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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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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領地

蘇驍的五官扭曲成一團,他捂住小腹勉強站起身,從面試桌後面挪了出來,又體力不支般地彎下腰,蜷抱起膝蓋。

對面的兩位面試老師看到蘇驍的這副表現立刻慌了神,急忙問詢:“蘇,要不要幫你叫醫生?”

蘇驍緩慢地擡起臉,氣若游絲:“不用,老師……我好像是吃壞了東西,去趟衛生間就好……”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在面試老師眼中蘇驍的面色已由瓷白轉為慘白,連始終紅潤的嘴唇也像是在瞬間裏失去血色,蘇驍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不住地顫抖。

老師急忙按下呼叫鈴,將在面試室外等候的工作人員喊進來,陪同蘇驍前往衛生間,並反覆叮囑如若沒有好轉就盡快送去就醫。

蘇驍被工作人員半扶著走進衛生間,他再三說明自己需要隱私,讓工作人員在外等候。

蘇驍轉身關門,背靠在門板上探聽外面動靜。沒再聽到什麽聲音後,蘇驍像服了靈丹妙藥般挺直身體,躥進隔間反鎖上門,踩上馬桶蓋,挪開了馬桶上方的水箱蓋子,掏出裏面由防水袋層層包裹著的手機。

蘇驍方才的肚子痛完全是裝的,可此時他在極度緊張之中只感覺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手也不自覺地發抖,塑料防水袋上沾滿了水珠格外光滑,他險些脫手。

蘇驍在心中已經不知道咒罵了商知翦多少遍:不是讓他好好準備嗎,怎麽偏偏落下了這個術語沒有解釋?等到面試結束後,他一定好好和商知翦算賬——

可無論商知翦已經被蘇驍在想象中碎成了多少段,此時蘇驍也必須先應付完最要緊的事。幸好他沒有老老實實地把手機上交,還有挽回的機會。

蘇驍強作鎮定,把手機從袋子裏拿出來,開了機翻開通訊錄,撥出通話。

通話待接的鈴聲反覆作響,最後切為冷冰冰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所撥叫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

蘇驍按下掛斷,站在隔間裏像籠中困獸一般反覆踱步走去,連罵了無數聲“fuck”,他撥出了數十個通話,都是一樣的答覆。

蘇驍的拳頭重重地打在墻上,外面工作人員聽到了裏面的異響,已經有了幾分懷疑,詢問道:“蘇同學,你還好嗎?”

沒等蘇驍的回覆,工作人員已經開了門,走進衛生間,站定在蘇驍的隔間門外,側耳聽了聽裏面的聲音,伸手敲門:“蘇同學,你在做什麽?”

蘇驍的大腦一片空白,連手也不自覺地發起抖,一股寒意從他的後脊向周身蔓延開來:如果他面試失敗了,宋遠智會怎麽看他?會不會覺得他很沒用?

會痛罵他一頓,還是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手機的通話忙音響了一聲,蘇驍連忙掛斷,工作人員卻已經聽到,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蘇同學,請你在十秒鐘內打開門,不然我要強行開門了。”

“不接嗎?”溫宇朝商知翦走過來,低頭瞥見一眼對方的手機頁面。

商知翦立刻按下掛斷鍵,將手機倒扣過來,調成靜音扔進櫃子,一擡頭朝溫宇抱歉地笑笑:“是騷擾電話。”

溫宇了然地笑了笑:“這年頭騷擾電話特別多。”他退開一步,打量了眼商知翦身上穿著的網球服,略一點頭:“你穿著還挺合身,當時定衣服的時候選錯尺碼了,你都不知道蘇驍因為這點小事罵了墩子多少遍。”

白色網球服的側擺處用黑色反光線繡了個字母S,是“蘇”的意思。溫宇看到那個字母,笑著說:“誒,你也是S。”

商知翦微微地揚起眉毛。

溫宇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解釋道:“我說姓氏。商和蘇,都是字母S開頭。”

“哦。”商知翦順著溫宇的視線看去,也輕輕地笑了笑:“是很巧。”

說錯話的尷尬餘溫猶在,溫宇沒再說什麽,只拍了拍商知翦的肩膀,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更衣室。

網球場上其他隊員已經先一步結束了熱身活動,墩子買回水,挨個發給場上隊員。

商知翦也站在場邊,在墩子經過時伸出了手。墩子一擡頭,眼神不善地望向對方,商知翦面色平淡,像是沒看出對方的敵意。

溫宇在商知翦身旁站定,墩子瞥了眼溫宇,壓低聲音,對商知翦咬牙切齒地道:“你別太得意。”

商知翦的嘴角向上揚起又迅速歸於平靜,眼神輕輕掃過對方,伸出的手又朝上擡了擡:“水。”

墩子恨恨地把袋子裏的運動飲料朝商知翦手裏一塞,走開了。

站在商知翦身旁的溫宇此時正在看場上隊員的練習情況,沒留意到二人之間的暗流湧動,看了一會兒,他揉了揉太陽穴,市賽臨近,這表現實在讓他頭疼。

他朝商知翦一揚下巴:“你上,和我做發球與接發球對抗。”

起初是網球隊的隊員都自矜身份,沒人願意和商知翦做練習搭子,是溫宇把商知翦拽進網球隊的,只好由他來帶著商知翦練習。但在一段時日之後,溫宇倒情願一直和商知翦結對做練習。

網球這項運動既需要過硬的體能和技術,更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對參與者的專註力和控制力都有很高的要求。

商知翦只是練習時日太少,在技術上落後於其他隊員,他的體能並不遜色,而心理素質更是遠超隊裏的其他人。

一個人的心理素質如何很難被直接觀察出來,而長久的實戰經驗卻賦予了溫宇這種直覺——商知翦有時會蟄伏很久,等待對手誤以為自己占了上風,自己送出失誤;而在商知翦處於下風的時候,他又會讓對手難以捉摸他的虛實。

在不知不覺間,商知翦就接手並掌控了整場比賽的節奏。如果是在真正的賽場上,這種對手是最讓人恐懼的,某一方一旦失去了對整場比賽的掌控,失敗簡直就是必然。

溫宇也不知道是該為商知翦的出身家境而為他感到惋惜,還是為自己感到一絲可悲的慶幸。他也同樣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麽會被蘇驍呼來喝去。

溫宇擊回了商知翦發來的球,商知翦卻沒有回應,網球越過球網彈落在地,緩慢地滾到商知翦的腳邊。

商知翦側過頭,朝場邊看。

隔著一道鐵絲攔網,已經許久沒有在網球場上露面的蘇驍,此時正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裏,死死地盯著站在場上的商知翦。

商知翦張開嘴,動作像是默片中的慢放鏡頭,朝蘇驍作出口型,而蘇驍卻精準地破譯了那兩個字:

“來撿。”

蘇驍的面試不出意料地失敗了。工作人員強行打開門時,蘇驍堪堪將手機藏回馬桶水箱,連防水袋都沒來得及套上。

蘇驍早就料到蘇宛寧張牙舞爪地埋怨,恨不得從蘇驍的出生說起,論證蘇驍的存在全然是錯誤,噪音能掀翻房頂。

可是他不知道宋遠智會如何回應。

宋遠智要飛往海市開會,在返回宋宅取文件的間隙裏,蘇驍鼓足勇氣,敲響宋遠智的書房房門,怯生生地喊了聲爸爸。

他不想讓蘇宛寧去和宋遠智說,因為總感覺無論什麽話從蘇宛寧口中說出來就變了味兒。蘇驍已經準備好了大哭一場,哭到抽抽噎噎打濕宋遠智的昂貴西裝,說這次只差一點,自己以後一定會更加努力。

蘇驍甚至暗自作出決定,再也不找商知翦代筆。

要他向宋遠智坦白也好,在他心目中,宋遠智宛如救世主,憑借一己之力打造出整個英遠集團,宋遠智建造起的宋家宅邸便如同諾亞方舟,輕易挽救並大度地承載了蘇驍這個與宋家並無血緣的渺小生命。

宋遠智比蘇宛寧睿智、強大又通情達理千倍萬倍,蘇驍會心甘情願地朝宋遠智這個父親作出懺悔,祈求得到宋遠智的原諒,隨後蘇驍便能煥發新生。

蘇驍拔高了一點聲音,躲在門縫間又重覆喊了聲爸爸,宋遠智終於擡起頭,捏著文件,將註意力吝嗇地施舍給蘇驍幾分。

蘇驍本已經在心中打過數次腹稿,此時一張嘴,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吞吞吐吐地說了句對不起,宋遠智的秘書已經穿過走廊,敲響書房門,提醒宋遠智已經到了出發時間,需要趕往機場。

宋遠智便打斷了蘇驍,將手中文件遞給秘書,道:“你面試失敗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語氣平靜得仿佛蘇驍的失敗全然在他意料之中,宋遠智對此全無期待,因此並無失望。

宋遠智經過楞在原地的蘇驍,下樓登車駛向機場。直到汽車駛離尾煙散去,蘇驍還仍然立在厚重雕花木門旁,手指用力攥住門沿,骨節都泛起青白色。

蘇驍像被一道無形的鞭子迎面狠抽了一下,他作出的所有準備都毫無意義,因為宋遠智並不在乎,甚至眼神都懶得給予一個,就顯得蘇驍格外可笑且可悲。

蘇驍只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返回自己的領地,在商知翦的身上找回屬於自己的尊嚴。

他回到學校班級,卻被人告知商知翦去參加網球訓練了。

蘇驍還以為對方在開玩笑,商知翦除了會撿球以外,還能和訓練扯上什麽關系?所謂的訓練也許也只不過是又去給人撿球罷了。

直到他徑直沖向網球場,蘇驍站在那裏,面前的景象幾乎讓他血液倒流,眩暈失重:

商知翦真的站在場上,還是在和溫宇結伴對練。商知翦穿著合身的網球服,肌肉線條精瘦有力,他稍一挪步,網球服的下擺處便顯露出字母S。

那是我的衣服,我的位置,溫宇從來沒和我對練過。蘇驍想。

商知翦穿著屬於他的衣服,站在那裏,就好像他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蘇驍沖進場內,訓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有人向蘇驍打招呼,蘇驍也視而不見。

他徑直走到商知翦面前,眼睛死死地盯著商知翦身上那身刺眼的網球服,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脫下來。”

商知翦轉過身,平靜地俯視著蘇驍。他額角的汗水在陽光下閃了閃,撲面而來的強大雄性氣息徹底籠罩住了對方。

“我叫你脫下來!聽到沒有!這是我的衣服,你不配穿!”蘇驍的聲音拔高至近乎尖叫的程度,他弓起身體,在自己的領地被徹底侵犯後快要失智發狂,漂亮的菱形嘴唇不斷地發出咒罵:“小偷,賤人,你父母都活該死掉!你怎麽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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