘巖的電腦前,輸入幾個關鍵詞,屏幕上跳出一張婚紗照。

“哎喲,這不是白宮嗎?”潘巖興奮地喊,全然不顧自己下巴上的傷口還沒有愈合。

“對啊,”倪文倩說,“婚紗照是在白宮拍的。”

“卓醫生的女朋友,”她馬上擺擺手,“不,準確來說是前女友,來頭可不小。畢業於隔壁醫學院,和他是同學。幾年前還拿到過‘麻州小姐’的稱號,挺有名的。”

褚寧擡頭望向窗外,餘光卻不自覺地掃向那群人。他很想走過去看一眼,卻始終沒有勇氣站起來。

“等等,”潘巖問,“你怎麽確定她就是卓醫生的前女友?”

倪文倩指了指屏幕:“你自己看吧。”

她移動光標,高亮出一段新聞標題:“麻州小姐Lucia Chen與交往十年的男友Charles Zhuo分手,轉身牽手Loads集團二公子Sam Loads。”

潘巖念出標題的同時,所有人都發出一聲輕呼。

Loads集團大家並不陌生,那是麻州本地的通訊運營商,企業有上百年的歷史,很多人的手機都是用的它家的服務。

倪文倩又補充道:“Charles Zhuo就是卓醫生,這大家都知道。而Lucia Chen,中文名陳羽莛,就是卓醫生的前女友。”

褚寧怎麽也沒有想到,原來兩年前,卓予承曾因這樣一條新聞登上過娛樂頭條。

他的心跳得飛快,表面平靜,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倪文倩繼續說:“那場婚禮特別隆重,連麻州州長都去了。”

“唉,十年感情抵不過富豪的身份。”

“他們交往十年,那不是很早就認識了嗎?”

“是啊,聽說從高中就在一起了,妥妥的青梅竹馬。”

“那後來被分手,卓醫生得多難過啊。”

“肯定難過啊。你們難道沒有發現,每次聚會,他都是最沈默寡言的那個嗎?”

“嗯……也是,可能受了情傷吧。不過以卓醫生的條件,再找個一樣優秀的也不難。”

“誰知道呢?曾經滄海難為水啊。”

褚寧低著頭,打開手機,搜出了那條新聞。頁面跳轉的瞬間,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照片裏的陳羽莛知性優雅端莊,是卓予承會喜歡的類型。

他將手機扣在桌上,心裏像有一盆冷水潑下。

也許,這幾天卓予承對他的關照,不過是他慣常的禮貌與教養,是醫生對每一位病人都能做到的體貼和周到。

而他卻把它當成對自己的特殊。

那邊的談話仍在繼續。

眾人這時候才註意到角落裏安靜得出奇的褚寧,潘巖喊道:“褚寧,快來看卓醫生的前女友。”

褚寧不自然地回頭:“你們看吧,我在回老板的郵件。”

倪文倩見狀拍拍裴淩的肩膀:“什麽時候你也能有褚寧那樣心如止水八風不動的修為就好了。”

裴淩無辜又無奈:“我要是心如止水,還能追得上你嗎?”

“唉,這麽優秀的人,名校畢業,讀了那麽多年書,可惜一嫁入豪門,事業不就得荒廢嗎?”潘巖坐回到椅子上,一臉惋惜地感慨道。

“才不是呢。”倪文倩說,“你搜搜她的名字就知道了。她婚後搬到紐約上東區那個富豪紮堆的地方,現在是那邊有名的婦產科醫生。”

裴淩“嘖”了一聲,開玩笑般地對倪文倩說:“你看看人家,漂亮有錢也就算了,關鍵還比大多數人更努力。”

倪文倩立刻不滿地瞪他一眼:“什麽意思?我不好看嗎?不努力嗎?我除了沒錢,還有別的缺點嗎?”

“好看好看,親愛的你最好看了,”裴淩滿臉求生欲,“聰明努力,還超好看。”

幾個人說笑著,往走廊盡頭走去。

偌大的實驗室裏,只剩褚寧一個人,靜靜地坐著,悵然地望著窗外。

一陣風吹過,黃葉翻飛。

之後的很多天裏,他再也沒有去過圖書館。

褚寧每天回公寓,都要穿過那條他們曾一起走過的路,途徑那個有漫畫屋的小巷時,他會不自覺地朝裏望,卻始終不敢踏進一步。

地面上已沒有樹葉,水泥路面幹凈得硌腳。拖著長長管子的清掃車一次性地吸走了所有的落葉,像是抽掉了停在路面的某段記憶。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他認識卓予承之前。上不完的課,做不完的作業,寫不完的代碼。

卓予承的模樣在他腦海裏逐漸變得模糊,直到有一天,走在校園裏的褚寧,看著迎面走來的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問自己:

“卓予承,他長什麽樣子?我為何想不起他的臉了。”

潘巖多次問起:“哎,褚寧,你怎麽不去圖書館了?”

“呃……”褚寧總是閃躲著眼神,“圖書館人太多,我找不到位置。”

潘巖拍著胸脯:“包在我身上,我替你占座,你盡管來就是。”

“不用了,不用了,”褚寧慌忙拒絕,“我還是更喜歡待在實驗室。”

“褚寧……你不是在躲著誰吧?”潘巖感覺到了他的反常,“是那個總找你問問題的非洲大姐?還是拉著你討論代碼的印度小哥?”

“不是,不是,沒有的事。”褚寧看潘巖越扯越遠,連連否認,“時間不早了,你快去吧。”

但這天,為了完成小組作業,他不得不去查閱幾本書。

走進圖書館,褚寧不動聲色地低頭掃一眼卓予承常坐的位置。還好,沒人。他徑直走上了二樓。

二樓人很少,他站在書架之間,低頭看書,看了很久。

“褚寧。”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緩緩回過頭。

書架盡頭,卓予承靜靜地望著他,眼神裏帶著他特有的溫潤和久別重逢的欣喜。

“好久不見。”卓予承笑了笑。

“好久不見。”褚寧禮貌地回應,又補上一句,“快期末了,有點忙。”

“我還想著哪天帶你去漫畫屋呢。”卓予承的聲音依舊溫和,但他已經感受到了褚寧語氣裏的疏離。

而提到漫畫屋,褚寧避無可避地想到那個落葉滿地的夜晚,他們一同走過的小巷。

他低頭站在那裏,沈默不語。

見他沈默,卓予承輕聲問:“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

“……卓醫生,晚上有小組討論,我還要趕作業。”褚寧說著,轉過身去。

“那好……等你不忙了,我們再約吧。”卓予承依然微笑著,眼睛裏卻透著失落。

一段長長的靜默。

褚寧以為他已經走遠了,松了一口氣,心中卻悵然若失。他抱著書正要離開,身後卻又傳來低低的聲音:

“褚寧?”

褚寧背對著他,一動不動,沈默不語。

“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卓予承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這句話在心裏積壓了很久,“你好像……在躲著我。”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褚寧不敢回頭,怕在他面前哭出來,只能狠心地背對著他說:“對不起,我得走了。”

他抱著書,慌亂地走向書架的另一頭。拐角處,肩膀重重地撞在鐵架子上,懷裏的幾本書散落一地。

看著他捂著肩膀痛苦地蹲下,卓予承心頭一緊,向前走兩步,想要扶起他,但手擡起一點又放下來。

這段時間他只要有空就來圖書館等褚寧,但再也沒有見他出現過,便猜測一定是那晚樹下摸頭發的舉動嚇到了他。

看著褚寧撿起地上的書,跑著離開,心中的疑惑似乎得到了證實,他無比愧疚:

“他幹凈得像一張白紙,我真不應該對他心生雜念。”

褚寧出了圖書館,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以為自己很容易忘記,卻不知有些東西一旦入了心,是根本忘不掉的。

他的情緒在回到住處之後徹底崩潰,卓予承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斷地回放:

“是不是有點想家了?”

“外面冷,喝點溫水暖一暖。”

“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每一個數字,落在醫生身上,都是一座山。”

“你想到找我,我很開心。”

“褚寧,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他在心底狠狠地責問自己:

“他把你當朋友,貼心地照顧你,幫你,又對你那麽信任。而你,只因為聽到一場關於他的情史,就選擇疏遠和逃避。”

“他曾經歷過被迫分手,感情上已經備受傷害,你卻還這樣對他。”

“褚寧啊褚寧,你怎麽是這樣的人?”

在深深的自責中,他熬過了漫長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圖書館,期盼著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就能親口說一句對不起。

然而,卓予承再也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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