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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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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敗露

宿醉醒來的次日,蘇驍頭痛欲裂。

頭痛加劇了他的暈船反應,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差,連帶著脾氣更比平時壞了十倍,游輪雖然空間巨大,蘇驍也覺得自己是被圍困住了。

“這他媽跟監獄有什麽區別,坐什麽不好非要坐船,花錢買罪受!”蘇驍在去往餐廳的路上都連聲抱怨,冷盤端上來只吃了一口就扔了叉子:“又是這堆凍了好幾天的東西,什麽破魚,一點都不新鮮!誰會吃這種東西啊,餵狗狗都不要吃!”

他轉頭,朝向鄰桌那名再度與他在餐廳裏偶遇、本想上前微笑搭訕的白人女子比了個口型:“This is fxxking gross!”

白人女子露出十分驚愕的表情,和同行友人小聲嘀咕議論蘇驍的無禮,與昨天那個可愛的大男孩子簡直是判若兩人,蘇驍全然無視,自動過濾。

商知翦自然也躲避不掉蘇驍的怒火,換句話說,他正是蘇驍怒火的主要發洩對象。

畢竟是商知翦擇定了這場游輪旅行。

蘇驍在幾十平的豪華套房中,卻依然像個籠中困獸,他躺在柔軟的king size床墊上,太陽穴突突地跳動,頭昏腦漲卻不影響他依舊牙尖嘴利,張嘴便是要罵人。

商知翦在一旁沙發上坐著,眼神從手中的The Economist雜志上移開,對蘇驍采取冷眼旁觀的態度:

蘇驍倒掛在床上,頭倒在床角處,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平日精心打理的頭發被他滾得蓬亂,身上也沒心思打扮,只套一件碩大的簡單棉T,筆直瘦削的腿就像圓規似的那麽分開。

他覺得蘇驍只不過是個胡言亂語的小瘋子,瘋子也分文瘋武瘋,蘇驍顯然是文武雙全的那一種。

或許現在還不算是全然的瘋,不過蘇驍身上仿佛是帶著遺傳來的瘋狂的特質,像玫瑰花莖上的刺,待到有人要喜歡他的時候,就要被狠狠地紮那麽一下,用流血的方式換來短暫的清醒。

沒人能忍受蘇驍這種瘋子,商知翦想。也許再不過多時候,蘇驍就要瘋得更加嚴重。

想到這裏,商知翦便默不作聲,繼續去看他方才沒有看完的那篇評論文章,任由蘇驍喃喃地咒罵,直到蘇驍把自己罵累了,歪過頭睡著,商知翦再放下雜志走過去,把蘇驍攔腰抱起來,擺正了,蓋上羽絨被。

——這種日子也不會再有多久了。商知翦望著蘇驍熟睡時算得上安然的臉龐,內心毫無波瀾。

游輪返程前有參觀日,VIP客人由船長親自接待,得以參觀並近距離了解游輪內部構造。商知翦沒想到蘇驍對這項活動很感興趣,拉著商知翦走進內部艙室挨個地看,又用英語詢問船長諸多問題。

最終船長獎勵了蘇驍一個一比一覆刻的游輪模型,蘇驍捧著游輪模型研究了大半天,最終將它安置進行李箱裏。

商知翦沒有想到的是,蘇驍在把游輪模型收進行李箱之前,拿起它指著甲板位置朝商知翦比劃,問:“是不是就在這裏放的煙花?”

商知翦還以為蘇驍已經全然忘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商知翦沈默著沒有予以回答,蘇驍也並不在意商知翦的答案。

商知翦只是在片刻後有些啞然失笑的沖動,覺得蘇驍不如不要說這句話,他便可以當作那天晚上如同煙花一樣很快消逝,如同並未存在過。

哪怕現在,以及日後,商知翦與蘇驍朝夕相處了許多時日,商知翦還是弄不懂蘇驍,“多情卻似總無情”,也許這句話反過來也足夠成立,無情的人又總是像有很多的情。

如同水中掬月,拿起來總是空空。沒有分到月,連水也是眼睜睜地看它一點一點地沒有。

這個游輪模型對於蘇驍而言,似乎成了這次旅程的唯一可取之處。

游輪返航,蘇驍本來很是期待回歸陸地,可距離海岸線越近,他的心裏反倒升起來愈演愈烈的不安情緒,像是有什麽事情在逐步逼近。

行李一早已經收拾起來,蘇驍走到套房的陽臺上去,手臂搭住漆成乳白色的鐵質欄桿,今日的日光難得的和煦,大海波光粼粼分外寧靜,游艇趨近港口,已經看得到海鷗在四處盤旋。

網絡也恢覆了,蘇驍打開手機,手機網絡自動連接了鄰近的信號基站。

他許久沒有看手機,有無數條信息與未接通話湧進來,蘇驍瞇起眼睛瞥見幾條,心驀然沈了下去,還沒有等他仔細認真地靜下心來查看,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突然躍至屏幕。

蘇驍手一滑,不小心按了接聽,那邊的人似乎是沒料到這次可以撥通,有些驚喜,語速很快,蘇驍直聽了兩遍才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麽:“請問是不是蘇驍先生?我是《XX財經》的記者,您挪用英遠集團慈善基金進行私用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您的父親宋遠智還沒有對此表態,您有什麽想對我們說的嗎,這些日子都聯絡不上您,您最近在忙什麽——”

游輪即將入港,汽笛發出劇烈的、驚天動地的震響。

蘇驍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手不受控地顫抖,那端的聲音還在兀自追問著,手機卻已經從他手裏無聲地滑落,聽筒中傳來的聲音與手機一起,離他越來越遠,墜入深不可測的海洋。

蘇驍仍保持著那個手滑脫落的姿勢,僵硬地站在欄桿旁,海風猛烈地灌進他的衣領,他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冷意,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凍結了。

記者的話像某種高頻率的尖銳耳鳴,在他的腦子裏瘋狂尖叫回蕩:挪用公款……證據確鑿……宋遠智未表態。

蘇驍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漸漸朝他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蘇驍緊繃的神經上。

“蘇驍,我已經警告過你那個項目的風險,你為什麽還要背著我去做?”商知翦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比冬日的海風更加刺骨。

蘇驍猛地回頭,商知翦將手中的平板電腦狠狠地砸向了蘇驍,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剛剛彈出的頭條新聞——《詐捐?挪用?英遠集團的“老員工”慈善基金到底去向為何?》

而在這條新聞旁邊,還有一條令蘇驍更加絕望的實時快訊:非洲某國武裝沖突升級,港口全面封鎖,出口貨物被迫滯留。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蘇驍的臉色霎時間慘白如紙,他的雙唇也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商知翦卻冷冷地對他做下判決:“蘇驍,這是不可抗力因素,基金啟動熔斷機制,凈值已經歸零了——蘇驍,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是不是挪用了慈善基金去投入那個項目?現在你用什麽來還?你已經身無分文了,你想去坐牢嗎?!”

“我的錢……那我的錢呢?”蘇驍的聲音已然變了調,他帶著哭腔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袖,“商知翦,你還有錢,對不對?你肯定有辦法的,我們怎麽辦?啊?”

商知翦任由他抓著,末了終於擡頭,眼神裏流露出一種極度的疲憊與灰敗,蘇驍從未看過商知翦的這種神情,他被這眼神嚇到了。

商知翦看著蘇驍,緩緩說道:“基金凈值歸零了,就算我沒有投那個項目,我現在又有什麽錢,去哪裏找錢補你那麽大的一個窟窿?”

他頓了頓,突然提高音量,一把反扣住蘇驍的肩膀,力道幾乎要捏碎蘇驍的骨骼,蘇驍從沒有見過商知翦的這副樣子,已然被商知翦嚇呆了:“但至少我失去的是我自己的錢。蘇驍,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嗎?”

蘇驍被吼得大腦一片空白,眼淚不受控地奪眶而出。他從未見過商知翦如此失控,如此憤怒,在過往的這段日子裏,他已經習慣性地依賴商知翦,看到商知翦的這副樣子,從心底升上來的恐懼像一把大手,冰冷地攫住了蘇驍。

——連商知翦都沒有辦法了。這下完了。

“肯定可以補上的,有那批礦啊……”蘇驍語無倫次地辯解著,“怎麽可以怪我呢,我,我只是把錢拿去用,集團的錢就是我家的錢啊,很快就可以補上的,這算什麽事情,這不是大事……宋遠智,宋遠智他是我爸啊……”

“蘇驍!”商知翦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他冷笑一聲,看蘇驍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嘲弄:“你能確定宋遠智會幫你補這個窟窿嗎?如果他不肯幫你呢?對於他來說,現在最好的回應輿論的方式就是和你切斷聯系,大義滅親。——更何況,你算是他的什麽‘親’呢?”

商知翦頓了一頓,他的聲音繼續在蘇驍耳邊響起,猶如惡魔低語:“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為了你,為了自己的名譽幫你把錢補上了,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你犯了這麽大的錯,誰敢為你求情?你媽能保住你嗎?”

不可能的。蘇驍下意識地在心裏作出了回答。蘇宛寧不會幫他,也不可能幫他,蘇宛寧自己都是那個依附於宋遠智的菟絲子,蘇宛寧不被他牽連、不被宋遠智遷怒都不錯了。

沒有人能幫他。蘇驍幾乎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如果有的話,那是一片徹底的漆黑。

他對宋遠智的恐懼深入骨髓,他甚至可以不那麽懼怕正義的懲罰,可是宋遠智——蘇驍不知道宋遠智會怎麽對待他。宋遠智能夠走到今天,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就代表了宋遠智不是一個吃素的主。

他讓宋遠智,讓英遠集團顏面掃地了。宋遠智絕對會讓他比蹲監獄、甚至比死了還要難受。

蘇驍回過神,死死地抱住了商知翦的腰,身體也不受控地癱軟著半跪在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他的鼻涕眼淚混在一起,蹭在商知翦的大衣與褲子上:“商知翦,你幫幫我……求求你了,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最聰明了,求你不要讓我被他們抓走……求求你,你讓我做什麽都行,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不能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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