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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紅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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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紅緞

傀舍深處,時間仿佛被粘稠的冥河之水拖拽,流淌得異常緩慢而凝滯。

關押蘇璟深與江言的鬼牢區域,更是死寂得如同亙古的墳墓,唯有蝶籠幽藍的光暈在絕對的黑暗中無聲明滅,如同兩顆被囚禁的心臟在搏動。

然而,這份死寂並非真正的平靜,無形的暗流正在傀舍森嚴的肌理之下洶湧奔騰。

提審堂內,慘綠的幽冥鬼火比往日跳躍得更加狂亂不安,將端坐於黑曜石審判臺上的鹿爻那張冷硬如鐵的面容映照得陰晴不定。

巨大的水鏡術早已撤去,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些白衣女鬼肆虐的怨毒氣息和蘇璟深那張被定格、充滿邪異微笑的“臉”。

“查!”

鹿爻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提審堂的壓抑,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玄玉地面上。

“動用‘輪回簿’副冊權限,回溯蘇璟深自化名潛入人間之日起,至傀舍動亂發生之時,所有行蹤軌跡。”

“調用人間界‘巡陽使’記錄,核查其人間活動;啟用‘溯影’秘術,交叉驗證。”

“我要確鑿無疑,滴水不漏的時間線!”

命令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擴散至傀舍龐大的信息處理核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傀舍這個沒有日月更替的地方,唯有依靠鬼火燃燒的刻度來判斷。

提審堂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沈重的鉛塊,壓得侍立一旁的書記官們幾乎喘不過氣。

鹿爻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桌面,那單調沈悶的“叩、叩”聲,成了死寂中唯一的節奏,敲打在每一個在場鬼吏的心頭。

最終,所有信息如同百川歸海,匯聚到鹿爻面前懸浮的一面小型水鏡上。

密密麻麻的時間節點、地點坐標、影像片段、靈魂波動分析圖譜……交織成一張龐大而精密的信息網,清晰地勾勒出蘇璟深在人間的一舉一動。

而最關鍵的傀舍動亂發生的那一刻,所有回溯手段都明確指向——蘇璟深正身處人間界玖號公寓的邊緣,距離傀舍萬裏之遙,他根本沒有作案時間。

水鏡上的結論冰冷而確鑿,如同最響亮的耳光,抽在之前“鐵證如山”的指控之上。

鹿爻盯著水鏡,削瘦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冰冷的磷火劇烈地跳躍、收縮,顯示出他內心絕非平靜。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提審堂內的鬼火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那份嫁禍的影像依舊存在,但此刻,它更像一個刺眼的嘲諷,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們,差一點就成了陷阱中幫兇。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氣息從鹿爻口中吐出,帶著一種沈重的疲憊和更深的寒意。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凝聚一點幽光,點在懸浮的水鏡上。

命令無聲地傳遞出去。

鬼牢深處,那兩座散發著幽藍光暈的蝶籠,如同接到了無形的指令,光芒驟然一盛,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蝶籠幽藍冰冷的光暈在地牢中尚未完全散去,那沈重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禁錮感卻已如潮水般退去。

蘇璟深和江言幾乎在同時感受到束縛的消失。

蝶籠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晨露,無聲地消融於空氣之中,只留下原地兩人清晰的身影。

“嘖,效率還挺高。”江言活動了一下手腕,猩紅的眼眸掃過空蕩冰冷的地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眼底深處卻無半分松懈。

他看向蘇璟深,“老師,看來鹿爻那個冰塊臉,終於開竅了?”

蘇璟深神色依舊沈靜如水,只是眉宇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疑慮。

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剛才經歷提審和被囚禁的並非是他。

“未必是開竅,而是我的話,戳中了他不得不查的要害。”

沈重的青銅門再次開啟,這次沒有陰兵押送,只有一道略顯急促的身影閃了進來。

“大人!”

來人正是簡泊,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中帶著一絲少年氣,此刻卻眉頭緊鎖,眼神急切。

他身後跟著舟丞,相較於簡泊的跳脫,舟丞氣質更為沈穩內斂,如同深潭靜水,一身墨色勁裝,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到蘇璟深安然無恙時,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

“大人,您沒事吧?”簡泊快步上前,聲音裏帶著擔憂。

“無妨。”蘇璟深擺了擺手,目光直接投向舟丞,“查清楚了?失竊何物?”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場嫁禍於他的動亂,核心目標就在於此。

舟丞上前一步,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利落,卻掩不住凝重,“回稟大人,已確認。失竊之物,是往生樹上,被三重‘鎮魂印’和‘凈世琉璃罩’封印的……一截‘紅緞帶’。”

“喲,紅緞帶啊?”一個懶洋洋,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蘇璟深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冰錐,“紅緞帶……”他低聲重覆,這個名字仿佛觸動了某個塵封的記憶角落,帶著濃重的不祥氣息。

他看向江言,“你知道它?”

江言倚在鬼牢的墻壁上,雙手插在褲兜裏,他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混不吝的痞笑,“偷這玩意兒的人嘛......”他拖長了調子,語速慢悠悠的,“要麽,就是活膩歪了想當第五個冥王,畢竟那破布條子上纏著的怨氣,足夠把半個鬼界都染成血池地獄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無視了舟丞和簡泊瞬間變得警惕和敬畏,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目光,徑直走到蘇璟深的身側,“要麽嘛......”

江言的聲音陡然壓低,臉上的痞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洞悉一切的森然,“就是想挖出某個死鬼......埋的比忘川河還深的前塵往事。”

“說清楚點。”蘇璟深眉頭蹙起,這已經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了。

江言收斂了那點痞氣,神情變得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忌憚,“這玩意兒是地府初開時,由無盡怨念和至陰煞氣在往生樹根下自然凝結而成,是鬼界最‘臟’、最‘陰’的東西,沒有之一。”

“尋常鬼物沾上一絲,立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眸看向蘇璟深,帶著深意,“但若被有特殊手段的‘有心之人’得到,並能承受其反噬……那東西,就是一件絕世兇器!它能被煉化,強行抽取、增幅持有者的鬼力,效果霸道絕倫,足以讓一個普通小鬼瞬間擁有挑戰鬼將,甚至……更高層次的力量。”

“強行增幅鬼力……”蘇璟深低聲沈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木珠,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動機,足以讓某些野心家鋌而走險。

“不止如此。”江言補充道,眼神變得更加幽深,“還有一點,知道的人恐怕更少。”

“傳聞,若有人能承受住紅緞帶本源怨念的沖擊,將其核心精華剝離出來,煉制成一枚特殊的‘往生銅幣’……那麽,持有這枚銅幣,便能強行窺見任何接觸此銅幣之魂的……前生往事。”

“無論那魂魄輪回多少次,記憶封印多深,都無所遁形。”

“窺見前生往事……”蘇璟深重覆著這句話,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這個作用,比單純的增幅力量,更讓他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和一種被無形之手精準算計的悚然!

舟丞和簡泊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第二個作用,臉上都露出了震驚之色。

窺探前生?

這能力簡直逆天,尤其是在鬼界這種地方,牽扯到無數輪回隱秘!

蘇璟深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深邃冰冷。他首先排除了自己已知的,對力量有強烈渴求的幾位宿敵,他們的行事風格和這次嫁禍的精密程度不符。

而需要窺探前世……這個範圍就太廣了。

是誰……

蘇璟深的心情低沈,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誰需要如此強大的力量?或者,誰需要不惜代價地窺探某個被遺忘的前塵往事?

而且,這個人或勢力,必須對鬼界的運作、輪轉司的疏浚日程、往生樹的守護機制了如指掌,甚至能模仿我的形貌以假亂真,還能驅使……

或者至少能蒙蔽部分陰兵執行錯誤的命令。

他逐一過濾著腦海中可能的對象:傀舍的高層官員?某些潛藏的古老勢力?

甚至……是那些早已被遺忘在歷史塵埃中的存在?但每一條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始終抓不住那個確切的核心。

“大人,此事牽連甚廣,恐怕……”舟丞沈聲開口,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

蘇璟深打斷他,眼神恢覆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冷靜,但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紅緞帶失竊,嫁禍於我,無論對方圖謀的是力量還是秘密,都意味著……他或他們,已經把手伸到了鬼界最核心的根基之下。”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或者說,這人就在我們身邊。”

“簡泊。”

蘇璟深看向少年氣的下屬,“繼續追查南弋失蹤的線索,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她的鈴鐺重擊,絕非偶然,或許與這背後的漩渦也有關聯。”

“是,大人!”簡泊立刻領命。

“舟丞。”

蘇璟深的目光轉向沈穩的心腹,“動用我們所有埋下的‘眼睛’和‘耳朵’,重點監控傀舍近期所有異常的能量波動,尤其是涉及怨念增幅或靈魂窺探的秘術。”

“同時,查一查……最近百年內,傀舍高層中,有誰曾有過‘追溯前世’的訴求或異常舉動,哪怕只是傳聞。”

“明白!”舟丞應聲,眼神銳利。

“追加一條,查一下林長老的行蹤。”像是想到什麽,蘇璟深補充交代道。

“了解!”簡泊應答。

蘇璟深最後看向江言,無需言語,江言便已了然,漆黑的眼眸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嘴角咧開一個笑容,“放心,我會動用鬼靈街的勢力徹查……我保證,會讓他後悔從娘胎裏爬出來。”

他舔了舔嘴唇,那份對蘇璟深獨有的親昵下,是令人膽寒的無情殺意。

蘇璟深微微點了點頭,轉身率先走向鬼牢出口,步伐沈穩而堅定。

陰冷的地牢甬道仿佛無法侵蝕他分毫,那挺拔的背影,在幽暗中散發出一種無形的、足以令整個鬼界都為之震顫的威嚴。

紅緞帶失竊,嫁禍之局,迷霧重重。

但真正的獵手,已經悄然調轉了方向。

一場圍繞著力量、秘密與覆仇的無聲風暴,正以蘇璟深為中心,在鬼界的暗影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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