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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菟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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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菟絲花

蘇驍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在商知翦離開後,他對沒滋沒味的營養早飯狠狠挑剔了一通,勉強喝了半杯腥氣四溢的牛奶就再沒了胃口。

有專業護工來協助蘇驍清洗身體,蘇驍望著五十來歲的護工阿姨,十分不樂意地努了努嘴,趁著對方不註意一個跐溜躥進浴室,抵住門再打開花灑,自顧自地站在下面淋起雨來。

如果是年輕貌美的護士姐姐,蘇驍還是很樂意與她分享浴室空間的。

站在門外的護工別無他法,約摸著蘇驍自理無礙,叮囑了幾句便走開。

天花板上溫柔噴灑出的熱水淋得蘇驍滿身舒暢,以往在鄉下時洗澡總是件難事,此時的他便格外愉悅,甚至哼起自己瞎編的歌兒來。

他搓著身體,一點點地彎下腰去,動作忽然一滯,嘴裏亂七八糟的歌也被按了靜音。

蘇驍發現自己的大腿內側多了塊很奇怪的傷疤。他在氤氳的水霧裏努力地把臉湊過去試圖辨認,覺得那傷疤像條彎曲的蛇。

和身上其他處的外傷傷口一點都不一樣,這也是車禍留下的嗎?

蘇驍剛開始嘗試思考,頭腦深處立時泛起鉆心的疼痛。像是有什麽植物妄圖鉆破他的腦髓,隨時意欲破土而出。

他的眼前又泛起黑,他尖叫一聲跑出浴室濕淋淋地躲進被子裏,瞥見床角被護工疊得四四方方的幹凈衣服。

衣服的正中安然地躺著一枚銀圈鉆戒。

在蘇驍捏起那枚戒指時,宋期邈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掏了掏左胸前的西服口袋,隨後微皺起眉頭。

口袋裏空無一物,他的胸腔也仿佛隨之一空,敲一下便能聽見寂寞的回音。

他穩住心神仔細回想了一遍,在晚間隨身帶著一打機密文件又返回了醫院。

他從床頭櫃裏翻出蘑菇夜燈,為蘇驍講睡前故事,這次他提前做了一點準備,講故事的水準就高了一些,蘇驍聽得津津有味,當然還要額外感謝蘇驍在他人生的前十二年裏還沒來得及讀《哈利波特》。

但蘇驍的關註點總是很奇怪的:“他住在樓梯間裏啊?他姨媽家竟然有樓梯間,這得多大的房子啊!哥哥啊,咱們家有樓梯間嗎?”

宋期邈又難得的默然無語。

他和蘇驍一起在床上躺下後,蘇驍有了倚仗不再怕黑,沒心沒肺地率先睡著,睡相很差,都快要騎到他的身上。

宋期邈目標明確地伸出手去朝枕下摸索,只摸到冰涼的手表。

他坐起身來想要更加仔細地再摸索一番時,借著床頭燈的亮光,他看見蘇驍的睡衣衣領間露出半截棉線。

那枚銀圈戒指被一根棉線穿著,正懸在蘇驍的脖頸上,搖搖欲墜。

蘇驍的身體恢覆得不錯,他本想這麽一直無憂無慮下去,同時慶幸宋期邈一直沒有和他提上學的事。

只要能不上學,蘇驍覺得哪怕自己一輩子在醫院裏住著都行,更何況這醫院的環境比星級酒店還要好。

直到宋期邈為他拿來一張精心制定的課程時間表:早八晚五,周末雙休。課程比蘇驍在學校學的還要覆雜豐富,另外早中晚還都穿插了康覆運動。

在宋期邈看來,這課程的輕松程度也不亞於度假。

只不過若要想重新描繪出一個全然符合他期許的完美造物,還需要考慮蘇驍當前的身體狀況,循序漸進。

他唯獨沒有想到,高中時的蘇驍好歹還會打網球說英語,十二歲的蘇驍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

“哥哥啊!”蘇驍再度拉長了聲音:“這個英文長得和蝌蚪一模一樣嘛。它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它,我以後一輩子不去外國,不和外國人說話不行嗎?”蘇驍咬著鋼筆抱怨道。

只要商知翦的視線離開一秒,蘇驍的下巴就會立時與書桌表面親密接觸,再化作一灘軟泥,無比順暢地滑下去。

宋期邈起初還很謹慎小心地讓醫生為蘇驍的大腦再做一次徹底檢查。檢查結果十分喜人,除了記憶退行以外,車禍沒有為蘇驍大腦的硬件造成任何損傷。

換言之,蘇驍只是純粹的笨,而已。

在檢查過蘇驍的數學習題過後,宋期邈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盡量維持語氣平靜溫和:“你到底擅長什麽?”

蘇驍正盤著腿坐在地毯上,將車厘子一顆一顆地往嘴裏送,牙齒一咬舌頭再一舔,就又“噗”地吐出一枚光潔果核。

蘇驍舔了舔嘴邊的汁水,仰起頭大言不慚地回答:“我覺得我擅長吃。哥哥啊,你今天讓廚房燉的那個什麽膠,吃起來比昨天的要甜一點。但我還是喜歡昨天那個,昨天的吃進嘴裏更滑溜。”

如果說上課對蘇驍來說有哪點好處,也就是自打上課起,蘇驍就不再需要忍受醫院的飯菜。宋期邈會從家裏做好再給他帶來,若他沒有空,他也會安排家裏的大廚來做。

蘇驍其實還想說自己也很擅長玩。不過說出口前他想了一想,還是很怕刺激到自己這位便宜哥哥,也就難得的生出些良心,將其按下不表。

宋期邈微怔。

昨天燉的是極品黃魚膠,今天換成了稍次一等的花膠。其實這兩者在摻了其他食材再放進燉盅後燉煮出的差異極細微,如果不看標簽很難分辨得出,蘇驍卻立刻嘗出了高下。

在蘇驍失憶前,他也是滿身的少爺本事。喜歡飆車,喜歡打扮,對吃喝玩樂都極其精通,和蘇宛寧一樣,誰見了他們兩個都難以相信他們是從寧靜閉塞的小村莊裏走出來的。

蘇驍固然是生了一副好面孔,可與這張臉相匹配的美好品味也是一種天資過人。

或許得益於蘇宛寧教他辨認假包的那些本事,蘇驍對昂貴奢靡的直覺仿若天成。就像是一株盛放著靡麗花朵而永遠無法結出果實的奇異植物,蘇驍對賺錢一無所知,花錢卻是他的本能。

蘇驍的舌尖一挑,又一枚深紅色的果實迸開汁水,被他吞咽入腹。望著蘇驍,宋期邈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釋然。

英遠集團的資產轉移已經行至末尾,現在的英遠集團只剩了個空殼。他與宋思邇結成聯盟又主動放棄了自己的那份勝利果實,是因為他知道他和宋思邇的結盟實在是孱弱得不堪一擊。

宋思邇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容得下他的,在沒有了宋遠智之後,宋思邇的下一個清算矛頭就會指向他。更何況宋思邇手中還掌握著蘇驍當初挪用慈善基金的證據。

但現在的英遠集團經歷了極其覆雜的重組並購過程,在他一系列的金融操作手段下,那些殘存的證據已經湮滅不見,幾不可考。

宋期邈選擇了獨善其身,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也擁有隨時東山再起的本領。他在操作過程中也暗自為九爺和他自己預留了報酬。

而對於他而言,最珍貴的報酬還是面前這個尚未受到宋遠智影響的蘇驍。

他想要徹底地擁有蘇驍,讓蘇驍的身上只留存屬於他的印記。哪怕是面對著十二歲的蘇驍,一切的情感只能盡數以手足的名義贈予。

那也很好。

如果蘇驍天生的除了吃喝玩樂以外什麽都無法學會,那他這輩子也可以做依附於宋期邈的菟絲花。

新世界裏不再有商知翦的位置。只剩下宋期邈,和全然依附著宋期邈生活的蘇驍。

他甚至還可以在蘇驍“長大”之後,為蘇驍安排一個令他滿意的配偶。他會贍養著他這個窩囊廢弟弟,連帶著蘇驍生出來的一窩和他一樣金玉其外又敗絮其中的侄子侄女。

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於他而言,也是另一種漫長的歲月。

蘇驍是不會知道宋期邈在想些什麽的,他只是很慶幸宋期邈沒有再逼著他學數學。

蘇驍難得的有點分辨不出宋期邈的情緒是好是壞。哪怕是幾乎每晚都和宋期邈同床共枕,蘇驍也仍舊覺得自己這個哥哥讓他心生畏懼。

蘇驍坐在地毯上仰起頭,猶豫著還是張了口:“哥哥啊,我想要——”

不能要錢。宋期邈一向是一分錢都不給他。除了錢,他要什麽幾乎都會被滿足。

“我喜歡你今天的袖扣。你能送給我嗎,我想要這個。”蘇驍把語氣盡量放得天真無邪。

果然,宋期邈在回過神後,想也沒想就摘下袖扣遞給了他。

“還想要什麽?”宋期邈問。

“……嗯,領帶也挺好看的。”

在宋期邈有事離開後,蘇驍警覺地豎起耳朵探聽外面的聲音。待到確定環境安全了,蘇驍一挺身,鉆進了床底,打開了角落裏的紙箱。

借著光他朝紙箱裏看,箱子裏已經被各種奢侈品塞得滿滿騰騰,都是些價值不菲的小東西。

蘇驍把領帶和袖扣塞進箱子後,他將紙箱擔在膝蓋上,又凝神想了一想。猶豫片刻後,他取下了脖子上的戒指。

他真的很想要錢。他是很喜歡這些亮閃閃的昂貴的東西,可他還是最想要錢了。

蘇驍這樣想著,長嘆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一下子變得十分滄桑老成——就像是有二十四歲那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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