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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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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君子之縛

豪華度假游輪啟航離港,陸地一步步朝後退卻,最終只餘海天相接的無際深藍。

冬日時節的大海平靜安寧,此時正逢假期,是游輪出行的高峰季,蘇驍與商知翦入住預訂的是VIP頭等套房艙位,所處空間和其他游客分割開來,顯得異常安靜。

自入住伊始,蘇驍就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蘇驍有些暈船,窩在房間裏不肯出門,卻抓著手機不放。

他的異樣引起了商知翦的註意,商知翦走到床邊,俯身問:“你怎麽了?”

背對著商知翦,頭腦又昏昏沈沈的蘇驍被嚇了一跳,立刻按了鎖屏,把手裏的手機塞進被子:“沒什麽。”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商知翦一擡眼睛,問。

“沒有!”蘇驍有點心煩意亂,又不肯拿出手機來,語氣有些不善:“你還要查崗啊,這船上的網一點都不好,我想幹點什麽都幹不了!”

豪華游輪雖然號稱高速網絡全覆蓋,套房也附贈了網絡的無限使用權,可畢竟這裏是在茫茫大海上,又有滿船的乘客擠占網絡,上網基本靠隨緣。

被迫失去網絡,又在這一周多的時間裏與商知翦始終共處一室,蘇驍覺得兩人簡直像是一對新婚旅行的夫妻,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沖突。

他的心裏積蓄了說不出的煩亂與壓力,墩子到底是怎麽失蹤的他已經無暇關心,可他的全部身家都系在那批鈷礦上,他默默計算了下時間,此時那批鈷礦應該也正像他一樣漂在海上,他再怎麽擔心也是無能為力。

沒了網絡,手機和塊板磚也沒區別——蘇驍幹脆關了機,為了不引起商知翦的懷疑,又勉強換了一副好聲氣,走下床邀請商知翦去外面走走。

蘇驍對什麽馬戲表演、自助餐廳都沒什麽興趣,帶著商知翦徑直走進VIP酒吧,往吧臺裏一坐,便開始對酒保喊出各種各樣的酒名字。

蘇驍面前的酒換了一杯又一杯,商知翦的那杯也只是剛動了一口。

蘇驍也不理他,自己喝悶酒喝得自得其樂。

商知翦離席去洗手間,片刻後回來就看到有高大的白人女子饒有興味地走到蘇驍身邊,喊他“pretty boy”,而蘇驍靠在吧臺上撐起臉,笑得天真而自在,還在與對方討價還價,如果要捏他一下臉該給他多少美金。

商知翦沒有著急上前,在一旁冷眼旁觀了片刻,想:真是個廢物。

漂亮的廢物也總還有人想要回收,商知翦在足有蘇驍兩個大的白人女子真的掏出鈔票時走上前去,驅趕走了她。

喝得七葷八素的蘇驍還不明所以地比著要鈔票的手勢,商知翦打掉蘇驍擡起來的手,黑著臉沈聲問:“你知道她把你當什麽了嗎?”

“什麽啊?”酒精使蘇驍分外愉悅,嬉皮笑臉地問。

“男妓。”

蘇驍的腦子像是卡頓了片刻,在短暫平靜過後突然爆發出劇烈的笑聲,靠著吧臺笑得前仰後合:“真的啊!哇,她有沒有長眼睛啊,有鴨子會戴百達翡麗嗎,那我就是鴨中之王!”

蘇驍先是蹦下吧臺椅子,雙手叉腰擺出了猶如國王登基的姿勢,再低下頭去找自己手腕上並不存在的表,瞪大了眼睛湊近了卻也只尋到了空氣:“商知翦,我的表呢,她把我的表偷了,你快去找啊!”

他一拍吧臺桌,朝外國酒保比比劃劃地喊要報警,酒保一頭霧水,商知翦忍無可忍地制住蘇驍,用自己的手臂鉗住蘇驍的肩膀,蘇驍大半個人都被按在他的懷裏,被商知翦近乎拖行地拽出了酒吧。

蘇驍不斷地小聲尖叫,喊著放開我,引來游人側目。

此時外面天已經擦黑,商知翦制住蘇驍走過甲板,蘇驍從商知翦的雙臂縫隙裏瞥見外面景色,掙紮驟然變得劇烈,商知翦不做理會,蘇驍張開嘴,朝著商知翦的手腕“吭哧”就是一口。

商知翦吃痛後松開了蘇驍,蘇驍從他大衣懷裏泥鰍似的逃出來,笑得毫無悔改之意:“商知翦,我給你咬出了一塊表啊,哈哈哈。”

商知翦面無表情地望著蘇驍,蘇驍的睫毛先是因大笑而迅疾顫抖,仿若鴉翅,見勢不好又逐漸成了撲騰不動的死烏鴉,暗淡地垂了下來。

借著甲板上的微光,商知翦才發現蘇驍的嘴唇上還閃著一點光,再仔細看才發現是幾滴沒擦幹的酒液還懸在殷紅的下唇上,脖頸和衣服前襟也全都濕透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想要邀功似的,蘇驍抓起了商知翦被他咬出了個牙印的手腕:“快看看,幾點了!”

上層甲板除了他們外並無他人,又濕又冷的海風將商知翦的大衣下擺鼓動吹起,像一面獵獵飄揚的旗。

商知翦無暇去多想下層甲板傳來的喧鬧聚集的人聲,他微瞇起眼睛盯著蘇驍,像是盯著一個將死之人:

等到船返回靠岸,一切就都結束了。

蘇驍想要的那批鈷礦,已經不可能到港。

蘇驍只顧著看到驚人的收益率,卻忽略了這是個瞬息萬變的世界,合同中每個不起眼的條款,都可能會成為置人於死地的,細節中的魔鬼。

那批鈷礦確實存在,確實在港口等待裝船,也確實有國際大買家等著接盤。但同時,鈷礦礦場所在的國家並不太平,有幾支武裝勢力蠢蠢欲動,極有可能在近期爆發沖突——

蘇驍對地緣政治毫不關心,而商知翦卻提前預判到了這一點。

在剛剛的酒吧裏,衛星電視上的一條國際新聞一閃而過:非洲某國爆發武裝沖突,叛軍已占領主要礦區和運輸線,當地政府宣布將無限期禁止稀有金屬出口。

如遇戰爭、禁令等不可抗力,投資人需自行承擔本金損失。

客人要求轉臺,隨即衛星電視就轉播起了球賽。

與此同時,一條已經提前設置好的定時發送消息,已經被精準發送給了英遠集團的內部部門,幾家權威財經媒體和慈善基金監管方手裏,商知翦相信,他們都會對這條消息的內容極感興趣:

宋遠智的繼子、英遠集團的慈善基金理事蘇驍挪用慈善基金私用的證據鏈。

忽然,在商知翦的預判之外,幾道炫目的光由下層甲板飛躍上來,映亮了半片的海洋與天際,在一片歡呼聲中爆炸出絢爛的耀眼金色,緊接著,在商知翦的正上空,兩朵粉金色的焰火盛放開來,是兩顆心形的圖案。

另一道焰火閃過,一箭穿心。夜空中出現了“S”的縮寫字母,巨大的光暈在夜空中炸裂,流光溢彩的焰火餘暉如星雨般墜落。

原本喧鬧的下層甲板旋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聲,那是屬於游客們的狂歡。

而在僻靜的上層甲板中,那些光影只是很靜默地倒映在了商知翦的眼裏。

海洋與天空其實是那樣的相似,焰火升空和墜落入海之間,並沒有那麽大的區別。

如若將整片海洋都傾倒過來的話,人類就會迎來自誕生起最漫長無際的一場雨。

可是焰火永遠無法綻放在海洋裏,迎接它的只有下墜消失。

這是它誕生時便註定的宿命,蘇驍對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向來懶得思考,商知翦又因為索取不到答案便不再去想。

然而他們於人生的某個軟弱時刻裏,也會懷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著,就像愛神一樣,毫無責任心地做出惡作劇,用箭對準世界上最無相愛可能的兩個人,隨後就躲進雲朵裏,俯瞰嘲弄遍地白天冷漠地擦肩而過,又在深夜裏嚎啕分外孤獨的愚者。

“餵,好看嗎?”蘇驍的聲音裏帶著醉意與得意,他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雙手撐在欄桿上,仰著頭,那雙眼睛被煙火映得發亮,很像是盛滿了整個銀河。

也許不是商知翦的錯覺,在煙火熄滅之後,幽暗的天際裏,星星真的是有那麽多。

“我想著你應該是要過生日了吧……雖然我記不清到底是哪天了,是這幾天吧?”蘇驍憑空打了個酒嗝,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已經消散大半的心形煙火,邀功道:“我可是加了錢的啊,讓他們必須在這個點放一個最大的。”

話音未落,煙火已經消失,蘇驍對著天際大聲罵道:“我操,這麽快就沒了,賠錢!”

蘇驍雙手扶著欄桿,半邊身子掛在外面,嘴裏罵罵咧咧的聲音也早被海風吹散,他猶帶憤怒地虛空大罵,身子朝前一歪,差點整個人都折過去,幸而商知翦在他身後眼疾手快地護住了他,將他攔腰奪了下來。

事發突然,蘇驍在酒醉裏控制不住身體,而商知翦也被他帶得失去重心,二人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到了甲板上,商知翦護在蘇驍身下,因此蘇驍沒覺得有哪裏痛,撐起身體又朝在地上躺著的商知翦哈哈大笑:“商知翦,許願呀。”

商知翦的肋骨被蘇驍砸得隱隱作痛,他微微地倒吸了口氣,表情沒什麽變化,望著蘇驍,聲音很低:“我沒有願望。”

“騙人!”蘇驍在酒精上頭後似乎退化成了孩子,有無盡的歡樂:“怎麽可能啊!”他用雙臂撐著身體,仰躺在甲板上,側過臉看著商知翦。

而商知翦沒有說話,像是真的沒有願望好說。

“你沒有也不能浪費,讓我來。”蘇驍望著夜空,凝神思考,在想到了什麽以後,他瞇起眼睛,表情變得鄭重:“商知翦,要我和你結婚那是不可能的,兩個大男人怎麽可能結婚啊,又不可能會生出孩子——”

在蘇驍的語境裏,生孩子似乎是結婚的唯一目的,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不理會一直沈默著的商知翦,已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將話題越扯越偏:“你知道我有個姐姐,不然你和她結婚吧!啊,不行,她又不是我親姐姐,而且你真成了我姐夫,你肯定會向著她嘛……”

蘇驍難得地陷入沈思,表情愈發凝重,仿佛在思考關乎人類前途命運的重要問題。

他忽然像是頓悟般,爬到商知翦身邊,臉也越貼越近,鼻尖幾乎要與商知翦相觸了,盡力壓低了興奮,意圖宣布機密:“我知道了,你做我哥哥吧!”

蘇驍嘴裏呼出的氣流從商知翦的鼻尖上擦過去,商知翦垂下眼睛凝視著他,半晌才問:“為什麽?”

“你比我大嘛,你成了我哥,我們就在一個家裏了,你就可以站在我這邊,而且家裏最小的那個肯定是最受寵的啊。”蘇驍對商知翦的反應很是不滿,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雙手冷冰冰地探進商知翦的大衣前襟,想要搔對方的癢,同時身體又想要騎上去。

蘇驍把臉無限度地湊近了,要挾著商知翦,嬉笑追問:“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願不願意啊?”

商知翦只好抓住蘇驍的手腕,很認真地,認真到自己都覺得用這種態度回應胡話太過荒唐,不過他也沒有改變這種荒唐的認真:“我願意。”

蘇驍遲緩地露出了一個很滿意的,上揚的笑容,於片刻過後洋洋得意地開始和商知翦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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