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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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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濃得化不開的霧,像濕透的裹屍布,沈甸甸地壓在鴉息林的上空。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腐敗落葉和濕潤苔蘚的腥氣,沈重地墜在肺葉裏。

蘇璟深走在前面,素日裏一絲不茍的衣服下擺,已被冰冷的露水和帶刺的藤蔓刮蹭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泥濘。

他腳步不停,目光銳利地掃過盤根錯節的古樹和虬結的根須,搜尋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痕跡。

每一步踏在厚厚的腐殖層上,都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踩在朽骨上的沈悶聲響。

“蘇老師。”跟在後面的江言拖著調子,聲音在濃霧裏顯得有些縹緲,帶著他一貫懶洋洋的腔調。

“你說南弋會不會只是迷路了?這鬼地方,轉上兩圈,連閻王爺都得迷路。”

他雙手插在褲兜裏,看似閑散,但那雙總帶著點戲謔笑意的眼睛深處,此刻卻沈澱著不易察覺的警覺,銳利地切割著周遭每一寸晦暗的空間。

他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裏面深色的T恤,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陰森環境格格不入的混不吝氣息。

蘇璟深沒有回頭,視線牢牢鎖在幾步之外一株扭曲的梧桐樹根部。

那裏,幾片被踩碎的枯葉下,隱隱透出一點暗淡,幾乎與腐土融為一體的銀色光澤。

他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枯葉,一枚帶著泥濘的戒指映入眼簾,這是南弋經常帶在食指的戒指。

當初南弋前往療養院前,留了個心眼,將自己的戒指丟在這裏,也是希望有人能夠通過它找到她和韓寧兩人。

冰冷的觸感直透指骨,戒指上殘留的、屬於南弋的氣息,此刻已經所剩無幾,像風中殘燭般微弱搖曳,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不久前,他到劇組裏問詢情況,負責人告訴他南弋和韓寧是自己脫離大隊伍,他們也不知道人去哪了,絲毫不提組內“冷霸淩”事件,這些霸淩事件他還是提取那些人腦海裏的記憶才知曉的。

一股混雜著擔憂與凜冽寒意的怒火,無聲地在蘇璟深心底騰起。

想來這“突然掉隊”,也不是一件意外,況且......蘇璟深手腕上那串不起眼的木珠正微微發紅——那是南弋護身鈴鐺的感應,此刻傳來地卻是瀕臨碎裂的尖銳刺痛。

肯定是出事了!

突然,一陣毫無征兆的陰風平地卷起,濃稠的霧氣被瞬間撕裂、攪動,空氣中驟然彌漫開濃烈的、混雜著鐵銹與陳年墓穴泥土的腥氣,冰冷刺骨,幾乎凍結了人的骨髓。

蘇璟深猛地站直身體,將銀戒緊緊攥入掌心,江言臉上地懶散瞬間消失無蹤,他一步跨前,幾乎是本能地擋在了蘇璟深身側前方,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頭感知到致命威脅的獵豹,T恤下的肌肉線條驟然繃緊。

濃霧之中,影影綽綽。

無聲無息,如同從地底滲出,一道道高大,沈默的身影破霧而出,他們身披殘破卻異常堅固的玄黑甲胄,樣式古老猙獰,縫隙間流淌著暗沈的血銹與冰霜。

臉上覆蓋著毫無表情的青銅面具,眼孔處只有兩點跳躍的磷火在燃燒,冰冷地鎖定獵物。

他們如同一堵移動的,散發著絕對死亡氣息的漆黑高墻,帶著碾碎一切的壓迫感,精準地將蘇璟深和江言圍困在中心。

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森然氣勢,瞬間凝固了正片森林的霧氣,空氣沈重的如同水銀。

“蘇大人,麻煩和我們走一趟吧。”

一道如同兩塊銹蝕鐵片相互刮擦的聲音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金屬的冰冷質感。

“我不記得我有犯什麽事,需要勞煩陰兵營前來‘邀請’。”

蘇璟深皺起眉頭,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雖說他現在還沒有恢覆實力,但是面對區區數十名陰兵,他可以毫無畏懼。

“這是上頭的命令,還希望蘇大人配合調查!”

蘇璟深聞言,他深潭般的眼眸深處,泛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上頭?

陰兵營的上頭只有包含他在內的四位冥主,但是大家尚未歸位,陰兵營是聽何人命令?

而且目標如此明確......是針對他而來?

他能感覺的到,陰兵說話之時沒有任何惡意,完全是公事公辦。

不過,他現在不能跟陰兵走,因為還沒找到南弋她們。

思慮至此,蘇璟深搖頭,“抱歉,我不能隨你們回去。”

陰兵聞言,神色頓時冷了下來,冷冷的盯著蘇璟深。

“既如此......蘇大人,得罪了。”

一瞬間,長矛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蘇璟深刺去,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腐蝕了一般,發出”滋滋“的腐臭味。

見此情景,江言的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忽然擡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中浮現一朵火焰蓮花,江言將火焰蓮花往下一按!

頓時,一股恐怖的火焰波動擴散開來,籠罩了整片天地。

轟!

一道巨大的爆炸聲驟然響起,地上出現了一道深達十丈的坑洞,地上的石子、泥土全部化為焦炭,只見一股強勁的內力從江言的體內爆發而出,猶如排山倒海般,狠狠地撞在陰兵身上。

陰兵們紛紛被震退,一個個面露驚異。

“鬼火......你是,鬼七君。”陰兵頭肯定地說道。

鬼七君,即鬼靈街街主,是鬼三界的一位大人物,雖然不在高界,但卻有著與四位冥主相抗衡的實力。

鬼七原名鬼泣,什麽意思呢,就是鬼見了都得哭的存在。

傳聞,當初有一個小鬼不小心惹怒了鬼泣,他只是吹了口氣,那個小鬼便被燒成了灰燼,至今,依舊沒有找到骨灰。從此之後,沒有一個人膽敢去惹鬼泣,因為他實在是太陰晴不定了。

他的藍色鬼火,萬物皆可燃盡,手段堪稱變態。

當然,關於鬼泣,鬼界眾人也有耳聞,但從未真正見過,因此鬼界的人對鬼泣並不怎麽熟悉,只知道鬼泣是一位非常厲害的大人物,但究竟是多厲害,卻沒幾人知道。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今日他們圍剿途中會遇到鬼七君!

見陰兵們認識自己,江言咧嘴一笑,露出白皙的牙齒,“你們不是要殺我嗎?繼續啊!”

眾陰兵看向江言,只覺他渾身充斥著一股強烈的煞氣,令人忍不住感覺一陣心悸,可是當他們越過江言的身影,將目光投向蘇璟深,又恢覆了慣常的冷勢。

“鬼七君,這是還魂門的公事,還請您深思熟慮一番。”

江言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不行啊,你們要帶走我的朋友,本君不能坐視不管吶!”

陰兵首領見對方不肯退讓,他那只覆著猙獰青銅臂甲的手臂猛地擡起,朝著兩人的方向淩空一握!

沒有預兆,沒有聲音。

一點幽藍的光芒毫無征兆地在兩人頭頂上方憑空炸開,那光芒起初微弱如星火,卻在剎那間瘋狂膨脹、延伸,化作無數道纖細、流動的藍色光絲。

它們交織、旋轉,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極限,編織成一張巨大華麗的蝶翼狀光網。

光網中心,一只由純粹幽藍能量構成的,栩栩如生的巨大靈蝶虛影驟然顯現,雙翼優雅地舒展到極致,幾乎覆蓋了兩人頭頂的全部空間。

那團藍紫蝶翼光芒瞬間展開,化作一個半透明的、流轉著夢幻般光華的巨大牢籠,精準無比地將他和江言籠罩在內。

光芒觸及身體的瞬間,蘇璟深感到全身的力量,無論是殘存的冥王之力還是作為人類的力氣,都像被無形的蛛網層層纏繞、吞噬,變得凝滯沈重,連思維都仿佛被套上了一層枷鎖。

蝶籠!

蘇璟深瞳孔驟然收縮,這是他當年親手煉制的法器,用以囚禁最危險的鬼物,能隨心意變化,無形無質,卻可束縛一切有形無形之物,連空間都能短暫禁錮。

沒想到,竟有朝一日用在了自己身上。

幽藍蝶翼無聲扇動,灑落點點冰冷、閃爍的鱗粉狀光點。

江言指尖凝聚地那縷蝕骨鬼火,如同冰雪遇見烈陽,瞬間被這幽藍的光芒消融,吞噬得無影無蹤。

那張巨大的蝶翼光網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禁錮法則之力,當頭沈下!

江言身形猛然一滯,仿佛陷入無形的泥沼,周身逸散的力量被瞬間壓制回體內,他悶哼一聲,臉上那點痞氣被凝重取代,顯然感受到了蝶籠的霸道。

他轉動目光,看向蘇璟深,蘇璟深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璟深眼底深處,那強行壓下的疑慮極快地閃動了一下,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了然,以及一個無聲卻清晰無比的指令——暫忍,入甕。

江言的嘴角,在蝶籠那幽藍光芒的映照下,極其隱蔽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種了然於心,帶著點玩味的弧度。

“帶走!”

陰兵首領聲音恢覆冰冷,忌憚地看了一眼被蝶籠禁錮的兩人,尤其是江言。

他揮了揮手,陰兵們無聲移動,擡起那閃爍著夢幻卻致命光芒的蝶籠。

沈重的鎖鏈嘩啦作響,如同地獄的挽歌。

蘇璟深和江言被無形的力量粗暴地提起,拖拽著前行。

冰冷堅硬的陰兵甲胄時不時地碰撞著他們的身體,每一次撞擊都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和鈍痛。

濃霧在身後重新聚攏,吞噬了來時的路,也吞噬了南弋最後的氣息,只有陰兵沈重而整齊的步伐聲,以及鎖鏈拖曳在腐葉枯枝上的摩擦聲,單調地敲打著死寂。

蝶籠內,空間有限。

蘇璟深身姿挺拔,即使被囚,依舊帶著一種沈穩,眼神冷靜地觀察著外面飛速倒退的幽冥景象——濃霧變成了扭曲的黑暗通道,隱約可見淒厲哀嚎的怨魂虛影。

他在思考,究竟是誰假傳命令?能驅使陰兵,這人一定是用了他們幾個的身份。

江言則顯得有些“不安分”,他動了動被無形力量束縛的手腕,鎖鏈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雖然蝶籠無形,但束縛感如同實質鎖鏈。

他故意往蘇璟深身邊蹭了蹭,下巴幾乎擱在蘇璟深肩上,溫熱的呼吸故意拂過蘇璟深的耳廓,低啞的嗓音帶著一貫的玩世不恭,卻又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老師,這束縛可不好解,不過……”

他輕笑一聲,帶著點混不吝的勁兒,“跟老師關一起,這鬼牢一日游好像也沒那麽糟?”

蘇璟深沒有推開他,只是微微側頭,瞥了江言一眼,那眼神深邃難辨,似警告,又似默許了他這不合時宜的親昵。

他低聲回應,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可能不止一日。”

溫柔表象之下,屬於冥主的冷酷與一絲被冒犯的邪惡怒意,在眼底深處悄然湧動,他手心那抹紫色的暗芒在黑霧完全淹沒前以一種幾不可察的方式,無聲無息地飛向某一處。

蝶籠在陰兵的押送下,穿過重重幽冥屏障,最終沈入鬼界深處一座彌漫著絕望寒氣的鬼牢。

沈重的青銅門在身後轟然閉合,隔絕了最後一點外界的光。

鬼牢的石壁冰冷刺骨,刻滿了古老的符咒和幹涸的陳舊血跡,無聲訴說著此地的恐怖過往。

未知的謎團與潛在的危險,如同這地牢的黑暗,將他們悄然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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