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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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褚寧這一夜睡得斷斷續續，時夢時醒，腦海裏始終懸浮著一個身影，揮之不去。
天剛蒙蒙亮，他就從床上坐起。
簡單吃過早飯，他背起電腦，出了門，朝學校走去。
這天是感恩節後的星期五，校園裏很安靜，褚寧低著頭走在通往圖書館的小路上，有些失落地想，不知什麽時候還能再見他一面。
走到圖書館門口，推門而入，空蕩蕩的大廳裏，只有幾個人。
有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神情專註地低頭看書。
褚寧暗自驚喜，那人竟是卓予承。
或許是某種微妙的感應，褚寧遠遠望著他時，他也正好擡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褚寧走了過去。
“卓醫生，早。”他輕聲打招呼。
“早。”卓予承微笑道。他把自己的包從旁邊的沙發上拿開，拍了拍沙發扶手，“坐一會兒？”
褚寧促膝坐下，謹慎地詢問：“我……不會打擾到你吧？”
“不會。”他合上書，神情溫和地問：“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褚寧雙手並攏合在腿間，像個聽話的孩子，心裏卻亂成一團。他整夜輾轉反側，腦海中浮現的正是眼前這個人的身影，想到這裏，臉倏地熱起來，心虛地低下頭。
“怎麽這麽早就來圖書館？”
“馬上快考試了。”褚寧垂下眼，片刻後，又忍不住擡眼看他，“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不上班的時候，我常過來看書。”卓予承往後一靠，身體陷在沙發裏。
“你在看什麽書？”褚寧問。
卓予承把手裏的書遞給他。
褚寧接過書，看一眼封面，是一本關於心理學的書。他打開翻了翻，眼睛掃過幾段文字，內容比較偏學術，像是給專業人士看的。
他把書遞還給卓予承，問道：“你們醫生是不是都要學點心理學？為了更好地治療病人？”
“不是。”卓予承低頭笑笑，“是給我自己看的。”
褚寧沒想到他會對自己如此坦誠。正想問下去，卻見卓予承將目光移向遠處，緩緩說道：“醫生每天都要面對死傷，必須要有很強的心理素質，才能讓自己不被負面情緒影響。”
褚寧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卓予承繼續說：“很多人以為，醫生見慣了生死。一個病人的離世，只是醫院的死亡名單上多了一個數字。”
“但其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每一個數字，落在醫生身上，都是一座山。”
褚寧想了想，說：“也許有些病人不可避免地在你手下離世，但你救活了更多的人，不是嗎？”
卓予承似乎有點詫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片刻後，釋然地吐一口氣，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褚寧站起身：“不打擾你了，我去覆習。”
圖書館的人漸漸多起來，很快到了中午。
褚寧看了看時間，收拾背包，準備去吃飯。臨走時，他回頭看一眼，卓予承還坐在原處，低著頭，專註地看書。
吃完飯路過一家咖啡館，他進去買了杯咖啡。
當再回到圖書館時，卓予承仍坐在那張沙發上，褚寧走近，把咖啡放到他面前。
卓予承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感激的表情：“謝謝。”
“不客氣。”褚寧說，“你忙吧，我去覆習了。”
一樓此時已經沒有位置，他轉身走上二樓。
傍晚，夕陽斜射進來，照在褚寧的臉上。他瞇著眼覆習完最後一章，收拾好東西走下樓。
站在圖書館大廳裏，他望向那個角落。卓予承低著頭，埋在光影斑駁的書頁裏，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一無所察。
褚寧走過去跟他告別：“卓醫生，我先走啦。”
聽到聲音他擡起頭，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他把書合上，站起身問：“一起吃個飯，好嗎？”
褚寧沒有料到他會邀請自己吃飯，遲疑一下才回答：“……好。”
走出圖書館，門被推開時，深秋的風迎面吹來，清涼如水。
站在十字路口，卓予承問：“想吃什麽？”
褚寧：“我……都行。”
卓予承笑了笑：“那好，跟我來。”
校外街角的意大利餐廳裏，溫暖靜謐，音響裏放著低柔的曲子。兩個人在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盞小燈。
卓予承拿起玻璃水壺，給褚寧倒了一杯水：“平時都怎麽吃飯？”
“都在學校餐廳吃。”褚寧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太會做飯。”
“吃的習慣嗎？”卓予承問。
褚寧搖搖頭。
飯菜很快端上來，簡單的意大利面和濃湯。吃完後從餐廳走出，此時天已全黑，街道兩側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兩個人站在餐廳門口，卓予承問：“你要去哪裏？”
“我……回公寓。”
“怎麽走？我的車就停在附近，送你回去。”
“謝謝，不用啦，”褚寧紅著臉拒絕，“我走著回去，很快的。”
“走吧，”卓予承說，“陪你走回去。”
“你等會兒還要折回來取車吧？多麻煩。”
“沒關系。不是你說的嗎？很快的。”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狗叫。卓予承朝叫聲的方向看一眼，神情慌亂地引著褚寧往另一個方向走。
“怎麽？你害怕狗嗎？”褚寧問，“狗狗不是很可愛的嗎？”
卓予承不自然地揉揉鼻尖：“嗯……有點。”
“別怕，狗狗來了，我護著你。”褚寧一本正經地說。
卓予承被他逗笑了：“謝謝。”
經過一條幽暗的小巷，卓予承忽然停下腳步：“這個巷子走進去右拐，有家漫畫屋。我以前常來。”
褚寧眼睛一亮：“你也喜歡看漫畫？”
卓予承驕傲地點點頭。
“可是，你……”褚寧一臉的不可置信，話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
卓予承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問：“我這麽大年紀還在看漫畫，很奇怪是不是？”
“沒有，沒有，只是有點意外。”褚寧連連否認，生怕他誤會。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越描越黑，只好低頭不再說話。
“壓力大的時候，做點簡單輕松的事來緩解一下，就當作生活的調味品。”卓予承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帶你來逛逛。”
繼續往前走，一陣風自河邊吹來，褚寧忍不住抱緊了胳膊。卓予承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和褚寧換了個位置，為他擋在風吹來的方向。
默默走了一段路，卓予承側過頭看他：“你……看起來年紀很小？”
從小到大都被人說年紀小，褚寧有點難為情：“我上學早，小學和初中又各跳一級，十五歲上的大學。”
他的實際年齡比看起來還要小，卓予承吃驚地問：“所以……現在才十九歲？”
“嗯。”
卓予承沈默片刻，“是不是之前沒有離開過家？”
“算是吧。”褚寧望向前方，“北京雖然很大，但我從小到大都在一個區生活，從幼兒園到大學，學校都在離家不到半小時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笑：“第一次離開家，剛開始是興奮，興奮之後，就是想家。”
“那現在呢？”卓予承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好多了，課很多，還有一堆的考試和作業。人的腦子容量有限，裝得下學業，就裝不下想家。”
卓予望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這樣一個十九歲的孩子，說出如此成熟又帶點自我安慰的話，他先是覺得心酸，又莫名覺得很合理。
兩個人一路走到公寓門口。
褚寧停住腳步：“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
“那我上去了。”
“好，晚安。”
褚寧轉身快步走進公寓。推門的一瞬間，他忍不住回頭望。
街燈下，卓予承仍站在原地，默默註視著他。
回到公寓，潘巖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餐桌邊看電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褚寧問。
“我和彭師兄回來都快中午了。”潘巖摘下耳機，“你怎麽樣？昨晚卓醫生把你送回來的？”
“嗯。”
“卓醫生人挺好的。”潘巖說，“平時我們聚會他也會來。有時候還給我們做幾個菜，他廚藝很好。”
他打開電腦的文件夾，翻出幾張照片，褚寧一眼就看到葉知秋給他看的那張照片。除此以外，還有一群人去爬山和露營的照片，照片裏的卓予承頭發比現在的短一些，膚色也黑一些，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撲面而來。
“他就是不愛說話，一個人默默幹活，但你去找他幫忙他總是很熱心。”潘巖繼續說。
褚寧心裏有點酸，隱隱地嫉妒潘巖早來一年，比他多參加幾次聚會，比他知道的更多。
恍惚中耳邊又響起潘巖的聲音：“不過他每次都是自己開車，獨來獨往，我們誰都沒坐過他的車，你是第一個。”
“啊、是嗎？”褚寧有些語無倫次。
潘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個懶腰，又像往常一樣，雙手伸到頭頂，左右兩側拉拉筋，然後手撐在地上做起了俯臥撐。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一口氣做了二十個，正當想停下來的時候，沒想到手腕一扭，下巴生生磕在了地面上。
“啊噢——”
褚寧聽到一聲慘叫，慌忙走近，俯下身查看：“你沒事吧？”
“有事……”潘巖捂著下巴，含糊不清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拿開手，他的掌心已經被血染紅，下巴血肉模糊，鮮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板上。暈血的潘巖看到這個場景馬上軟成了一條繩。
褚寧把他扶到沙發上躺下，邊為他止血邊說：“你傷得很嚴重，我們得去急診。”
“不！不！我不要去急診！”潘巖連連嚎叫，“去年裴淩割破手指去急診，縫五針花了五千多！讓我去急診，下個月我只能去賣身了。”
“但你一直在流血，傷口不處理不行。”褚寧看了看手機，心裏有個主意，但又怕太唐突，猶豫不決。
耳邊又傳來潘巖的呻吟聲。
褚寧走上前，對著傷口拍了個照，找出那個電話號碼，迅速寫下一條短信：“卓醫生，打擾了！潘巖剛剛磕到下巴，這樣的傷需要去急診嗎？”
他思索幾秒鐘，短信附帶著照片，一起發了出去。
剛放下手機，電話就響了。電話那頭卓予承問：“出血多嗎？”
“多……還在流，”褚寧看了看沙發上的潘巖，“他有點暈血。”
“按住傷口，別讓他動。”卓予承說，“我現在過去，半小時後到。”
卓予承過來時手上拎著一個小箱子。
見到卓予承，潘巖大喊：“卓醫生，救我，救命！”
帶上頭燈和手套，檢查過潘巖的傷後，他很篤定地說：“皮外傷，沒有傷到骨頭，我現在就給你縫合。”
他打開箱子，取出剪刀和鑷子、消毒、準備麻藥、穿針引線，一連串的動作幹凈利索。
“我需要你幫忙。”他擡頭看褚寧。
褚寧楞了一下才說：“好。”
他遞來手套：“戴上。”
卓予承半跪在沙發旁，低頭給傷口消毒，然後取出一根像水筆筆芯一樣的針管。
潘巖驚恐地握緊沙發扶手：“這是要幹什麽？”
“局麻，”卓予承簡短地作答，“忍一下。”
針紮進去的時候，潘巖哼了一聲。
幾分鐘後，麻藥生效，正當卓予承準備縫合時，潘巖又突然開口：“卓醫生，麻煩你給我縫得好看些，我還沒女朋友呢。”
“我盡力。”戴著口罩的卓予承笑了笑，“還有什麽要求一並說出來，縫合的時候，下巴不能動，你就不能再說話了。”
潘巖想了想：“就這些了，我保證不再說話。”
這個話癆一閉嘴，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
“剪刀。”
“……好。”褚寧反應慢了半拍，幾秒鐘後才把剪刀遞過去。
“手術布，壓住這裏。”
“嗯。”
他彎著腰，從卓予承的側面伸出手臂，用手壓住潘巖胸前的手術布。兩個人突然靠得很近，褚寧聞到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裏夾雜著一種凜冽的香味，是那種風過曠野帶來的藍桉香。
褚寧的眼睛偷偷瞄向卓予承，他的側臉隱在頭燈的陰影裏，嘴唇緊繃，表情專註而凝重。
一滴汗從卓予承的額角滑下來，掉落在手術布上。
“你出汗了……”褚寧小聲說。
“嗯。”他一動不動繼續縫合，“幫我擦一下。”
褚寧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拿著折疊整齊的紙巾，一下一下擦掉他額頭上的汗珠。
卓予承微微側頭，讓他擦另一邊。褚寧強迫自己只看有汗的地方，然而不可避免地，卓予承忽然擡眼，四目相對，褚寧的手抖了一下。
卓予承先移開視線：“……謝謝。”
“好了。”最後一針收尾，隨後卓予承拿出一塊紗布，認真地包紮。很快，潘巖臉上有傷的地方就像一只口罩掛在下巴上。
“縫線幾天後會自行吸收。”卓予承說，“這幾天別碰水，還有……少說話，以免撕裂傷口。”
潘巖嘴唇緊閉，不住地點頭。
卓予承收拾好東西，站起身：“有問題再聯系我，褚寧有我的電話。”
他在潘巖頻頻點頭示意的千恩萬謝中離開。
褚寧下樓送他，在那棵落葉雕零的樹下，褚寧說：“卓醫生，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卓予承深邃的眼神裏閃著微光，“你想到找我，我很開心。”
褚寧擡頭望著他，一陣風吹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卓予承的心猛地一動，不由自主地，他上前一步，將右手覆到褚寧的頭上，輕輕地理了理他的頭發。
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嚇了一跳，褚寧險些站立不穩，靠在了樹上，顫聲說：“卓醫生……”
卓予承霎那間意識到自己的出格，慌忙收回手，丟下兩個字“再見”，便開車離去。
回到房間，潘巖已經睡了。褚寧的心卻砰砰直跳，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排斥這種親昵嗎？換個人，他肯定排斥，但這是卓予承，他好像並不抗拒，甚至還有點……說不清楚。
可卓予承是個男的。
從小到大，他沒有對誰動過心，可這兩天……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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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感恩節後的星期五，校園裏很安靜，褚寧低著頭走在通往圖書館的小路上，有些失落地想，不知什麽時候還能再見他一面。
走到圖書館門口，推門而入，空蕩蕩的大廳裏，只有幾個人。
有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神情專註地低頭看書。
褚寧暗自驚喜，那人竟是卓予承。
或許是某種微妙的感應，褚寧遠遠望著他時，他也正好擡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褚寧走了過去。
“卓醫生，早。”他輕聲打招呼。
“早。”卓予承微笑道。他把自己的包從旁邊的沙發上拿開，拍了拍沙發扶手，“坐一會兒？”
褚寧促膝坐下，謹慎地詢問：“我……不會打擾到你吧？”
“不會。”他合上書，神情溫和地問：“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褚寧雙手並攏合在腿間，像個聽話的孩子，心裏卻亂成一團。他整夜輾轉反側，腦海中浮現的正是眼前這個人的身影，想到這裏，臉倏地熱起來，心虛地低下頭。
“怎麽這麽早就來圖書館？”
“馬上快考試了。”褚寧垂下眼，片刻後，又忍不住擡眼看他，“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不上班的時候，我常過來看書。”卓予承往後一靠，身體陷在沙發裏。
“你在看什麽書？”褚寧問。
卓予承把手裏的書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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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書遞還給卓予承，問道：“你們醫生是不是都要學點心理學？為了更好地治療病人？”
“不是。”卓予承低頭笑笑，“是給我自己看的。”
褚寧沒想到他會對自己如此坦誠。正想問下去，卻見卓予承將目光移向遠處，緩緩說道：“醫生每天都要面對死傷，必須要有很強的心理素質，才能讓自己不被負面情緒影響。”
褚寧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卓予承繼續說：“很多人以為，醫生見慣了生死。一個病人的離世，只是醫院的死亡名單上多了一個數字。”
“但其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每一個數字，落在醫生身上，都是一座山。”
褚寧想了想，說：“也許有些病人不可避免地在你手下離世，但你救活了更多的人，不是嗎？”
卓予承似乎有點詫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片刻後，釋然地吐一口氣，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褚寧站起身：“不打擾你了，我去覆習。”
圖書館的人漸漸多起來，很快到了中午。
褚寧看了看時間，收拾背包，準備去吃飯。臨走時，他回頭看一眼，卓予承還坐在原處，低著頭，專註地看書。
吃完飯路過一家咖啡館，他進去買了杯咖啡。
當再回到圖書館時，卓予承仍坐在那張沙發上，褚寧走近，把咖啡放到他面前。
卓予承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感激的表情：“謝謝。”
“不客氣。”褚寧說，“你忙吧，我去覆習了。”
一樓此時已經沒有位置，他轉身走上二樓。
傍晚，夕陽斜射進來，照在褚寧的臉上。他瞇著眼覆習完最後一章，收拾好東西走下樓。
站在圖書館大廳裏，他望向那個角落。卓予承低著頭，埋在光影斑駁的書頁裏，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一無所察。
褚寧走過去跟他告別：“卓醫生，我先走啦。”
聽到聲音他擡起頭，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他把書合上，站起身問：“一起吃個飯，好嗎？”
褚寧沒有料到他會邀請自己吃飯，遲疑一下才回答：“……好。”
走出圖書館，門被推開時，深秋的風迎面吹來，清涼如水。
站在十字路口，卓予承問：“想吃什麽？”
褚寧：“我……都行。”
卓予承笑了笑：“那好，跟我來。”
校外街角的意大利餐廳裏，溫暖靜謐，音響裏放著低柔的曲子。兩個人在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盞小燈。
卓予承拿起玻璃水壺，給褚寧倒了一杯水：“平時都怎麽吃飯？”
“都在學校餐廳吃。”褚寧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太會做飯。”
“吃的習慣嗎？”卓予承問。
褚寧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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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站在餐廳門口，卓予承問：“你要去哪裏？”
“我……回公寓。”
“怎麽走？我的車就停在附近，送你回去。”
“謝謝，不用啦，”褚寧紅著臉拒絕，“我走著回去，很快的。”
“走吧，”卓予承說，“陪你走回去。”
“你等會兒還要折回來取車吧？多麻煩。”
“沒關系。不是你說的嗎？很快的。”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狗叫。卓予承朝叫聲的方向看一眼，神情慌亂地引著褚寧往另一個方向走。
“怎麽？你害怕狗嗎？”褚寧問，“狗狗不是很可愛的嗎？”
卓予承不自然地揉揉鼻尖：“嗯……有點。”
“別怕，狗狗來了，我護著你。”褚寧一本正經地說。
卓予承被他逗笑了：“謝謝。”
經過一條幽暗的小巷，卓予承忽然停下腳步：“這個巷子走進去右拐，有家漫畫屋。我以前常來。”
褚寧眼睛一亮：“你也喜歡看漫畫？”
卓予承驕傲地點點頭。
“可是，你……”褚寧一臉的不可置信，話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
卓予承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問：“我這麽大年紀還在看漫畫，很奇怪是不是？”
“沒有，沒有，只是有點意外。”褚寧連連否認，生怕他誤會。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越描越黑，只好低頭不再說話。
“壓力大的時候，做點簡單輕松的事來緩解一下，就當作生活的調味品。”卓予承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帶你來逛逛。”
繼續往前走，一陣風自河邊吹來，褚寧忍不住抱緊了胳膊。卓予承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和褚寧換了個位置，為他擋在風吹來的方向。
默默走了一段路，卓予承側過頭看他：“你……看起來年紀很小？”
從小到大都被人說年紀小，褚寧有點難為情：“我上學早，小學和初中又各跳一級，十五歲上的大學。”
他的實際年齡比看起來還要小，卓予承吃驚地問：“所以……現在才十九歲？”
“嗯。”
卓予承沈默片刻，“是不是之前沒有離開過家？”
“算是吧。”褚寧望向前方，“北京雖然很大，但我從小到大都在一個區生活，從幼兒園到大學，學校都在離家不到半小時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笑：“第一次離開家，剛開始是興奮，興奮之後，就是想家。”
“那現在呢？”卓予承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好多了，課很多，還有一堆的考試和作業。人的腦子容量有限，裝得下學業，就裝不下想家。”
卓予望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這樣一個十九歲的孩子，說出如此成熟又帶點自我安慰的話，他先是覺得心酸，又莫名覺得很合理。
兩個人一路走到公寓門口。
褚寧停住腳步：“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
“那我上去了。”
“好，晚安。”
褚寧轉身快步走進公寓。推門的一瞬間，他忍不住回頭望。
街燈下，卓予承仍站在原地，默默註視著他。
回到公寓，潘巖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餐桌邊看電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褚寧問。
“我和彭師兄回來都快中午了。”潘巖摘下耳機，“你怎麽樣？昨晚卓醫生把你送回來的？”
“嗯。”
“卓醫生人挺好的。”潘巖說，“平時我們聚會他也會來。有時候還給我們做幾個菜，他廚藝很好。”
他打開電腦的文件夾，翻出幾張照片，褚寧一眼就看到葉知秋給他看的那張照片。除此以外，還有一群人去爬山和露營的照片，照片裏的卓予承頭發比現在的短一些，膚色也黑一些，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撲面而來。
“他就是不愛說話，一個人默默幹活，但你去找他幫忙他總是很熱心。”潘巖繼續說。
褚寧心裏有點酸，隱隱地嫉妒潘巖早來一年，比他多參加幾次聚會，比他知道的更多。
恍惚中耳邊又響起潘巖的聲音：“不過他每次都是自己開車，獨來獨往，我們誰都沒坐過他的車，你是第一個。”
“啊、是嗎？”褚寧有些語無倫次。
潘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個懶腰，又像往常一樣，雙手伸到頭頂，左右兩側拉拉筋，然後手撐在地上做起了俯臥撐。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一口氣做了二十個，正當想停下來的時候，沒想到手腕一扭，下巴生生磕在了地面上。
“啊噢——”
褚寧聽到一聲慘叫，慌忙走近，俯下身查看：“你沒事吧？”
“有事……”潘巖捂著下巴，含糊不清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拿開手，他的掌心已經被血染紅，下巴血肉模糊，鮮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板上。暈血的潘巖看到這個場景馬上軟成了一條繩。
褚寧把他扶到沙發上躺下，邊為他止血邊說：“你傷得很嚴重，我們得去急診。”
“不！不！我不要去急診！”潘巖連連嚎叫，“去年裴淩割破手指去急診，縫五針花了五千多！讓我去急診，下個月我只能去賣身了。”
“但你一直在流血，傷口不處理不行。”褚寧看了看手機，心裏有個主意，但又怕太唐突，猶豫不決。
耳邊又傳來潘巖的呻吟聲。
褚寧走上前，對著傷口拍了個照，找出那個電話號碼，迅速寫下一條短信：“卓醫生，打擾了！潘巖剛剛磕到下巴，這樣的傷需要去急診嗎？”
他思索幾秒鐘，短信附帶著照片，一起發了出去。
剛放下手機，電話就響了。電話那頭卓予承問：“出血多嗎？”
“多……還在流，”褚寧看了看沙發上的潘巖，“他有點暈血。”
“按住傷口，別讓他動。”卓予承說，“我現在過去，半小時後到。”
卓予承過來時手上拎著一個小箱子。
見到卓予承，潘巖大喊：“卓醫生，救我，救命！”
帶上頭燈和手套，檢查過潘巖的傷後，他很篤定地說：“皮外傷，沒有傷到骨頭，我現在就給你縫合。”
他打開箱子，取出剪刀和鑷子、消毒、準備麻藥、穿針引線，一連串的動作幹凈利索。
“我需要你幫忙。”他擡頭看褚寧。
褚寧楞了一下才說：“好。”
他遞來手套：“戴上。”
卓予承半跪在沙發旁，低頭給傷口消毒，然後取出一根像水筆筆芯一樣的針管。
潘巖驚恐地握緊沙發扶手：“這是要幹什麽？”
“局麻，”卓予承簡短地作答，“忍一下。”
針紮進去的時候，潘巖哼了一聲。
幾分鐘後，麻藥生效，正當卓予承準備縫合時，潘巖又突然開口：“卓醫生，麻煩你給我縫得好看些，我還沒女朋友呢。”
“我盡力。”戴著口罩的卓予承笑了笑，“還有什麽要求一並說出來，縫合的時候，下巴不能動，你就不能再說話了。”
潘巖想了想：“就這些了，我保證不再說話。”
這個話癆一閉嘴，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
“剪刀。”
“……好。”褚寧反應慢了半拍，幾秒鐘後才把剪刀遞過去。
“手術布，壓住這裏。”
“嗯。”
他彎著腰，從卓予承的側面伸出手臂，用手壓住潘巖胸前的手術布。兩個人突然靠得很近，褚寧聞到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裏夾雜著一種凜冽的香味，是那種風過曠野帶來的藍桉香。
褚寧的眼睛偷偷瞄向卓予承，他的側臉隱在頭燈的陰影裏，嘴唇緊繃，表情專註而凝重。
一滴汗從卓予承的額角滑下來，掉落在手術布上。
“你出汗了……”褚寧小聲說。
“嗯。”他一動不動繼續縫合，“幫我擦一下。”
褚寧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拿著折疊整齊的紙巾，一下一下擦掉他額頭上的汗珠。
卓予承微微側頭，讓他擦另一邊。褚寧強迫自己只看有汗的地方，然而不可避免地，卓予承忽然擡眼，四目相對，褚寧的手抖了一下。
卓予承先移開視線：“……謝謝。”
“好了。”最後一針收尾，隨後卓予承拿出一塊紗布，認真地包紮。很快，潘巖臉上有傷的地方就像一只口罩掛在下巴上。
“縫線幾天後會自行吸收。”卓予承說，“這幾天別碰水，還有……少說話，以免撕裂傷口。”
潘巖嘴唇緊閉，不住地點頭。
卓予承收拾好東西，站起身：“有問題再聯系我，褚寧有我的電話。”
他在潘巖頻頻點頭示意的千恩萬謝中離開。
褚寧下樓送他，在那棵落葉雕零的樹下，褚寧說：“卓醫生，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卓予承深邃的眼神裏閃著微光，“你想到找我，我很開心。”
褚寧擡頭望著他，一陣風吹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卓予承的心猛地一動，不由自主地，他上前一步，將右手覆到褚寧的頭上，輕輕地理了理他的頭發。
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嚇了一跳，褚寧險些站立不穩，靠在了樹上，顫聲說：“卓醫生……”
卓予承霎那間意識到自己的出格，慌忙收回手，丟下兩個字“再見”，便開車離去。
回到房間，潘巖已經睡了。褚寧的心卻砰砰直跳，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排斥這種親昵嗎？換個人，他肯定排斥，但這是卓予承，他好像並不抗拒，甚至還有點……說不清楚。
可卓予承是個男的。
從小到大，他沒有對誰動過心，可這兩天……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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