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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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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二)

“哪不一樣?”

秦玉山毫不退讓,目光犀利如刀,

“是因為在你眼裏,嚴其川是個只會花言巧語的混賬玩意,而陸今越卻是個傻乎乎把整顆心都捧到你面前的楞頭青?還是因為……”

他刻意放緩語速,每個字都砸在令聞心坎上,

“你其實早就動搖了?你害怕,怕自己再次一頭栽進去,怕對方太年輕,心思不定,怕到頭來,又只剩下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可你終究是個Beta’?”

字字誅心。

令聞像是被瞬間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癱軟。

他是那樣自私又懦弱。口口聲聲說是怕對方受到傷害,可實際上,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年齡差距和社會眼光,他更害怕自己捧出的真心再次被辜負,害怕那看似赤誠的愛意,經不起時間和他自身成長的檢驗。

垂首看著自己被海島陽光鍍上一層淺蜜色的手背,那上面還留有自由與放縱的痕跡。

“……是,我害怕。”

令聞終於承認,擡手將一縷垂落在肩側的長發拂到耳後,

“秦玉山,我不是二十出頭了,安安穩穩生活了這麽久,已經沒有餘力去面對一段可能……沒有結果,甚至重蹈覆轍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睫,

“我怕他口中的‘喜歡’,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沖動、移情、錯覺?還是僅僅是因為……我是他現在孤立無援時,唯一伸手拉住他的人?如果……如果他以後遇到更合適的Omega,會不會發現,對我的感情根本不是愛?”

他終於將心底最幽暗的恐懼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秦玉山靜靜地看了令聞一會兒,等到對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覆,才再次開口:

“所以,你就因為害怕一個未知的、可能發生的壞結果,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不惜先否定他,也否定你自己?”

他嘆了口氣,聲音帶上一絲溫和,卻依舊冷靜又清醒,

“令聞,這世上哪有百分百‘純粹’的感情?人心本來就是一團混沌。信息素吸引是本能,依賴是習慣,感恩是道德……這些和‘愛’從來都不是涇渭分明的。更何況沒有哪一段感情能百分百保證善終,但你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就算這一步確實走錯,哪裏會萬劫不覆呢?只不過是看你願不願意去試一試了。”

“至於年齡、性別、未來……這些問題,在‘想不想’和‘敢不敢’面前,都是次要的。你現在瞻前顧後,折磨自己,也折磨他,說到底,不就是因為你在乎他,遠比你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嗎?”

令聞怔住,無言以對。

秦玉山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轉而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制作考究的請柬,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看看這個吧,有的人可比你幹脆利落多了。”

他屈指敲了敲請柬,

“訂婚宴咱們沒去,這結婚請柬,人家還是想方設法托我轉交到你手上。怕您‘貴人事忙’,再給‘忘’了。怎樣,這次賞不賞臉?”

令聞的目光落在請柬上,他扯了扯嘴角,牽起一絲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去,為什麽不去?”

他伸手拿起請柬,指尖摩挲著略顯粗糙的紙面,語氣平靜,

“既然對方誠心邀請了,我自然會風風光光地去。”

秦玉山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是了然,也帶著一絲看戲的促狹。他拿起公文包,站起身:

“我可是聽說,到時候有場好戲看……對了,需要我幫你物色一位‘風風光光’的男伴嗎?”

他特意讀重了“男伴”二字,意有所指。

令聞放下請柬,沒接這個話茬,只淡淡道:

“不勞費心。”

“行,那找你也沒什麽事了,我去找武助理對接工作。”

秦玉山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回頭,像是隨口一提,

“差點忘了問,塔希提島……玩得開心嗎?”

令聞重新躺回沙發,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無需費力搜尋,便自動浮現出一些畫面:

五彩斑斕的魚群在指尖穿梭,鈷藍色的天空與大海在遠處交融,帶著鹹味的清涼撲上面頰,還有……那張回頭望向他時,比海島陽光更加燦爛的笑臉。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

“……累死了。”

他低聲說,一直緊抿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松弛下來,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秦玉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沒再說什麽,只是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雪松與廣藿香的氣息依然縈繞,但令聞再也無法靜心休息,目光飄向陸今越離開的方向,胸口那陣沈悶的鈍痛,又隱隱泛上。

他忽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有些急。

經過員工休息室的門口,令聞的腳步無意識地停了下來。

門虛掩著,室內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切進去一小片。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背對著門坐著,低垂著頭,肩膀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單薄而落寞。

這個姿勢,像極了小時候在法國,陸今越被其他孩子欺負後,一個人躲在花園紫藤架下忍淚時的模樣。

令聞的手指搭在冰涼的門把上,觸感讓他略微清醒,可思緒卻如同打翻的香精架,各種氣息與念頭在腦海裏面洶湧混雜。

他沒有推門,只是借著那道縫隙,靜靜地站在門外。

母親溫柔的叮囑在耳邊回響:

“阿聞,你既然遇上小越了,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他算得上是你半個弟弟,你能幫襯就多幫襯一點。那孩子小時候就實誠,心眼不壞……”

沈真儀好心的提醒言猶在耳:

“這小家夥肯定對你‘圖謀不軌’。他看你的眼神,在你身上留下的信息素印記,可沒有一點弟弟對哥哥的單純。”

秦玉山不久前帶著洞察意味的話語,此刻也清晰地刻了上來:

“你現在瞻前顧後,折磨自己,也折磨他,說到底,不就是因為你在乎他,遠比你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嗎?”

還有那些他並非全然不知、隨時隨地都會飄到耳邊的竊竊私語:

“老板對那個混血弟弟可真上心……”“年紀差太多了吧?令先生這是……”“噓,別亂說,聽說是舊識,可能是親戚家孩子呢……”

是弟弟?是在乎的人?是某種“不正當”關系的猜測對象?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所有世俗意義上的“應該”與“不應該”,像一張無形而堅韌的天羅地網,從四面八方將他籠罩。

他令聞,二十九歲,事業小成,自詡理性自持,並無強烈的求偶需求。那個隱形伴侶的位置,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預測裏,大概屬於一位年齡相仿、性情相投的Beta,能與他共同經營一種平穩、體面、可預測的生活。

而陸今越,二十二歲,年輕得像一株正在抽條的植物,未來充滿生機,擁有太多灼熱的可能,也意味著太多不確定的變量。

他們之間橫亙著七年的歲差,橫亙著那套被無數人信奉的“匹配”法則,橫亙著“你只是依賴哥哥”、“他不過是貪圖新鮮”的刺耳雜音。

不對勁,不合適,不可能。

可是……

“老板?”

身後傳來一聲帶著疑惑的輕喚,

“您在這兒找人嗎?”

房間裏的人聞聲立刻轉過頭,見到門口的令聞和同事,忙起身走了出來: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不是陸今越。

令聞驟然回神。心臟在確認的瞬間,像是被什麽輕輕捏了一下,隨機是一種失重般的空落。

不是他,但自己竟然如此強烈地希望,是他。

就在這一剎那,剛才一直壓在胸口的巨石化作了齏粉,順著他重新順暢的吐吸,盡數呼出體外。

他不希望陸今越離開。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占據了所有思緒。

確定。肯定。

布滿迷霧的世界突然裂開一道口子,漏進去些許光亮,將那些莫須有的界限徹底照清。

令聞終於看見了,那些關於距離、關於身份、關於應該如何的困擾是何等烏有。

“不應該”是社會的規訓,“不忍心”是溫柔的枷鎖,只有此刻心底這份清晰的“不希望”,才是真正屬於他的、真切的情感。

他信任他,想照顧他,會保護他。除了多年習慣使然的那份責任,除了對舊日鄰家弟弟的憐惜,除了被執著跟隨的不忍……

是否,還有些別的什麽,早已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悄然生根發芽,漸漸成長為他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

對生活裏有那道熟悉身影的習以為常;在塔希提島微鹹的海風中,那個他仰頭回應、事後卻不敢深究的吻;還有此刻站在這裏,胸口湧起那股強烈的、想要進去抱住那個孤獨背影,告訴他,自己絕沒有將他真摯的情感視為“齷齪”的沖動。

即使這些感覺還不夠茁壯、不夠成熟,混雜著疼惜、欣賞、被依賴的滿足,以及對那份笨拙的珍視……

但這覆雜的、獨一份的悸動,也可以被稱作‘愛’,對不對?不僅僅是親情或友情,而是愛情裏面的愛。

“沒事。”

令聞擺了擺手,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覆雜神色,似失魂落魄,又似如願以償。

他轉身想離開,邁步的瞬間,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們……看見今越了嗎?”

“我剛剛看見他換了衣服,好像往那邊走了。”

從休息室走出來的店員笑了笑,指著門口的方向。

“應該是下班回家了吧。”

回家。

令聞微微低下頭,在心裏默念著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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