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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堂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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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堂會審

蝶籠幽藍的光暈在絕對黑暗的鬼牢中如同呼吸般明滅,將蘇璟深清俊卻毫無波瀾的面容切割成光與影。

這傳說中能禁錮萬物的法器,此刻分作兩半,將他與隔壁牢籠中的江言徹底隔開。

冰冷的符咒刻滿石壁,隔絕了聲音,也隔絕了視線,只有空氣中彌漫的絕望寒氣證明他們身處同一個幽冥深淵。

蘇璟深盤膝坐在蝶籠中央,閉目凝神,仿佛身處靜室而非囚牢。

蝶籠的力量如同無形的深海,沈重地壓迫著他尚未完全恢覆的冥主之力。

但他神色平靜,呼吸悠長,只餘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探究。

不遠處,另一個稍小些的蝶籠懸浮著,裏面是蜷縮著的江言。

他似乎真的睡著了,頭枕著手臂,夾克外套胡亂蓋在身上,呼吸平穩悠長。

只是偶爾,那蝶籠幽藍的光芒掃過他緊閉的臉眸時,能看見他睫毛極其細微地顫動一下。

他像沈睡的猛獸,看似無害,但那蝶籠對他的束縛力量明顯更為強橫,光絲纏繞的密度幾乎將他包裹成一個幽藍的光繭——陰兵對他的忌憚,不言而喻。

沈重的的鐵鏈拖曳聲由遠及近,刺破了地牢死水般的寂靜,聲音在冰冷的石壁間碰撞、回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蘇璟深緩緩睜開了眼睛,深潭般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沈靜的寒光。

他擡眼望去,只見兩名甲胄上蝕刻著繁覆符文的陰兵,如同兩座移動的青銅鐵塔,沈默地穿透黑暗而來。

它們手中的鎖鏈並非實物,而是由純粹的幽冥之力凝結而成,漆黑如墨,散發著凍裂靈魂的寒意。

鎖鏈的另一端,無聲地扣在了蘇璟深所在的蝶籠之上。

“偵緝會蘇璟深,提審!”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蝶籠微微震動,幽藍光芒一陣急促閃爍。

那無形的禁錮之力驟然加強,幾乎要將蘇璟深的骨骼都擠壓變形。

鎖鏈猛地繃直,拖拽的力量沛然而至!

整個蝶籠連同裏面的蘇璟深,被硬生生從原地拖起,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在地牢冰冷的石質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迅速消失在甬道更深沈的黑暗裏。

在蝶籠被拖走的瞬間,旁邊那個幽藍光繭裏,江言的眼睛倏然睜開。

那裏面沒有一絲睡意,只有一片沈冷銳利的寒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盯著蘇璟深被拖走的方向,直到鎖鏈聲徹底消失。

他緩緩坐起身,蝶籠的光絲因他細微的動作而劇烈波動,發出低沈的嗡鳴。

江言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無聲地吐出幾個字,口型清晰,“我只等一刻鐘。”

傀舍的提審堂,此刻溢滿肅殺。

穹頂高懸,隱沒在翻滾的陰雲之中。

唯有幾盞懸浮的幽冥鬼火提供著慘綠的光源,將巨大的空間映照得影影綽綽,更添森然。

地面是冰冷的玄色玉石,光可鑒人,倒映著上方游弋的鬼影。

廳堂盡頭,是一張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審判臺,上面刻滿了代表刑罰與裁決的猙獰符文。

審判臺後,端坐一人。

他身著地府高階審判官特有的鐵灰色官袍,袍服上用銀線繡滿了繁覆而冰冷的律法符文,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面容刻板如同石雕,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唯有一雙藍色瞳孔,深邃冰冷,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目光掃視過來時,帶著審視死物般的漠然與穿透靈魂的銳利。

若南弋在這裏,一定會驚訝地看著這人,因為那上面做的儼然就是曾經一臉不正經的鹿爻,只不過此刻他的氣場完全不一樣。

在他身後兩側,肅立著數名同樣面無表情,氣息強大的記事官和理事官。

整個提審堂的空氣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沈重。

蘇璟深被無形的鎖鏈力量粗暴地推搡著,停在審判臺前數步之遙。

他身上的蝶籠幽光在鬼火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詭異森冷。

他站定,身形依舊挺拔,盡管被囚於蝶籠,那份從容的氣度卻未曾折損分毫,反而在這陰森的刑堂中,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沈靜力量。

“蘇璟深。”

鹿爻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棱相互撞擊,帶著金屬的質感和徹骨的寒意,在這空曠的刑堂內激起冰冷的回響。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在蘇璟深臉上,“你可知罪?”

蘇璟深擡起眼,平靜地迎上那道足以讓尋常鬼卒魂體潰散的冰冷視線。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穿透了刑堂的陰冷死寂,“下官不知身犯何罪,竟勞動陰兵持‘蝶籠’拘捕。”

“蝶籠”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鹿爻面無表情,右手在光滑的黑曜石臺面上輕輕一拂。

嗡——

一道幽暗的光幕自臺面中心驟然升起!

光幕劇烈波動,迅速穩定,呈現出極其清晰的影像——正是傀舍那厚重巨大門樓。

樓前不遠處,一個突兀出現的古老石壇正不斷噴湧出慘白的身影。

無數白衣女鬼如同被操控的提線木偶,面無表情,動作卻迅捷詭異至極。

鬼卒的魂體在她們利爪下如同紙片般被輕易撕裂、吞噬,魂飛魄散時逸散的青煙彌漫了整個畫面。

混亂的中心,隱約可見兩道強大的身影在奮力搏殺,正是掌事官伏柏和禍羲,他們的法術光華在白衣女鬼的浪潮中顯得左支右絀。

畫面一轉,視角拉近。

激戰正酣之際,畫面邊緣,那些瘋狂肆虐的白衣女鬼後方,一道身影坦然而立,面容在水鏡波紋中有些扭曲,但那雙眼睛,那眉宇間的輪廓......

水鏡定格,將那模糊身影的面部方放大,再放大,直至清晰——赫然是蘇璟深的臉!

他眼神冰冷,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意微笑。

“三日前申時三刻,傀舍遭襲,守卒死傷逾百。”

鹿爻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一字一句釘在死寂的空氣裏。

“傀眼所錄,是你操控無名鬼,擾亂秩序,戕害同僚,堂下可認罪?”

蘇璟深的目光在那定格的“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張臉上的陰鷙與邪惡,與他此刻的沈靜從容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他非但沒有驚慌,眼底深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鹿大人。”

蘇璟深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引導案件分析般的冷靜,“下官身為偵緝會會長,職責便是調查亡魂,梳理因果。今日既被指證,不妨也以調查官之職,為大人梳理一二。”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蝶籠的光絲因他的動作而泛起漣漪。

“其一,相貌可擬,人心難測,傀儡之術更是千變萬化,大人既知此為操控之術,那操控者為何要顯露真容,豈非畫蛇添足,自曝其短?”

鹿爻刻板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但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寒光一閃而逝。

“其二,三日前申時三刻,下官正在人間,玖號公寓,調查本校學生柯鑫死亡一案。由於進入了異時空,尚無人證,但人間隸屬傀舍管轄之區,時間戳和定位信息,記理樓檔案庫應有備份,大人隨時可查。”

蘇璟深的目光迎向鹿爻身側的林長老,意思顯而易見,他的行跡皆在案理,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鹿爻放在黑曜石桌面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沈默著,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冰錐,試圖刺穿蘇璟深的平靜,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蘇璟深卻仿佛沒有感受到那沈重的壓力,他微微側頭,視線再次投向光幕中那個陰鷙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鋒利如刀的弧度,“其三,也是下官最為不解之處。”

“操控如此數量的怨魂傀儡,目標若是單純的絞殺,為何在伏柏大人和禍羲大人出手後,不過半個時辰便悉數退去?他的目的是什麽?僅僅是惡作劇?還是......為了掩蓋別的動作?”

他擡起頭,目光不再看影像,而是直直刺向審判臺後那雙冰冷的寒潭,“鹿大人,事發之後,除了鬼卒傷亡,傀舍之內,可還發生了什麽特殊之事?比如......某些禁地是否出現了異常波動?”

他向前又逼近了半步,蝶籠的幽藍光芒在他深沈的眸底激烈地跳動,燃燒,仿佛要掙脫束縛,吞噬一切。

“或者,某些極其重要之物......是否失竊?”

蘇璟深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刺向事件最不合邏輯的核心。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寂靜的刑堂之上。

鹿爻瞳孔驟然收縮,蘇璟深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某個被刻意忽略或壓下的疑團。

他猛地想起,就在百鬼夜行動亂平息後不久,負責看守“往生樹”的鬼將曾上報,殿外守護結界有過一次極其短暫、微弱到幾乎被忽略的異常波動,當時只以為是動亂餘波沖擊,並未深查。

而往生樹之上……封印著涉及輪回核心的紅緞帶。

一件未曾失竊的報告,此刻卻像一根毒刺紮進了鹿爻的心頭。

蘇璟深敏銳地捕捉到了鹿爻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震動。

他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猜對了方向。

那冒牌貨大張旗鼓地攻擊傀舍,吸引所有註意力和高端戰力,其真正目的,很可能就是為了聲東擊西,潛入嚴加防範處盜取某物!

而嫁禍於他蘇璟深,既能轉移視線,又能借傀舍之手除掉他這個潛在的威脅,可謂一石二鳥。

威脅?這個幕後人難道是自己認識的嗎?

想到此,蘇璟深頓時感到困惑和驚詫。

“你……究竟知道些什麽?”

鹿爻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純粹的冰冷審判,而是帶上了一絲驚疑和審視。

他死死盯著蘇璟深,試圖從這個看似溫和的調查官眼中挖掘出更深的秘密。

蘇璟深此刻展現出的冷靜、洞察力以及對傀舍事務的了解深度,都遠超一個普通調查官的範疇。

蘇璟深微微垂眸,斂了心緒,同時掩去眼底深處屬於冥主的那一絲冷酷與玩味。

他再擡頭時,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配合調查的姿態。

“下官只是常理推斷,盡到調查官之職責。”

蝶籠幽藍的光芒流轉,映照著蘇璟深平靜無波的臉,“不過,幕後之人既能模仿下官形貌,又能精準把握時機,其勢力恐已深入我傀舍肌理......”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明,只是眼角餘光極其快速地掃了一眼審判臺某道輕顫的身影,又不動聲色地回掃回來。

蘇璟深的後半句無異於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炸彈。

他在暗示內鬼,且是高層內鬼!這比一個外部敵人更加可怕。

鹿爻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提審堂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鬼火的跳躍都顯得格外刺眼。

蘇璟深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直指核心,將矛頭隱隱指向了傀舍內部更高、更危險的存在。

“押下去,待時間線明確後,即刻釋放。”

鹿爻的聲音低沈得如同地底寒風的嗚咽,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審視。

他沒有再咄咄逼人地質問,而是選擇了暫時擱置。

蘇璟深提供的思路太過驚悚,也太過合理,他必須立刻核實,尤其是關於守護結界異常和可能失竊之事。

他揮手示意鬼卒。

蘇璟深沒有反抗,順從地轉身。

在背對審判臺的瞬間,他嘴角那抹溫潤的弧度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上位者的漠然與一絲被冒犯的戾氣。

冒充他?

利用他的名義攪亂下界?甚至還要殺他?無論背後是誰,都已成功點燃了他必而誅之的怒火。

兩名鬼卒再次上前,押送他離開這森嚴的提審堂。

蘇璟深的身影重新沒入蝶籠幽藍的光暈中,留下審判臺上的鹿爻,臉色陰晴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黑曜石桌面,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盯著蘇璟深消失的方向,眼神覆雜難明。

這個看似溫良的調查官,身上籠罩的迷霧,似乎比他經手過的任何一樁懸案都要深邃。

而在地牢的另一半蝶籠中,江言靠著冰冷的無形壁障,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他清晰地感應到了蘇璟深被提審的氣息波動,也感受到了提審堂方向傳來的、屬於鹿爻的凝重魂壓。

時間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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