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邀請

關燈
第15章 邀請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其他隊員立時驚訝地望著場上的蘇驍與商知翦。知曉商知翦身世的人並不多,聽到蘇驍的咒罵,許多人在半空中交換過眼神後便竊竊私語起來。

比起周遭的躁動,處於註意力中心的商知翦反倒安靜得出奇。

他微瞇起眼睛,低下頭凝視著面前盛怒的蘇驍,像是蘇驍辱罵的對象與他無關,商知翦只作為一個看客角色,端詳著蘇驍此時的面龐與表情。

怒吼,命令,侮辱。除了虛張聲勢以外,蘇驍也就沒有什麽別的能力。連辱罵的詞匯都不知道是從誰那裏學來的,帶著點舊社會姨太太的味道,別別扭扭的上不得臺盤。

商知翦莫名聯想到一片冷峻的深宅大院,甬道長而局促,擡頭望天空也是四四方方充滿了死氣。只消得他一下命令,蘇驍就尖叫掙紮著被人拖行下去,穿著鮮紅繡鞋的腳掙紮著在青磚上劃出一道痕,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後院裏頭了。

任憑蘇驍怎麽拍打門板也得不到回應,不知道多少經年累月以後,再透過門縫往裏面望,只看到對方一頭泛黃亂發間露出的尖巧下頜,一雙眼睛大而空洞,像一對茫然無神的水晶珠。

不過應當還是漂亮的。

商知翦這麽想象著,竟然有些神往了。

“蘇驍,”溫宇看著商知翦未作反應,還以為是商知翦楞在那裏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一時也沒有完全明白蘇驍話裏的意思,出於隊長的責任,他還是走上前站到二人中間意圖解釋:“這身衣服和你的尺碼不合,是我讓他穿的,而且也是你退隊在先,網球隊怎麽處理隊內事務和你無關吧。”

盛怒中的蘇驍完全顧不上講道理,他略偏過臉掃了眼溫宇,又轉頭瞥向商知翦,過了幾秒忽然露出森然冷笑:“行啊,我說你怎麽這麽厲害了,你又傍上他了是不是?”

溫宇楞了片刻,意識到蘇驍在說什麽之後緊皺眉頭強壓怒火:“蘇驍,我限你在一分鐘內離開這裏。”說完,溫宇直接朝場邊已經盡數楞住的眾人喊:“去,喊陪訓老師過來,別讓他在這繼續發瘋!”

場邊有人猶猶豫豫地站起來跑走去喊老師,而蘇驍顯然是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很快,場地入口處傳來一聲哨響,陪訓老師吹響口哨朝這邊跑來。

就在眾人以為爭執就要這樣結束時,商知翦微微歪了歪頭,疊起雙臂,緩慢甚至帶些從容地地拽住上衣下擺,一步步朝上拽去,脫下了被汗微微打濕的上衣,露出線條分明的上身。

蘇驍的眼睛不自覺地吃驚睜大,他也沒料到商知翦真的會在眾目睽睽下脫掉衣服。

而商知翦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驍,眼神裏沒有受辱的憤怒,居高臨下,語氣憐憫地把上衣遞了過去:“還給你。——你還要穿嗎?”

蘇驍在微怔後接過衣服,朝商知翦露出一個冷笑後將衣服摜在地上,踩了過去:“我不要了。被你穿過就只配進垃圾桶,跟你一樣。”

說完,蘇驍邁開大步越過老師,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宇望向商知翦,過了片刻才問:“他說的話都是……什麽意思?”

蘇驍回到家裏時,蘇宛寧剛從美容院歸來,趁著宋遠智出差在外又在皮膚下埋了幾根蛋白線,用大到誇張的帽檐遮住略微浮腫的臉。

她剛要喊住蘇驍,蘇驍已經黑著臉“蹬蹬蹬”地先跑上樓。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裏,蘇驍便轉頭大喘著氣,背靠在門上環顧一圈自己的臥室,確認這裏連氣味都是屬於自己的,沒有任何被商知翦侵略過的痕跡。

隨後他拉開櫃門,取出高爾夫球桿,將整個屋子裏的擺設盡數砸了個稀巴爛。

他一邊砸一邊大叫,設想那些東西是可惡的面試老師、蘇宛寧、宋遠智還有商知翦,總之是一切與他作對的人,一直砸到自己筋疲力盡才把球桿朝地上一扔,跳上床用羽絨被緊緊地裹住自己,躲在被子裏抽抽搭搭地哭泣抽噎。

淚水糊住眼睛,眼球酸澀脹痛,連睜眼都變得困難。再睜開眼時,他站在正門門口,宋宅燈火通明,像在舉辦盛大宴會。

這種事情也沒人通知他,蘇驍茫然且憤怒地朝裏走,穿過層層人群,卻沒人與他打招呼,仿佛他學會隱身。他一直走到樓梯口,忽然背後響起聲音,一時人聲盡滅,萬籟俱寂。

“蘇驍。”

蘇驍一轉頭,商知翦西裝筆挺身姿挺拔,朝他露出微笑,同時一擡手,遞給他那件繡著字母S的網球服。

宋遠智和蘇宛寧無聲地站在商知翦的身後,宋遠智按住商知翦的肩膀,蘇宛寧挽住商知翦的手臂,三個人真正的一家和睦,完美無瑕。

宋遠智的宋也是以字母S開頭的。蘇驍猛然地意識到這一點,從喉嚨裏爆發出一聲尖叫。

隨後他只感到喉嚨處傳來陣痛,睜開眼,臥室窗簾拉得密不透光,滿室狼藉已經被清理幹凈,只剩下他倒在臥室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個蠶繭。

蘇驍從噩夢裏醒來,驚魂未定。

噩夢後的黑夜忽然變得無比可怕,他摸索著下床,將剛被自己拳打腳踢過、擺在臥室角落的巨大狗熊玩偶挪到床上放倒,再展開玩偶的棉花雙臂,躲進對方並無溫度的懷中,等待著自己的體溫一點點傳導過去,賦予狗熊玩偶溫度與生命。

他做噩夢的時候總會這麽做。因為這幢別墅太過龐大,他怎麽呼喊也不會有人聽見,況且就算蘇宛寧能夠聽見,也懶得過來安撫他。

只是這次玩偶的體溫上升得奇快,蘇驍甚至感覺玩偶熱得發燙。他在玩偶的懷裏等待了一會,張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嘶啞到連話都說不成半句,才意識到自己是生病了。

床頭連杯水都沒有。傭人收拾過殘局後就躲得遠遠的,生怕觸上黴頭,只會抱怨自己又多了額外的活要幹,自然也不會自作多情地給蘇驍倒杯水放在床頭。

蘇驍渾身發燙,昏昏沈沈地又睡過去,覺得自己沒準就要病死在這張床上。

還是蘇宛寧在次日一早推門進來,宋遠智不在家,蘇宛寧在蘇驍面前便原形畢露,罵了他兩句後卻無人回應,蘇宛寧興致大減,走到床邊,發現了被子裏宛如條死狗般毫無生氣的蘇驍。

蘇宛寧讓人找來兩板藥片,取過溫水讓蘇驍吃了,蘇驍機械地吞咽下去,不知道又過了多長時間,終於不再渾身疼痛,只是想睡覺——睡不睡得著也無所謂,他只是不想起床,躲在房間裏,哪也不去。

還是蘇宛寧又闖進來,她好像永遠學不會敲門,徑直走到臥室床邊,伸出手粗暴地一摸蘇驍的額頭,感覺溫度正常,便命令道:“穿好衣服下樓,你爸回來了,一起吃飯。”

也許是被“你爸”這兩個字打動,蘇驍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又坐到餐桌旁。

宋遠智此次出差了好幾天,出差後又有工作要忙,已經有段時日沒有回家,這次全家人吃飯顯然是更盛大些,有點接風洗塵的意味。

蘇宛寧有意提起在宋遠智不在的這幾天裏,蘇驍大病了一場,以博得宋遠智同情,同時向宋遠智暗示蘇驍是因為出國失敗而悲傷生病,試探著想要再得到新機會。

宋遠智看到蘇驍稍顯蒼白的面色,伸出筷子夾了菜,放進蘇驍碗裏。

蘇驍吸了吸鼻子,怯怯地快速瞥了宋遠智一眼,也許是大病初愈,他又突然很想離宋遠智近一些,蹭上一蹭,尋求一點溫度。

在宋遠智面前,蘇驍總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像條沒有歸屬感的犬,想要攤開肚皮卻又擔憂自己不夠資格。

“出國也不一定就是好。”宋遠智戳破了蘇宛寧的心思:“小驍現在的學校就不錯。昨天我在晚宴上遇到了溫領導,他說他的大兒子就在你們學校,還是什麽校網球隊的隊長——”

蘇宛寧立即很配合地吸了口氣,激動道:“小驍就在網球隊吧?之前不總是說什麽參加網球訓練嗎,要不改天請他到家裏吃頓便飯?”

“單獨請他來未免顯得刻意。”宋遠智頓了一頓:“他說起他兒子帶隊參加了一個什麽創業比賽,溫領導很重視企業和學校的合作,之前還邀請過我去做評委。不過我對這種事情是沒什麽大興趣,一群年輕人,理想主義太過。”

宋遠智的話音剛落,餐桌上的氣氛便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宋思邇放下湯匙,銀器與骨瓷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微笑得體地接過話茬:“爸爸說得對,不過一些現在看來過於理想的模式方法,也許是將來發展所必需的,爸爸當年大刀闊斧改革汽配廠時也是年輕人嘛。”

宋遠智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卻沒什麽溫度。他慢條斯理地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像是要擦掉什麽不存在的灰塵。

蘇驍突然發現,宋遠智用的是與蘇驍同側的那只手——然而宋遠智坐在座首,是蘇驍座位的對側。

“思邇啊,你說得對。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靠著一股狠勁和一點運氣,才走到今天。”他話鋒陡然一轉,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宋思邇,“也是因為我從無到有,所以更清楚什麽東西是虛的,什麽東西是實的。靠父母蔭蔽,恐怕走不長遠,溫領導的兒子,將來未必會比溫領導成就更高。”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目光轉向蘇驍,用一種閑聊般的口吻說道:“對了,說起他們那個隊伍,裏面倒是有個挺特別的孩子。叫商知翦,是吧,小驍?我聽溫領導提了幾句,這孩子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全靠自己。這次比賽的核心方案,好像就是他主導的。”

蘇宛寧迫不及待地接話,聲音帶著些誇張的憐憫與熱情:“無父無母的還這麽爭氣,這孩子可真夠不容易的,既然都是小驍的同學,要不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宋遠智擡手打斷:“你安排一下。”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就這周末,請他們整個團隊來家裏坐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